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窥见
端午的时候,宝钗就给众姊妹每人送了一條自家打的五色绳,上面有字,或“福寿安康”,或“事事顺意”;有的上面又是個图样,很是有趣。
迎春那时就惊叹莺儿的巧手,這样的本事要是放在外面,那就是养活一家子的手艺啊,還可以传儿传女,多少人眼红。
也就是贾府财大气粗,才只把它当個小巧。迎春看到那五色绳时就心痒难耐。她是知道贾府后来遭了大难的,即便自己侥幸能在贾府败落前嫁出去,也难保夫家不因为一朝势变为难自己。
技多不压身!世事难料,一旦到了最坏的境地,這些都是自己的退路。本来端午之后就想学的,沒想到自己一病就是两個月,只能现在补上。
于是竟把這当作正经事来学,对外只說要学好孝敬给大老爷。
宝钗为人随和的好处此时就显现出来了。不怪别人夸她,迎春這些日子沒少叨扰,她都妥帖接待,還能自得其乐,或帮着配色、想花样,或自己看书,扎花。既不慢待迎春,也不委屈自己。
翠云自从秦钟的事了结后,就明面上和迎春走动起来。迎春借着她的手给便宜爹送东西,吹枕头风;她借着迎春的话头,见贾赦的机会都是现成的。
天天在贾赦面前转悠,再加上她自己就是個聪明人,所以即便容色不算上好,也在屋子裡算是個受宠的了。最近秋桐见她,语气可刻薄不起来。
翠云得了好处,对迎春的事就越发上心。這会儿听见二姑娘为了给大老爷尽孝,千金小姐学了好几天打络子,勤编不绰。马上就添油加醋地吹到了贾赦耳朵裡。
再說些三姑娘等闲不到贾政处請安,四姑娘和敬大老爷更虚应故事等语,句句挠到贾赦的痒处。哄得贾赦给迎春送了一大堆金丝银线,翠云来送时,传贾赦的话:老爷给姑娘练手的,姑娘大了,又沒有亲娘,缺什么只管往你太太处要,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迎春听到他這四六不着的话,前面還可,后面一句“沒有亲娘”直接一口茶喷了出来。
什么叫沒有亲娘!迎春的生母是刘姨娘,但礼法上的母亲是邢氏。只要邢氏活着,就不存在沒有亲娘的說法。贾赦這沒由来的话,直接把邢氏一笔勾倒了。
果然這话传来沒几個时辰,就听說邢氏已哭了两回。邢氏沒什么本事,娘家也不硬,能嫁给贾赦做续弦是烧了高香。
她沒生下一儿半女的,在贾府挺不起腰子,只能一味讨好贾赦,看他的脸色過活。贾赦這话說得太沒把她放在眼裡,還有点内涵她慢待迎春的意思,她如何禁得住。隔日就說病了。
贾赦……贾赦什么反应都沒有,病了就請大夫啊?他又不能治病。于是邢氏只能自己好了。好了之后又惴惴不安,疑心贾赦对她不满,于是发狠给迎春又送了不少东西,弄得迎春哭笑不得。
就连贾琏都酸溜溜地和凤姐儿抱怨:我看老爷如今只二妹妹一個闺女了,我這個儿子在他心裡可還有一亩三分地?
我也早沒了亲娘,這么多年沒听老爷多问一句。我原来只当老爷心宽不理论這些,沒想到他竟然是都知道的。如今看他待二妹妹這样,那我又算什么呢?
凤姐听他說的不像,又见是真伤心了。只能打断他道:“你怎么蝎蝎嗬嗬老婆样子?咱们這個大老爷你還不知道?未必是真疼二妹妹,不過一时兴起……
你多大人了還争這個!只是以后凡二妹妹那边有事,你多上些心,省得又触了霉头。姑娘也大了,出阁沒几年,你们兄妹和睦,也让老爷喜歡喜歡。”
贾琏听她呛自己,明知她劝诫,是为了自己好。但内心裡难免觉得凤姐太過刚硬,不能抚慰。
于是转身出门就找了朵解语花,直接外宿。把凤姐儿气個半死,直觉一片真心喂了狗,就多余心疼他!
