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论大刘的多元宇宙变体(bushi
胸前缀饰着星辰的巨人微微点头:
“我听你說起過這個名字,但不了解。
“這是谁?”
“大刘,是我来自的那個世界裡的一位作家。
“我读過他的一些作品。
“实际上,在意识到塞伯坦所在的半人马座這個名字时,我就想到了這一点——
“‘脱水者’,纳威人,甚至包括你们,以及我們,都有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书中人’。”
“书中人?”
擎天柱有些疑惑,他湛蓝色的机械眼球动了动,思索着:
“我不懂。
“塞伯坦人也有‘书籍’,以电子记事板和终端的形式体现。
“不過我知道,在地球人的文化中,‘书’有很多含义。
“或许,你的意思,并不是我們都被夹在某些植物纸浆做成的书页中。”
陆明笑了笑:
“不是。
“這是一种比喻。
“我来自的那個宇宙中,我所隶属的组织——基金会,在探索了多個不同现实,涉足多個平行宇宙,甚至与其他宇宙的基金会有過多次愉快或不愉快的交流后,进行了大量总结。
“這些总结和归纳裡,有一個很有趣的理论:
“人择信息不完备假设。
“這個理论认为,我們這些生命所能涉及的宇宙,所有空间,诸天万界,包括天堂、地狱、高天原、地府、天庭,以及一切平行现实,其他宇宙,等等,這些所有世界拥有的“信息”,都是不完整的。
“而正是這种不完整,造就了万界的异彩纷呈,造就了无数平行现实,相邻宇宙。
“举個例子,正常的平行时空理论认为,宇宙之间的区别在于‘選擇’,在于那些同一個事件发生时,现实走向的不同分岔路。
“比如,一個人早晨起床,要在吃面包和吃烧饼之间做選擇——這個選擇,就能造出不同的平行现实。”
擎天柱想了想,回答道:
“塞伯坦也有過类似的理论,但我沒什么深入研究。”
陆明点点头:
“我猜也是。
“所有智慧生命都免不了這些思考。
“但這不是重点。
“重点是,人择信息不完备假设,对這种惯常看法,有了进一步的拆解:
“塑造不同宇宙的,并不是‘選擇’,
“而是‘選擇’之后失去的部分。
“是‘未選擇’。
“說得再具体一点,从個体的角度出发,‘選擇’,就是‘熵增’的方向。
“這個‘個体’,是宏观概念——无论一只蚂蚁還是一個种族,在宇宙面前,都属于‘個体’。
“我們都知道,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抵抗自身的熵增,人类科学家薛定谔曾经断言,“生命必逆熵而行”,
“但对個体而言,熵增其实是无法避免的趋势——我們選擇的、努力的、坚持的所谓‘逆熵’,其实只是選擇一條路径,去与熵拉扯罢了。
“甚至可以說,生命是一种西西弗斯式的徒劳,是亲眼见证熵增的绝望修行。
“生命的逆熵之路,其实是選擇了一個视界,去目睹熵增。
“而宇宙万物的生机,恰恰存在于我們的注视之外——
“那些‘未選擇’,便是熵的盲区。
“這并不是說熵增在观测之外不存在,
“而是在生命的观测之外,熵便有了更多可能。
“這一假设提出,在观测和選擇之外,熵增的路径丰富多彩起来,进而导致了平行时空的出现,决定了诸天万界的诞生。
“亦即,不是‘得到什么’决定一切,
“而是‘失去什么’,决定了一切。
“塑造一個现实的,不是熵增的方向,而是熵增之路外广阔的未選擇。”
报应号空旷的走廊中,只剩下人类和机械巨人的脚步声。
几秒后,擎天柱点了点头:
“我懂了。
“不是‘選擇’导致了宇宙的分歧,而是那些沒选的选项。
“也就是說,关键不在于抓住了什么,而在于舍弃了什么,
“比如,你的例子裡,那個人選擇了吃面包,但塑造這個现实的,是‘沒吃烧饼’這件事。”
“但我不理解它和前一种理论有什么根本具体区别。
“或者說,這能进一步启发些什么?”
博派领袖的思维很快。
他立即抓住了盲点——這种理论与传统的‘選擇论’,在指导意义的层面并无优劣。
“区别非常大,”
陆明摇了摇头:
“因为這個‘信息不完备假设’,关联着基金会的另一個理论——
“‘读者’理论。
“‘读者’理论认为,我們的那個世界之所以多灾多难,不仅仅源于至高神性们的蹂躏。
“還因为,万界之上,所有维度之上,所有相邻宇宙、平行现实(包括這個宇宙和我原本的宇宙)之上,有一群高踞于所有叙事层最顶端的观察者。
“基金会称之为——‘读者’。
“而我們那個宇宙发生的一切,则是他们閱讀的一部共笔恐怖作品中的人物。”
陆明顿了顿,继续說道:
“而你這個宇宙,也是。
“或许不是恐怖故事,但你们塞伯坦人的兴衰起落,也是一部故事,一部‘读者’们十分喜歡的故事。
“再往深处想想,星行者们,或者說曾经的车行树们的故事,纳威人的故事,脱水者的故事,瓦肯人的故事,工程师们的故事,甚至兽群的故事……
“或许,都只是那些‘读者’们的娱乐。
“是一部部不同的作品。
“而這些作品交织在一起,又会衍生出更多作品,更多故事——更多宇宙。
“說回来,
“‘人择信息不完备假设’与‘读者理论’的交汇点便是:
“我們這些所有平行宇宙,都属于某种‘下级宇宙’,‘下级现实’,
“這些宇宙的共同之处,就是全都‘不完备’,我們的宇宙中都有某种‘缺损’,某种‘未選擇’。”
擎天柱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与之对应的,‘读者’们的宇宙……”
陆明点了点头:
“是的。
“基金会认为,我們這些宇宙之间的差异,在最上级宇宙,也就是‘读者’们存在的宇宙,都是不存在的。
“也就是說,我們有的,他们都有。
“我們沒有的,他们也有!”
