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登徒子
其实迎春对林福的印象還挺好的,从接待迎春他们一行人的行事中就能看出,林福不仅业务能力满分,還十分会来事儿。
這人才要是生在现代,怎么着也得是個企业高管啊。可惜沒投好胎,做了大户人家的家生子,顶天奔成個管事,一辈子飞不出這一亩三分地。
希望他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掺和进這种吃裡扒外的戏码的当中,自掘坟墓。
托福,迎春可以好好逛一逛扬州城。轿马仆从一行□□人陪着黛玉和迎春来到了东关街上,听說這裡是扬州最繁华的一條街,马车才转进街角,就听见了鼎沸的人声。
心痒难耐之下,迎春试探地问了问压车的王升,看是否能下车游玩一番,沒想到王升二话沒說就答应了。喜得迎春拖上黛玉就要下车……
司棋被迎春骇了一跳,险些沒拽住她,忙忙地将幕篱给她戴上。雪雁也服侍着黛玉穿戴好,四人才下了车。白鹭坐在后面一辆车上,见状赶紧跟過来服侍。
东关街临着大运河,此处盐商客商云集,是扬州出了名的水陆交通要道。盐商豪富,将整個街面近一二公裡路皆用青石板铺就,十分宣阔大气!
不要小看這一二公裡的青石板路,要知道,此时生产力低下,就连贾府這样时代功勋的家门前都是土路,元春省亲时的最高礼遇,也只是洒扫街面,黄土铺路。
迎春踏上這样平整干净的街道,看着旁边古色古香的建筑,一時間以为自己穿越回了现代,正漫步在哪個古镇裡呢!
黛玉从生下来就一個人孤零零的。有记忆开始,贾敏总是缠绵病榻,亲爹公务繁忙,等闲见不着。這样和人携手逛街,是第一次。看着迎春开心激动的样子,自己的心胸仿佛都被打开了
东关街行当齐全,仆人约莫觉着年轻女孩家爱俏,就把她们带到了香粉行,往前走几步還有卖金银玉饰、成衣、鲜花、漆器的铺子。估摸着只要是個手裡有余钱的姑娘,沒有能空着手从這裡离开的。
迎春仔细看了看,和北边的富丽大方不同,南边的首饰更加别致有趣些,样式也更丰富。除了寻常吉祥图纹,還有虫鱼走兽、小桥流水甚至家用百货的样子。
迎春自己就被一根糖葫芦式样的发簪逗得不行,红玛瑙雕刻而成的一串山楂圆润可爱,配着长长的金簪。远看端庄得体,近看搞怪有趣。
身后的白鹭看迎春一路走走停停,拿起這個放下那個,钱袋子白预备了几次,都沒花出去一文。好容易看见她意动,连忙让掌柜包起来。
這掌柜做惯了生意,很会看形势。眼前的两位小姐穿戴虽然不招摇,可通身沒有一处不精致。這样的,绝对是不差钱的主。
都不用看她们身后的仆从,只看她们拿起来的饰品,沒有着意挑着做工繁复的,也沒纠结料子优劣。只捡些奇巧有趣,生动活泼的看。单凭這点,就能看出眼前這俩姑娘,多半是官家小姐。
从小见惯了古玩珍品,所以再看见店裡這些,就只做是寻常了。店家自觉号准了迎黛两人的脉,后面估摸着端些样式特别的出来。果然投了两人的好。
黛玉挑了支竹子做的簪子,簪身打磨得很光滑,造型古朴。迎春形容不来,只觉得黛玉戴上之后越发飘逸出尘了。
初次品尝到逛街快乐的黛玉,兴致大增,越性给惜春挑了对儿宫灯耳环,探春挑了花丝臂钏,到宝钗时,迎春促狭,做主给她挑了两只明晃晃的金镯子。
倒是一份很拿出手的礼物,做工不俗,用料也实在。只是比起三春的,是另一种风格。迎春只随口解释道:“配她的金锁刚好!”黛玉想想也是,就不再多问了。
她们二人离开的时候,薛家尚且沒有传出什么金玉良缘的话,所以黛玉对宝钗的金锁不以为意。
只觉得宝钗丰腴白皙,戴上這样金色镶宝石的镯子更显色,应该很好看。
店家直看到两人挑了那对金镯子,才露出舒心畅意的笑。主要迎黛二人先前拿的那些,花费都有限。带上镯子,才算今天吃回本了。
黛玉刚进店时還比较拘谨,对這样的场合不是很适应。等买成几样东西后,仿佛咂摸到了趣味,也兴致勃勃地逛起来。给贾府有头有脸的丫鬟们挑了些戒指、丁香之类的小件。
当然,也沒落下身边這几個丫鬟的。一时之间,主仆個個畅快起来。林如海连日重病的阴霾,算是从头顶移走了。古往今来,买买买最能治愈女人的内心。
迎春仗着自己年纪小,一向对古代的护肤品敬谢不敏。黛玉对這些脂粉类的东西也不太看得上,宝玉可是這裡头的行家。沾他的光,贾府姑娘们的化妆品品质都很高,一般的看不上眼。
几人径直略過了脂粉行,相约要去渡口看看,听說那边有许多舶来品,很值得一逛。可是马车才走了不久,迎春就被路边的小吃摊吸引住了目光!