迎春并不知道贾琏夫妇两個私底下還有這场官司,她這些日子一门心思地学手艺,和宝钗日渐亲密起来。這個小姑娘情商很高,她有心与你交好时,估计沒人抵挡得住。
言语体贴,通今博古,迎春很喜歡听她說话。早年她父亲還活着的时候,带她去過不少地方。塞北的孤烟、烟雨濛濛的江南、寒山寺的钟声,她都见识過。
甚至還有一次碰到過流民拦路,都是些饿极了的乡村野汉,饿的皮包骨头,眼睛却亮的骇人。十几個围住了薛家的车,宝钗看他们可怜,原本還想让父亲给点吃食尽快打发了。
沒想到父亲說這些人都是饿得狠了,如同野兽一般。万不能给吃的,不然后面源源不断涌上灾民,能把他们生吞活剥。足足五十個壮汉,才把這十来個流民打退。
宝钗坐在车队的中间沒掀過帘子,可是遍野的哀嚎還是让她做了好几天噩梦。
這些见闻,让迎春听得心惊,前世看书时,作者的视角就集中在贾府内部,对外界的描写很有限。迎春此生也是個大家小姐,沒踏出過二门一步,更是一无所知。
如今听得宝钗這样說,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并不是岁月静好,這個国家也不如想象中安稳。平民百姓的日子竟然艰难至此。
這個认知着实打击到迎春了,這样的大环境,贾府势败之后,她真的能有容身之所嗎?尚不及烦恼,贾母处就传来消息,扬州林姑父重病,要接黛玉回去……
迎春听到這個消息后,匆匆往贾母房中赶去,一路上脑子急速转动。林如海病逝应该与秦可卿自缢差不了多久,大概是九月上旬,如今已是岁末,秦可卿還活的好好的,料想应是明年的九月。
還有一年時間……对贾府来說,林如海绝对是一個强有力的结盟者,看贾母对黛玉的态度就可得知。林如海掌握两淮盐运,不夸张的說,相当于掌握着整個国家三分之一的经济命脉。
前世有人分析,觉得林如海是被贾家害死的,因为贾府觊觎林家列侯之后积累的财产。
迎春可不這么觉得,贾府在盖大观园之前虽然进项不多,但绝对沒到杀了自家强势亲戚谋夺财产的地步。何况林如海一個一榜探花,封疆大员。要是能被贾府這几個酒囊饭袋废了。那這個国家估计早完蛋了……
现在的贾府已经日渐偏离权利中心,林如海活着,对他们来說意义更大。只怕现在他病了,贾府众人比林家族人更加着急。
果然,来到贾母的院子后,一片愁云惨雾。少见的贾政与贾赦也在座。黛玉伏在贾母怀中哀哀地哭着。贾政和贾赦都皱眉不语,贾琏也在一旁站着伺候,不敢說话。
迎春进来先挨個行礼问安,后坐在了贾赦下首。沒错,迎春可以坐着,因为她是未出阁的女儿中年纪最大的,有這個优待。
贾赦看到女儿坐在自己旁边,十分惬意地摸了摸胡子。凉凉地瞥了站在贾政后方的儿子一眼……给贾琏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贾母开口道:“你林家姑父病重,不知怎么样了……
要接玉儿回去,我是一百個不放心,无奈他们父女天伦,万沒有强留她的道理。
只我的主意,让琏儿送你林妹妹回去,一则连你也能在你姑父面前尽一尽孝心;二则,无论好歹,你還原样把你妹妹给我带回来。你们怎么看?”說完,看着众人。
贾政贾赦都說全凭老太太做主,宝玉着急,死死握住黛玉的手。只是他父亲在边上,母亲也脸色沉沉地看着他。无奈一句话不敢多說,只是默默流泪。
迎春看他,只能暗唾一声:蠢弟弟,真怂!作甚看你娘的脸色,你這时候說两句话,你老爹還会觉得你与姊妹友睦和善。偏作出一副窝囊的样子!你看你亲爹望着你,脸都黑了。
這边迎春還在吐槽宝玉不清爽,沒想到贾母突然开口:“我眼面前的這些孙女裡面,独迎丫头端正持重,堪做表率……”哎哟,這给迎春夸得,汗毛都竖起来了。
果然,贾母接着說:“你姑父重病,你妹妹惶惶不安,你可愿意陪着她南下走一趟,互相安慰扶持。也免我忧心……”
诶?!书中沒有這一遭啊?南下?去扬州?见林如海……?
“孙女不才,若能免老祖宗顾盼之忧,何其有幸,怎敢推诿!只是偏劳二哥哥了……”脑子還沒反应過来,嘴巴就先答应了。如果能见见林如海,或许贾家這一盘死棋還有别的路可走。
贾赦有点不开心,儿子女儿都被派出去,怎么沒人来问问自己的意思。刚想添堵,就见迎春转身過来缓缓跪下,真情实感地說:
“女儿与哥哥這一去,劳父亲担忧,孩儿不孝。只是不忍见父亲痛心嫡亲妹妹唯一的骨血,日夜不安。父亲不安,皆是儿女罪過……望父亲珍重自身,多加餐饭!”
诶唷,這话一出,再带上咏叹调,直接把迎春自己都差点腻走,可是贾赦却十分受用,毛都被捋顺了。
贾琏见贾赦一副满意的样子,连忙“扑通”一声跪下,暗骂自己沒眼色,学着妹妹的话演了一遍。可惜演技一般,贾赦飞了他一眼,亲手把迎春扶了起来。
贾琏讪讪的不敢动,直到贾母让众人退下,贾赦和贾政都走了之后,才慢慢爬起来。
作者有话要說:迎春第一次窥见外面的世界啦,可喜可贺!接下来要和林妹妹换地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