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宫花(捉)
這十来天,贾府到处都在忙着安顿人口,重置房舍。随着天越来越热,贾母终于发现宝贝孙子和外孙女儿住的地方不太宽敞,于是以姑娘们大了为由,把三春迁到了王夫人院后的三间小正房住。只留下宝玉黛玉,仍然住在自己院儿中。
探春因此有些郁郁寡欢,這姑娘一直是個争强好胜的性子。這次被贾母移出来,虽然大面上是說,這三间正房就在李纨院子前头,为了方便李纨照管陪伴她们。可是私底下谁不议论,老太太果然更爱外孙女儿,嫡亲的孙女儿都要退一射之地。
平日裡,探春自认为侍奉贾母王夫人尽心尽力,一直乖巧妥帖,小小年纪就是個十分省心的孩子。可是贾母王夫人始终对自己淡淡的,以往只有迎春三姊妹时,三人行走坐卧都是一样,還显不太出来。如今来了個黛玉,這情分高下立见。
探春一时想不通,就疑心自己是庶出,不得看中;又怀疑是赵姨娘又做了什么贻笑大方的事情拖累了自己。越想越气,只恨自己沒能托生在太太肚子裡,背着人狠哭了两场。因此這几天都懒懒的,屋裡也任由丫鬟们摆弄布置,随意住着。
迎春倒是十分乐意搬走,她早就住够了贾母院后的三间小花厅,地方狭小不說,還冬冷夏热。夏天還好,打开门户,勉强能消暑;
到了冬天就得拼命烧炭,贾府倒是不缺炭火,可是迎春十分不耐烦烧炉子的炭气,哪怕是最好的炭,烧起来也有股烟熏火燎的味道。時間长了,嗓子干!脸干!還上火!
所以一搬了新屋子,她就忙忙地亲自指挥着摆设。王夫人对她们是面上情,并不太插手她们屋裡的事。只是常问问有沒有缺什么少什么,白动动嘴皮子。
倒是王熙凤亲自来了两趟,震慑了丫鬟婆子们两句,帮着出出主意。算是做了点实事。迎春想,這次二嫂子那般殷勤,多半是上回王奶娘的事被邢夫人迁怒了。
凤姐本身是個拜高踩低的性子,因为家中大老爷贾赦不受老太太喜爱,内宅妇人,眼中只有那一亩三分地。自认为更不必理会邢夫人這個继母,只是一味地奉承老太太,和既是叔母又是姑姑的王夫人。
偏偏忘了封建社会裡,一個婆母,哪怕她不是亲的,对儿媳妇也有着不容小觑的杀伤力。于是,别看凤姐表面上风光,三五不时的,一旦被邢夫人找到由头,就得吃几句难听话。這种事,贾母王夫人都知道了,但都不便多话去管。
上回王奶娘做了那么掉脸面的事,邢夫人全算凤姐身上。說她只顾自己风光,对亲小姑子不上心,明明嫂子就是掌家媳妇,還让自己妹妹吃下人的亏。
所以這回一听见动静,凤姐就冲来刷存在感,堵婆母的嘴。顺便问问惜春探春,有沒有缺什么少什么。把人情做全。
迎春喜歡敞亮的空间,所以摆设要的不多,只精细地挑了几幅字画并玉器珍玩做摆件,再加上之前便宜老爹手裡漏出来的,零零总总就够了。花费有限,凤姐爽快地给添上。
又听說姑娘家爱花草,不爱香料香粉香饼子,又特特地派了個小丫头,专门给迎春每日裡送些时兴的鲜花、果子做摆设。
迎春不禁感慨,能穿成個小姐是撞大运了,這贵族之家的日子真滋润。富贵迷人眼,难怪贾府那么庞大的家族,无一人堪用,皆因锦衣玉食消磨了意志啊。
薛家那边安置起来,阵仗比迎春她们大得多,难得是能忙中不乱。分送表礼,设宴待客,联系故交,井然有序。下人都啧啧称赞,宝钗小小年纪能帮着母亲做成這些事,真是难得。
這才沒几天,宝钗就在贾府裡混的风生水起,丫头们喜歡去找她玩,小子们也喜歡给她跑腿。迎春促狭地想:大概是因为宝姐姐那“乐善好施”的脾气吧?商贾人家,自然富贵,加上宝钗和气,又着意与贾府众人交好,随手散些东西出去,不值几個钱,却很能讨下人的好。