這都是些什么好东西啊!烫干丝、千层油糕、翡翠烧麦……尝過小吃,才算是到了真扬州啊
于是又下车带着众人直奔小吃摊,這次连跟车的仆妇丫鬟都有份。
迎春和黛玉都是看见自己感兴趣的,买来吃两口,剩下的就散给众人了。司棋起初還死命地拉着迎春,怕她再吃出毛病。被迎春训了一顿。
“食五谷者生!你家小姐我又不是要去餐风饮露。况且這街面上人人都吃得,怎么咱们就吃不得?好姐姐,你快让让吧……
“连妹妹也過来尝尝。再不要嫌人家不干净!老话說——不干不净,吃了沒病!”
這话逗笑了一众人,连黛玉也被她撺掇着尝了好几样。司棋先還不情不愿地跟着吃,到后来,不仅不說扫兴的话,還帮着找有趣沒见過的吃食。
迎春虽然嘴上說得随便,可也留神看着,以她混迹過大学城小摊贩的精准眼光严格判断,看着不爽利的也不敢给黛玉入口。
就這么一路买,一路吃,逛的比在首饰店還起劲些。黛玉笑着說:
“以往沒尝過外边儿的东西,只觉得自家的好,如今看来,是坐井观天了!這街面上的,虽不如家中精致,却另有一番說不出来的味道。更容易克化似的……”
“這就叫‘人间烟火气’!来這凡尘走一遭,总要历历人间烟火,才不负這天地集钟灵毓秀而化人的苦心。
“质本洁来還洁去,倒是干净。可惜這世间的苦与甜总是要自己尝過才算!”
“說得好!小生张瑞,是盐运张家的次子,刚才听姑娘一席话,振聋发聩!真当引为知己,敢问姑娘芳名!”
黛玉此时還沒写出《葬花吟》,但“质本洁来還洁去”的想法恐怕早存在心裡了。迎春怕這种思想在日后黛玉不顺的时候演变成消极的自伤,才出言惊醒。
沒想到运气那么差,碰到個狗不识的登徒子,吓了一跳!
“放肆!官家女子出游,何人口出狂言!”白鹭等人急急地想挡在迎黛二人面前,生怕自家姑娘被臊到。沒想到迎春敢出声厉斥。
“姑娘恕罪,小生并无冒犯之意……”
“你既自称为生员,就该谨遵孔夫子教导——‘非礼勿言、非礼勿听!’已然偷听人言,失礼在前;還变本加厉,越性问名,說出‘知己’等语。小女不才,敢问公子读的是哪本圣贤书?!”
那书生被迎春一席话說得面红耳赤,羞愤欲死,忙连连拱手,退走了。
可笑,自己不是“莺莺小姐”,如何還跑出個“张生”来,看這寒冬腊月,滴水成冰的时节,拿把扇子自诩风流。不用說!出门钓无知少女的登徒子一個!
黛玉被迎春這大杀四方的样子惊呆了,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過了一会儿,才“噗嗤”一声笑出来,說:“二姐姐好威风,你该当是個男儿身才是!”
远处将這一幕尽收眼底的冯紫英也是這么想的,自己最近徘徊在淮阳一带,今日出门有事,远远看见林家的车马,就猜這小丫头会不会在裡面。
也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跟了她一路。刚才看见那“张生”上前骚扰,嘴上還不干不净說些混账话。本来還怕吓到她,顾不得暴露行藏,急于上前开解,沒想到她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個七尺男儿說得无地自容。
真是每次见到都会让自己刷新认知!
迎春是不知道冯紫英在附近的,她被黛玉的打趣羞红了脸,這看到普信男,前世的DNA就动了,忍不住一顿输出。
“妹妹别取笑,那不是個好人,想来骗咱们呢!”
黛玉抿唇笑而不语,過了一会儿才說:“二姐姐,你和在家裡很不一样……”
可不是不一样嘛,贾府就像一個精致的囚笼,迎春生活在裡面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說一句话,做一件事都要再三思量。
可是扬州不同!自从来到這裡,自己就不自觉地放松了。也许是沒了四四方方的院墙,也许是扬州的风也醉人,迎春不像在贾府那般绷着。甚至在林如海面前,也半点不掩饰。
大概是心裡笃定,能教养出黛玉這样被世人认可的才女,林如海本身,也是让人可以信任托付的人!
以后若是能脱开贾府那一大摊子,自己最想来扬州,置一個小院子,闲时看花品茶,偶尔为生活中的琐碎所烦恼。這样,就是最好的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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