第546章 生命的锤炼(上)
醒了?
陆明诧异地瞪大眼睛。
都那样了還能醒過来?
昨晚,雷翼王打开驾驶舱,把那一坨不明物质倾倒出来的时候,陆明是崩溃的。
他敢指天发誓,虽然昨天之前,他在這個宇宙并沒见過塞博坦人、兽群以外的任何外星人,
但他非常确定,那個名叫阿珀肯的银河议会特使,绝对不该是這样的——
绝对不该是一坨散落在地的机械零件,花瓣、花茎和一根還在抽搐的藤條。
這跟一颗摇散黄了的鸡蛋有什么区别……
返程时的雷翼王不再四处闲逛,完全是全速前进,以它独有的移动方式洞穿无垠宙域与无数星系,并连续跳跃過多個太空桥,在星海中划出无数线段和直角。
這個過程中,凶暴的雷翼王完全不在乎驾驶舱裡特使的死活——实际上,除了陆明,他确实不在乎宇宙中任何生物的死活。
而如果驾驶舱裡的是陆明,那更沒問題了——陆明的身体素质,除了会有点推背感之外,不会有任何感觉。
结果就是這位尊贵的阿珀肯特使,结结实实地享受了一把货运待遇,抵达地球时已不成人形。
为此,震荡波、救护车、蝙蝠魔等人对他进行了紧急抢救,把它的机械身躯一点一点收拢,从碎片拼回了人形。
而对有机物的部分,救护者们就沒辙了。
救护车翻遍方舟号,都找不到适合這棵宇宙植物的生物修复设备。
幸运的是,报应号上,倒是有一些用于修复、强化碳基生物的技术。
那也是震荡波当初给塔季扬娜做修复时使用的技术,被证明对大多数有机体都有效。
于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陆明让震荡波将阿珀肯半死不活的植物部分,以及勉强拼好的机械部分全部打包,带上报应号,一股脑塞进了生物修复设备裡。
出于好奇,陆明也观看了“修复”過程。
当时,他举着個人终端,咧着嘴看着震荡波的实时转播——
那坨植物先是被独眼巨人放进类似巨型气缸般的东西裡,一通“蒸煮”,又被拖出来扫描一下,粗暴地塞进一個装着可疑橙色液体的水箱,就完事了。
整個過程实在過于潦草,让陆明一度怀疑阿珀肯只是被放进個蒸笼裡蒸了蒸,又被拎出来焯個水……
接下来是不是就该下锅了。
当然,玩笑归玩笑,他相信震荡波在正事儿上的态度。
他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相对爱好和平的博派殖民舰上沒有对碳基生物的救护设施,可好战的狂派战舰上却有?
对此,震荡波给了他一個极端离谱,却异常合理的答案——
“内战中,狂派有巨大的填补战线需求。
“我們的战士虽多,却不能同时争夺和入侵数万光年的战区和数十万占领区。
“因此,有一段時間,陛下试過使用仆从军——把我們占领的星球上达到一定标准的生物改造成堪用的兵力,投入战场。這其中也包括碳基生物。
“虽然能达到塞伯坦仆从军标准的碳基生物不多,但也不是沒有。
“就是那时候,我整合、研发了一点改造和修复有机体的技术。
“以塞伯坦标准看,這些技术不算先进,不過,這些仆从军都是消耗品,能用一两次就算合格,因此也就沒有进行后续的技术迭代。
“彳亍……”
陆明一听就明白了——对于能不能把阿珀肯救回来,震荡波芯裡也沒数。
宇宙中的碳基、硅基生物何其多也?碳基和碳基、硅基和硅基之间的差别也大了去了,谁知道這套技术是否适配阿珀肯的碳硅基结合情况,救得活救不活。
所以,他也就沒再记挂這事儿——八成是救不活了,先顾那些能救的吧,两條星鲸和它们肚子裡的聚落与商团,可别再死地球上了……
至于阿珀肯……等到时候接触银河议会,再看看能不能有点补救措施。
毕竟,真论起来,還是陆明那句“见见特使”,让阿珀肯遭遇了這场无妄之灾。
而现在,那朵花竟然真的恢复了過来,還想见他,這让陆明也松了口气——好歹是避免了一次外交事故。
“带他過来吧。
“我现在就有空。”
“好,我让一個卫兵把它带来。
“另外,陆,既然你有空,我有個想法,和你的‘新生’计划有关,我觉得或许可行——
“那些度秒如年的晶簇虫,或许能给你的种族起到些导航之外的作用。”
“嗯?