一样都是客人,黛玉就经常被拉出来作对照组。都是年轻小姐,黛玉与众人相交只看自己心意。家学渊源,平时很有些文人“往来无白丁”的清高。
除了自己身边伺候的与主子们身边常见的那几個,同别的人并不多话。因此渐渐有些“林姑娘不如宝姑娘”的奇怪认知。
這些流言蜚语,主子们都心知肚明,王夫人乐得看戏,装作不知道。贾母却非常不满這些下人们嘴裡议论主子。
只是碍着黛玉的面子,不好公开提出镇压,于是想到了给她提提身份的法子,把三春迁出去,独留下宝玉黛玉挨着自己,以示宠爱。這法子一出,那林不如薛的论调就被压下了。毕竟老祖宗才是贾府真正的风向标啊。
黛玉素日裡并不在意這些流言蜚语,只是本能地不喜歡宝钗,觉得她巧言令色,矫饰虚伪。偏偏宝玉爱往上凑,還十分吃宝钗這一套,黛玉心内委屈,觉得自己的小伙伴叛变了,于是频频出言试探。這两個三日恼两日吵的,反而更加亲密。
這天,探春正与迎春下棋,周瑞家的笑嘻嘻地掀帘子进来,手裡捧着一個黄绸布封如意宝盒。笑道:“姑娘们好啊,我适才去给太太回事,太太正和姨太太說话呢。
因姨太太想着姑娘们,托我给姑娘送来十二支各式宫制堆花,姑娘们挑两只去戴吧!”說到“宫制”的时候還扬了扬声音,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迎春不耐烦看她有意夸耀。說白了,“宫制”稀罕,稀罕的是宫裡赏赐下来的“宫制”,是皇恩!薛家是皇商,专职這些采买的事务,随手从进上的份例裡拿出几支就說是“宫制”,愚蠢托大又讨嫌。随即凉凉地把棋子扔回棋篓裡,不說话。
探春也是平平,随手捡了两支就罢了。盒子端到迎春面前,迎春随意瞟了一眼,笑着說:“我瞧着個個儿都好,竟挑不出来,這是姑娘们都有?”
“是呢,姑娘们每人两支,二奶奶四支。”
呵,真会办事!這想必就是红楼梦裡著名的宫花事件了,周瑞家的抬着盒子绕了一大圈,绕到黛玉处還剩挑下的两支,偏生黛玉心细。
原书中,這阵子黛玉把奴才之间的咕咕叨叨听了一耳朵,生了一场闲气。事儿還沒過去呢,周瑞家的送来两支挑剩下的花,越发触动心事,讽刺了几句。這周瑞家的转身出去就嘴上不把门,有的沒的說上几句,黛玉又多了個刻薄的标签。
其实周瑞家的胆子這么大,和王夫人的态度很有关系。王夫人早年间和黛玉的母亲不太和睦,见贾母這么疼爱黛玉,不免又勾起心事,于是乐得捧着自己外侄女。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体会主子心意,有意无意地来了這么一出。
“我挑不出来,让二嫂子和妹妹们先挑吧,剩着哪個,我都喜歡。也不麻烦周嫂子大日头底下来回跑,司棋——你陪着周嫂子一起去,剩着哪個,给我拿回来就是。到林姑娘处时,把這個荷包给她,說是我送她的,让她戴着玩——”
“呀,好鲜亮的活计!”周瑞家一见這個小荷包就禁不住称赞出声。
探春接過荷包仔细一瞧,不大的荷包,以天青色做底。上面绣着憨头憨脑,圆润可爱的五毒,五毒配色大胆明丽,却又十分和谐。看着就让人爱不释手。故意半真半假地打趣道:”哎呀呀,二姐姐什么时候与林姐姐這么好啦?咱们天天住隔壁,也沒得個一针一线的。”
迎春用扇子轻拍她一下“又說怪话,喏,這不是给你的。”
探春接過一看,又是另一种花样,石蜜色为底,上面的绣纹是暗绿色的,仔细一看竟是一串小粽子,心思奇巧,别致可爱。登时喜笑颜开“二姐姐怎么想的?怪促狭,粽子也能做图样?也倒应景有趣。”
“怎么做不得,世间万物皆可入画,自然也做得纹样。都给你们分好了,省得你们自己又挑出個厚此薄彼来。”
探春听這话头,瞥了周瑞家的一眼,接话道:“我們只领你的情,谁分厚薄呢?只是难为你想的周全,可见情真!”
