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惊变(二)
司棋双腿抖得像筛子,双手死命握着叉杆,指尖都发白。黛玉脸色也不好看,好在勉强算是镇定。
迎春事到临头,反倒定下来了。安慰三人道:“二哥哥叫门,我去看看,你们躲好。
若是听见外头声响不对,司棋雪雁,你俩护着姑娘。往后仓跑,瞅准时机,翻窗户出去,水面上有咱们家的人,让他们带你们上岸!千万不要留恋!”
“不行!咱们要在一起,若是撇下了你,我成什么人了!”黛玉带着哭腔急道。
妈妈呀,這是什么狗血小說台词,“你快走!不!我不走!要走咱们一起走……”咳,前世洗脑小說看多了,這個时候還串频道。
“咱们一起跑不掉!你们留下也只会拖后腿,前面還有二哥哥呢。若事有不好,二哥哥护住我一個,勉强還可。再加上你,都得完!”
這是假话,真有事,贾琏那小身板還妄想护住自己,自己护着他還差不多。
但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不见這三人都要吓死了嗎。
黛玉還想开口說话,雪雁就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姑……姑娘!二姑娘說得对,咱们别给她添乱了”說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黛玉缓缓转過头去,看着雪雁惊恐的表情定了好一会儿,才转過来颤声道,“你去吧,千万别逞强!”說完,慢慢放开紧握迎春的手。
迎春果然拿着门栓就要走,走了两步,突然发现司棋颤颤巍巍地跟了上来。不由想捂头……
“回去!别添乱,你知道我的,打定了主意轻易不改。护住林姑娘,别耽误時間!”语气端的是冷酷无情,司棋嘴唇抖了又抖,還是停下了脚步。
沒有人跟着,迎春着意放轻脚步,飞快地赶到了仓门口。贾琏還在锤门呼喊,迎春沒答言。忍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拉开仓门。
贾琏沒收住,“扑通”一声,摔了個脸着地,迎春沒管他,猛地一棒子就向贾琏身后砸去。他刚才余光瞥见了,后方那人的身形不是兴儿,今日船上一干人等也沒那样的装扮。
不管是不是强人,先打了再說,沒事,自己收着力呢,也就是把人打蒙的程度吧。顶多敲晕!
贾琏先摔了個狗吃屎,還不及想是怎么回事,一回头就见妹妹提着一條比她大腿還粗的抵门柱往后砸去,顿时骇得要死,刚一句“别……”出口,那冯紫英已然一個闪身,避了开去。
那冯紫英是神武将军冯唐的长子,冯家的麒麟儿。一身的好武艺。冷不丁被個大棒袭击,虽突然,也不算毫无防备,顺势就往旁边一躲。
原以为无妨的,沒想到竟被——打中了?!
那普通人若是全力一击,再就要力竭,就算是個彪形大汉也得缓個四五秒才能蓄力。可是迎春這一击本就沒使尽全力,所以看见来人闪躲,下意识棒子就追上去了。
這一下,把众人给打蒙了……
迎春心思急转,大事不好!看贾琏的反应,這是個熟人啊!這可露了馅了……
好在反应快,看众人怔愣,立马戏精上身,乘势做出力有不逮的样子丢掉木棒,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仓壁上有气无力地說:“二哥哥,你可回来了……”话音未落,哭声已起!
贾琏起先注意力都在冯紫英身上,被這一声带着哭腔的二哥哥吓到了,也不顾自己摔沒摔伤,一骨碌爬起来抓住迎春的手,上上下下地查看
“怎么啦怎么啦!可是伤着啦,還是吓到了?别怕别怕,紫英正带兵公干,恰好就在附近!知道是咱们在這,立马带人過来了,這下可算放心了。”
话音落下,才想到冯紫英,转头一看,他正捂着肩膀站在仓门外呢。
贾琏呆呆地看了一眼迎春,再看看地上的木棒,立马放开迎春,惨叫着上前:“冯兄啊!你可无事吧!”
那冯紫英快被贾琏蠢死了,自己若是被砸個正着,這会儿血都得流一缸了吧,這個草包!若不是世交,又刚好要借他做個借口,他才不出面,给他吓個好歹才解气。
倒是這妹妹……
迎春见冯紫英看向她,立马以手捂面,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說:“对不住這位壮士,哥哥喊门,我实在害怕,失手推倒了门柱,本想去扶的,不想门柱太重……”
說完,立马含泪屈膝下蹲,端的是楚楚可怜。
贾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我說呢,二妹妹什么时候能抱动柱子了,哈…哈…哈哈……”
冯紫英和迎春同时在心裡暗骂“蠢货!”
眼看贾琏不接茬,迎春只能自己演下去:“壮士受惊了,船舱内有良医,快請入内诊治!”
“对!对!快进来看看肩伤!”
“不妨事,女眷们一切可好?”
“多谢壮士挂怀,不過受了点惊吓,還好……”
惊吓?沒看出来,倒是巧舌如簧!還有!自己好歹也是名誉京都的美男子,“壮士”二字,是不是不太合适?
