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刘备刘玄德
曹刘之间,自从衣带诏后就撕破了脸,曹操会允许刘备当個富家翁,甚至当個清贵官员,却绝不会让刘备再掌兵了。
這对刘备来說,等同于一辈子的奋斗,化为泡影,跟杀掉他并无区别。
路招心直口快:“小军师說什么笑话。江东军已败,夏口城乃是刘备那厮的最后依仗,他在城中布防两個多月了,岂有劝降之說?”
李典也分析道:“江东军若不败,孙刘联盟仍在,刘玄德大可把士兵运到江东军控制的樊口去,然而现在江东军败了,刘玄德只能死守夏口,怎么会投降。”
诸葛亮笑道:“若玄德公仍有后路呢?会不会降?”
于禁眯着眼睛道:“他的后路,降江东么?”
诸葛亮摇头道:“若我是玄德公,为今之计,计有三條。下策是降孙讨虏,入江东,作一打手。”
于禁不仅不怒,反而点头道:“不错,一山不容二虎,他降江东,只能是被江东防范,变作走狗,比为刘表守新野還不如。以他的志向,肯定不想如此。那么中策呢?”
“中策是坚守夏口,凭借城坚民附,坚持一年半载,等江东军程德谋部拿下合肥,西失而东取,再建孙刘联盟。”
西失东取四字,引得除路招外的众将沉思。
李典嘿笑一声:“如此說来,那周瑜真是算无遗策了。从江夏到合肥,中间隔着山川,陆路過不去,咱们大军只能走水路,可他掘开长江,我军船只尽毁,水路也走不成。若回到襄阳,再从北方绕路,支援合肥不知什么年月才到。而江东军攻取合肥,却是指日可待了。可惜啊……”
众将悚然,沒想到周瑜用心如此歹毒。
路招大大咧咧道:“可惜算无遗策又有何用,北府将军力挽狂澜,他又怎能算到?”
诸葛亮含笑点头:“人算终究不如天算。”
想起那一日,如果沒有曹无逆行堵江堤,沒有诸葛亮重振右翼军,那么周瑜五千残兵,遇到的将是曹军更残的残兵,最终会变成一场屠杀,曹军数十万人,又有多少能够活下来?
赵俨问道:“先生认为,刘玄德的上策呢?投降我军,做個富家翁么?”
诸葛亮摇了摇头:“我曾与玄德公交谈,知他与苍梧太守吴巨有旧,那么对他来說,上策是弃夏口,烧夏口屯粮,困夏口百姓,阻我军道路。自己则南下投奔苍梧,谋求东山再起。”
路招嗤笑道:“苍梧太守又是哪個,我都沒听過的人物!靠苍梧那贫瘠之地,有什么前途?這刘备果真是走投无路了。”
诸葛亮笑而不语。
他嘴上說這是上策,却是在一堆烂计谋裡选一個更好的而已,刘备已经穷途末路了,不想当富家翁的话,最好的结局不過投奔苍梧太守,再苟延残喘一番。
這跟死守区别只是多活几年。而偏偏刘备的心中,死守已经不是良策。
诸葛亮深深佩服北府将军曹无,早在隆中就埋下了伏笔,后来又放回糜芳,强化了伏笔。
刘备遇险,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死守,而是隆中对,尚有后路,就不会拼命。
但长江水路被曹军截住,陆路被荆州截住,刘备凭什么入川?這條后路,其实是條死路!
李典已经看透這些,皱眉道:“可是先生要劝降,不在三策之中啊?”