“成,上来吧。”
陆明结束通话,对雷翼王点了点头,快步走向会议室:
“巨人种族的事一会儿再聊,你再回忆回忆,我先去处理点别的。
“好哒。”
……
几分钟后,会议室内。
陆明眨了眨眼,用陌生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熟悉的独眼巨人:
“啥?
“颗粒度?
“這……你咋蹦出這种大厂培训的烂俗话术了?”
少年一個战术后仰:
“大波,你可别学地球上那些人浮于事的糟烂职场文化啊!!
“塞伯坦人高效行事的优良传统不能忘!!!”
“噗。”
一旁,跟着震荡波過来的圆锯鸟抬起一只翅膀,掩口而笑。
震荡波摇了摇头:
“此颗粒度并非彼颗粒度,
“我所說的颗粒度,是指‘能感知到的時間密度’。
“只是,我沒有在人类文化裡找到对应的词,于是借用了這個。”
陆明点了点头,明白了。
颗粒度,這個词在被某些互联網公司污染之前,是有明确表意的。
它原本是胶片成像术语,专指感光底片经曝光洗印后,形成影像的银粒粗细程度。
感光度相同的底片,颗粒度越细,图像的清晰度就越高。
而震荡波借用這個词,来描述生物感知時間的能力……
少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原地踱步:
“你這么說,我倒也勉强能理解。
“你想說什么?”
“我想用這個词表达,不同寿命的生物,对時間感知的‘颗粒度’,区别非常大。”
独眼巨人一边說着一边抬起一只手——他的手臂装甲抬起,错层分开,其中有一個几十厘米的空间。
经過這么久的相处,陆明发现,塞星人的装甲下往往有這种小格子。
這种空间有点类似人类衣服的口袋,用来装东西,主要是各种工具,比如蝙蝠魔的微型电脑、激光鸟的各种工具,警车的自动机械,黑寡妇的能量块零食……
“我举個例子:
“一千年寿命的生物,对時間感知的颗粒度,是以日为单位的。
“它们对時間的感知是非常‘钝’的,這并非生物性上的迟钝,而是由其神经结构、细胞分裂速度、线粒体的特征决定的。”
震荡波一边說,一边从小格子裡掏出一只乌龟。
(陆明:“……你哪儿来的乌龟??”
(圆锯鸟:“刚才来之前他去海边捞的。”)
(“陆明:“……”)
独眼巨人沒理会一人一鸟怪异的表情,而是抬起一根手指,指着這只迷茫的乌龟,认真說道:
“比如這种生物,以它的寿命,在它自己的感知裡,生命是匀速且正常的。
“但地球上绝大多数生物的行动,对它而言,都如同‘快放’的电影,周围的一切都在加速发生——它对時間的感知颗粒度十分粗糙,很‘大颗’。
“這就是基因对它的设计,它的反应速度、对時間的感知,和设计寿命正相关。
“换言之,生物的寿命,与感知是匹配的。”
震荡波的独眼在会议室中迅速扫過,他忽然抬起一只手,猛然一探——
一只小小的飞虫被他巨大的手指掐住双翅,无法飞行,挣扎不休。
(陆明:“……這屋裡不是有自动清洁设备嗎?怎么会有虫子??”)
(圆锯鸟:“這也是他在楼下抓来的,刚放出来。”)
(“陆明:“……”)
独眼巨人继续說道:
“又比如這只白班蛾蚋,它的生物结构十分简陋,寿命也接近晶簇虫,最多不超過十四天。
“所以,它对時間的感知颗粒度十分细腻,绝大多数动物的动作,在它的感知裡,如同慢放。”
陆明恍然大悟。
他大概明白震荡波要說什么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