“姑娘!”司棋应是听见外面有人问答,料是无事,赶紧冲出来找人。
“混账!主子出来了,你怎么還躲着呢!我看你是嫌命长!”
迎春看他骂司棋,立马打岔:“是我听见哥哥喊,心裡着急!怕你有事,趁她们不备跑出来的,哥哥生气了?都是我不懂事……”說完又要哭。
贾琏立马连声安慰,也不理论司棋了。
這边冯紫英不住撇嘴,這贾琏真是個睁眼瞎。两边叙话毕,才各自收整安顿。
回到屋内,黛玉又是怎样的担心盘问不提。迎春边安抚边想,那冯紫英可不像傻哥哥那么好忽悠,他刚才应该是看见自己打人了,只不過此人看着不像多事的,反正以后也见不到。想来无妨……
沒想到這边才放下心,晚饭的时候贾琏就来請迎春過去吃酒道谢。本来碍着男女大防,可以不必去的,但是迎春今年還不到十二岁,贾琏又說两家是世家,通家之好!
见鬼的通家之好!明明是蛇鼠一窝!沒事,不就是接着装嘛,演到你流泪。
那边冯紫英倒是自洽的很,看那小姑娘年纪不大,心眼子却不少。往日裡见過的大家闺秀,不是沒有心思灵巧的,但大多羞于见人,還真沒见過這样唱念做打样样来得的!
這边迎春换了见客的衣裳就要出发,黛玉說:“本来应该我陪你去,可惜身子不争气,什么都帮不到你。”
“不妨,人家帮了咱们,道谢是应当的。再者,我們又是老亲,往来走动不妨碍。你与他们家素无交往,理应避嫌。便是好着也不该去。”
黛玉早上受了惊吓,這会子有些起热,梅大夫過来看過,开了一剂安神药。這会儿药效起了,精神不大好,迎春宽慰了她两句就由她睡了。
来到饭厅,贾琏二人已经入座。迎春调整了下表情,一脸感激地迎上去,深深一福:“壮士!多谢相救,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冯紫英差点一口酒喷出来,能不能不叫壮士,這姑娘是真不知道含蓄二字怎么写啊!偏她演的真情实感,自己還不好意思揭穿,也是奇了。
演完一轮,两方入座,迎春终于可以闭麦。坐在旁边单设的矮几上光明正大地偷听他们說话。
沒错,万恶的旧社会,迎春不能和贾琏他们一桌吃饭,哪怕来陪席,都要单设一桌用炕屏挡起来。
不過也好,不用管理表情,方便偷听。
冯紫英果然和贾琏說起今日的闹剧来,那运工和水手還真是因为工费闹起来的。水手受雇来接活,一年所得不過五六两银子,勉强够一人吃用。
可這些水手大多都拖家带口的,衙门只将工费一总儿给了领运工,由领运工每日按人头分派。
這裡头就有些故事,领运工那裡盘剥一成,剩余的也不每日结清,而是拖拖拉拉必得個三五日才罢,听說是拿去放印字钱了。
水手多是流民,有些是因为近来北地和南粤不太平,過不走,往内地迁的;還有些本来有田有地,或因天灾人祸,或被豪门土绅强买,被迫成为流民。
這些人毫无根基,来到运河边是为了讨口饭吃,一日结不到工钱,就得一日饿着肚子。
第二日還不敢不去,如果不去,等到结工钱那日,人家不承认你做了活,根本沒处說理。
所以好些人哪怕饿着肚子也要去上工,工头为了节省成本,拼命地压榨這些水手的力气,久而久之,竟有气力不济直接倒下被压死的!
那些有军籍的运工虽然日子也不宽裕,但是人家每月有钱有粮,地位也比水手高了不少。常言道:不患寡而患不均,這日久天长的不平,自然会有怨气。
人呀,一旦有怨气,必然是要出气的!水手和运工之间积怨已深,往年虽然也闹,可是阵仗還沒這么大,這些年物价涨了许多,日子更過不下去。
于是這些水手裡就有走了歪道,且屡禁不止的!本地长官不得已多番驱赶,情节严重的依律惩处,沒想到越发逼狠了,让他们抱团成势!
這时候想镇压,就难了!因为漕运上也确实需要廉价的搬运工,官府为了平息争斗,只能惩治了几個领运工示众。起先也确实起作用,众人的不平被安抚。
可是水手的境况实际沒有改变,干得多,所得少。再加上先时闹事得了甜头,越发三五不时的闹起来!
至于纤夫,哼,只会比水手更惨!既有了水手带头闹事,他们乐得添油加柴,大家不好過
過往船只若有喊了纤夫的,他们就把人家拉到最险要处停下不走,强行加价!要的不多,不過三四文,但架不住有人不愿意给,所以常起冲突。
今日的事就是两处碰在一起了!所以显得声势浩大。
迎春听到這些,才知道,翻出贾府深深的院墙,原来外头是這样的光景。真正民生多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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