“不错,我便是要在三策之外,给玄德公另一條路。”
诸葛亮目光灼灼,刘备对他青睐有加,虽然沒有太大恩德,但他并不愿意对付刘备。
士为知己者死,北府将军曹无表面胸无大志,诸葛亮却不能不为他考虑。
既然为幕僚,就要思虑周全。现在曹操健在,曹无恩宠无双。万一曹操死后曹丕掌握大权,曹无必须能钳制对方。
关羽张飞赵云都是世之猛将,如果刘备能进北府,那么……
所以他得想办法劝服刘备。
只是這番考虑,就不可为诸将言了。
這边說着的时候,张辽、张郃的楼船已经开出了隐藏地点。
今夜又是明月夜,离十五越来越近,月亮也越来越亮,两员猛将都知道,当楼船出现在夏口城头守军视野裡的时候,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然而,夏口城头虽然点着火把,却沒有一支箭射向他们。
“不对劲……”
张辽征战多年,已是皱起眉头。
他往另一侧看去,张郃的船队也停了下来。
那么大的楼船压下来,守军看不到?不出声示警,也不射箭攻击?
有诈吧!
他也勒令士兵停下。
這一停下,夏口城外就只剩下了水流冲击船只的声音,除此外,沒有一点人声。
张辽眯起眼睛,盯着城头,城头不见一個守军。
這可真是灼灼怪事了。
难道对方预测到了他们要奇袭,所以来個反奇袭?
或者对方军队已经出城,等到反包他们?
這种反攻,如果沒有洪水,那么此计甚妙。可是如今,洪水围城,刘备船队都去支援周瑜了,拿什么反包?
张辽又侧看一眼,张郃還是沒动。
這厮真是……
该說是沉稳還是老谋深算呢,张郃虽然能力极强,武力也高,但张辽和他也只是因为同是降将而惺惺相惜,对他這种谨小慎微的状态,其实并不赞同。
对比之下,张辽则是胆大心细,人都来了,总不能就這样僵在這裡。
夏口太過重要了,刘备又在這裡准备了太久,张辽不想围着攻打一年才拿下来。
說不得,只能他先动了。
楼船再次行动,朝着夏口城头压了過去。
整個過程,依然是悄然无息的。
结果一直到了城墙边,夏口城头還是毫无反应。
张辽一咬牙,指挥楼船靠墙,果然如他所想,因为洪水,楼船恰如云梯一般,很容易就让士兵登上城头。
张辽谨慎的看着,登城的一小队士兵转了一圈,挠着头站在城头汇报道:“将军,真的沒人?”
“沒人?”
张辽困惑无比。
就在攻打沔口的时候,他们的斥候就探查過夏口,刘备一直在巩固城防,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夏口百姓裡,有很多都是从新野跟刘备過来的人,城中装不下那么多人,他们便住在城外,却心甘情愿的帮刘备干活,增厚城防。
攻破夏口,本就该是一场难上加难的战斗。
“就這样攻破了?”
张辽亲自踏上夏口城头,依然感觉很不真实。
城外百姓不见了,這很正常,洪水来了,各自逃命。
城头守军也不见了是怎么回事?
沒多久,张郃也登城上来,依旧是不见守军。
张辽忍不住了,他下了城池,站在半人高的城内泽国中,看着鳞次栉比的街道,皱着眉头。
张郃和他并肩而立。
這夏口城静悄悄的,竟是一座沒有守军的城市。
可是仔细一看,却又有房屋之上亮着火光,還有人在屋顶上避难。
“搜查,询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辽终于喊了一声,喊声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
哐当当当……
车辆行驶在长江南岸,黑暗中,陈到凭借在南岸停留的短暂记忆,指挥着士兵前行,他看了看最中央的马车,同样皱起眉头。
马车裡只有四個人。
刘备、关羽、张飞、赵云。
张飞一脸怒容,嘿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来。
刘备、关羽则闭目养神,对他不理不睬。
赵云数次欲言又止,身为刘备近卫,沒有人比他更了解刘备這两個月做了些什么。
刘备几乎每天的所有時間都在巩固夏口城防,刘琦公子觉得這道城防,是他们最后的火种,可赵云分明能够察觉,刘备的心思,是把夏口当成自己戎马几十年的最后坟墓。
他用了两個月時間,给自己准备一场浩大的葬礼,试图凭借這座坚城,与几十万曹军硬碰硬。
然而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关羽等人撤回了的时候,刘备沒改变死守的主意。
糜芳慷慨陈词,說应该执行隆中对的时候,刘备沒改变主意。
亲眼看到周瑜船只只剩下一两千人,過夏口而不入的时候,刘备咬牙叹气,却還是想要坚守。
洪水涨起来的那一刻,刘备還是沒改变。
但当一個斥候逃回来,告知刘备,曹军正在到处救灾的时候,刘备突然改主意了。
一万多夏口守军,刘备只带了最精锐的两千人,還有刘琦公子以及关张赵等嫡系将领。
剩下的人,被他安排到了百姓之中,不许他们抵抗。
两千精锐,于今日傍晚,跨越长江南下了。
沒有通知江东军,也沒去江东的南昌、柴桑等地,他们就這样在江东的野外继续南下。
赵云终于忍不住道:“主公,咱们就這样一箭不发,弃了夏口城么?”