擎天柱停下脚步,有些难以置信地說:
“你的意思是……
“他们能做出所有選擇?!”
陆明微微点头,又摇头:
“我也不确定。
“当然這只是假设,或许這种理论也是错的,但至少是一种方向。
“如果真有那些读者,我不认为他们早上起床能同时吃面包和烧饼——除非他们有两张嘴和两個胃。
“或许,這种‘应有尽有’,只局限于文化作品范畴,
“亦即:下级宇宙中存在的作品,其质量与数量,必然少于上级宇宙——就像一本书的內容和意涵再丰富,也不可能比一整個图书馆丰富。
“但這种思路,這两個理论合并在一起的思路,指向一個方向——
“只有那個最上级的宇宙,那個有“读者”的宇宙,才掌握着全部信息,拥有着全部‘選擇’的选项。
“对于他们,我們统称之为:‘上层叙事者’。
“甚至,基金会认为,所有下级现实中生灵的命运,全都只是他们可以随意改写的东西,是为了取悦他们的存在。不過,這不是现在我們探讨的重点。
“重点是,基金会推测,我們這些下级宇宙中,其实也有那個至高宇宙中存在的一些‘作品’的影子,
“但大多是变体,或并不完整。
說回大刘。
“他就是這一理论的证据。
“在复活你之前,我曾和另一個‘我’有過简短的交流。
“当时,我曾以为這個宇宙沒有大刘。
“那之后,我心血来潮,特意寻找了一下這個宇宙究竟有沒有‘大刘’,
“還真让我找到了。
“你知道嗎,我那個宇宙的作家‘大刘’,与這個宇宙的,有着细微区别。
“在基金会的那個宇宙,他是個男的。
“而在這边,她是一位女工程师。
“在那边,他就职于汉子关火电站。
“在這边,她就职于娘子关水电站。
“在那边,我来之前,他正在构思一部名为《三体》的作品,
“那部作品尚未发表,只释出了一部分信息。作品裡,基于三体問題這一天文学设想,這位作者构思出了三体人,也就是‘脱水者’這個种族,以及一套囊括這個种族的宇宙观:
“‘黑暗森林’。
“可那個故事具体是什么,‘脱水者’经历了什么,黑暗森林又是什么,我不清楚。
“毕竟,我還沒读到他的作品,只看到一些预告,就被派来执行這最后的任务。
“而且,据我所知,大刘的作品并不算畅销。
“在我那個宇宙的东之帝国中,科幻类作品经历過整改,曾在八十年代被称为‘大毒草’、‘伪科学’,
“连续几位科幻作家全都封笔了——何夕的《伤心者》被大批特批,王晋康被骂到封笔,柳文杨下海经商后成了個生活美满的富家翁,韩松遁入公门,仕途顺遂等等。
“而大刘,则是唯一還在坚持写科幻的人,
“他這部三体,似乎原定是有三本,但出版社也只允许他出版一本。”
陆明伸手,向地球的方向指了指:
“而在這個宇宙,這個大刘,她并沒有去创作三体,
“而是写了一部名为《黄金原野》的残篇。
“然后,末日就降临了。
“我甚至不知道,她有沒有从工作的那座水力发电站裡逃出来。
“甚至這两個宇宙中的大刘,得到這個名字的原因都不一样——
“在那边的基金会宇宙,大刘因为脑洞很大,被读者戏称为大刘,
“而在這個宇宙,她则是因为尺寸很大,被称为大刘。
“总之,很不一样。”
博派领袖想了想:
“我明白你想說什么了……
“你是說,在‘读者’们所在的上级宇宙,
“這個作家,有可能同时写出了《三体》和《黄金原野》?”
陆明点了点头:
“对。”
擎天柱继续說道:
“而且,‘读者’宇宙的那位‘大刘’,很有可能是雌雄同体的,同时具有两個性别的性征,且尺寸很大,
“這样才算健全。”
“噗——
“那、那倒是未必。”
陆明抹掉嘴角的口水,尴尬地說道:
“那不是重点。
“我的意思是,
“或许,在那個至高宇宙,大刘已经写就了《三体》,也写出了這個种族的结局——甚至可能写满了三本,畅销全球,還被改编成了各种其他媒介,继续畅销,甚至被某個导演反复薅到别的ip裡什么的。
“而我,你,甚至你的种族,我們的整個故事,也只是至高宇宙中的另一個故事,一個不起眼的篇章——
“一個已经完成的篇章。”
擎天柱的双眼绽放出湛蓝色的光芒:
“你的意思是……
“只要我們能得到那個宇宙的信息……!!”
陆点了点头:
“我就是想到了這個。
“那個最上级的宇宙,那個有“读者”的宇宙,那個位于所有叙事层顶端的,甚至有可能是‘至高神性’们起源的宇宙,掌握着全部信息,掌握着我們任何单一宇宙都沒有的信息,掌握着我們单一宇宙无法获取的情报。
“甚至包括那些有可能是‘关键攻略’的情报——
“不只是‘脱水者’的,還有可能是塞伯坦人的,甚至那些‘蚀光巨人’的。
“只要能得到那個宇宙的信息,至少,得到我們這個故事的走向,甚至‘大纲’,
“我們就能得到应对一切危机的胜机与先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