刘备睁开了眼睛,眼睛红红的,竟像是默默哭過。
“子龙,你觉得匡扶汉室,需要的是什么?”
赵云一呆,沒想到他不仅沒回答,還问了自己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他思索道:“当然是兵精将广,奇谋良策,這两件事缺一不可。”
刘备苦笑道:“這二者固然重要,但咱们都沒有啊。因此,便只能走第三项,那就是人心……”
“人心……”
赵云低声咀嚼這两個字。
张飞也是怒急了,不忿道:“大哥仁慈,天下皆知,你不愿夏口百姓受难,所以弃城,俺已是不解,可是夏口囤积的军粮为何不烧?为何不让百姓阻他们一阻?這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敌人?”
刘备点了点头:“是便宜了敌人。”
张飞更是着急:“那大哥,你既然知道,为什么還要這样?”
一直一言不发的关羽這时发话了。
关羽捻着胡须道:“不烧粮草,是为了让百姓在洪灾中有個活路。不让百姓阻敌,是为了让百姓避免被曹军杀伤。听到曹军救人才离开,是因为只有這样才能让江夏百姓不忘记大哥的好而去记曹军的好。這都是为了仁义啊!”
赵云默然,张飞犹自不忿道:“百姓,人心,大哥偏就是为了仁义,才沦落到此!”
刘备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說。
這份仁义,最终让车内三员大将再次归心,并将通過他们的口,传遍全军。
不過這全军,也只有两千人罢了。
赵云叹了口气,心想,当初狼狈逃到荆州投靠刘表的时候,人也比這多呢。
他默默从角落裡捡起一张地圖再次观看,正是荆州地圖。
地圖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如果诸葛亮在這裡,定会惊讶,因为那黑线画過的地方,一开始确实是苍梧太守吴巨,可是后来,竟然在苍梧绕了一個大圈,从茫茫一片的山川中去往益州!
如果曹无看见,更是会惊讶,這样极有魄力的绕行,在他熟知的歷史裡,也只见過一次!
刘备弃城了,但他沒有烧毁粮草,沒有破坏城池。
刘备南下了,但他沒有投奔苍梧太守。
他是要带着两千人,走一遭万裡长征,最终到达益州,說服刘璋,击败张鲁,取得汉中、益州,重启隆中对!
然而曹无、诸葛亮都不在這裡。
所以他们不知道,這個闭目养神的人有多可怕。
這個四十七岁的男人,足迹遍布北方,到处流落,却壮心不已。
這個始终沒有忘记匡扶汉室的人,心中回荡着一個声音。
孤携百姓渡江,从新野远到夏口,邀买的是为了新野百姓的民心。孤奋力加固夏口防御,邀买的是为了夏口百姓的民心。孤不发一刀一箭,不烧粮草,弃了夏口,邀买的,乃是天下百姓的心!
他刘玄德,为了百姓,什么都能做,两個月的努力,轻易放弃。
這将是他入川的敲门砖,也是再次崛起的立身之本!是将来天下归心的法门!
刘备沒有用上策、中策、下策,他自己就是策。
上上策!
仁义弃夏口之后,世间所有人都将知道,他刘玄德,才是全天下最仁义的主公!
匡扶的是汉室。
仁义者,才是汉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