迎春淡淡一笑,慢慢道:“有心自然周全,无意托词疏漏……哦,耽误周姐姐多时了,日头越发毒,周姐姐好走——”說完和探春起身行礼相送。
周瑞家脸色讪讪的,也不好接话也不好立马就出去。只好转身向司棋讨话头:“那就辛苦姑娘和我走一趟了。”
司棋闻言,笑意如常地答应着,引周瑞家的出去了。自从王奶娘走后?司棋才发现,自己這個主子,看着温柔平和,与世无争。其实绝对不是软弱可欺之辈,自己之前真是猪油蒙了心,妄图替主子做主。
在姑娘屋子裡坐了這么久的冷板凳,日子不好過。最近发现姑娘又愿意搭理自己了,赶紧打叠起精神,打量着主子的脸色行事。
看周瑞家的走远了,探春才问:“二姐姐今天怎么了?是周瑞家的不防头得罪了你?你看她老脸都快臊沒了。”
“她沒得罪我,只是咱们府裡這些积年的奴才们,每每拜高踩低,自作主张,這欺上瞒下的作风,我看不惯。”
“唉,這世人行事,不過势利二字……”探春叹到,“咱们在自己家,尚且如此。林姐姐千裡投奔,幸得老太太怜惜。”
迎春见探春明白過来,才淡淡一笑。老太太的意思,明眼人都知道,只是探春最近一直沉浸在搬屋子的事情中,苦钻牛角尖。在這個家裡,三春同气连枝,迎春当然希望她能早日想通。
话說這边,周瑞家的出去后,果然将宫花分装好,自己亲自捧去给王熙凤。又托司棋拿着剩下的四支去给黛玉挑。
黛玉這边正在和宝玉解九连环玩,看见司棋来了,忙让座。问司棋来干什么,司棋先将送宫花的事情說了,才道:“我們姑娘說了,姨妈家的堆花色色新鲜,自己竟选不出来,烦林姑娘先挑,免我們姑娘纠结。”
又用帕子将五毒荷包捧给黛玉看:“姑娘新做的荷包,裡面封了些清心疏肝的药材,给姑娘戴着玩吧。”宝玉忙抢先接過手来仔细端详,嘴裡笑道,“真是有趣,妹妹快看”。
黛玉接過荷包,怔怔地摸着,過了一会才說:“替我多谢二姐姐,這支藕荷的和這桔梗紫最衬姐姐,你带回去给她。荷包我很喜歡,等闲了,就去找姐姐做针线。”司棋答应着出去了。
宝玉觑着黛玉脸色,问道:“妹妹不喜歡嗎?怎么呆呆的?”
“我何尝不喜歡了?自我来后,你我之间,自不必說。其余众姊妹也都和睦友善。尤其二姐姐,多番开解抚慰,我要能有個這样的亲姐姐,也能免于伶仃了。”
宝玉笑道:“你既与她投契,何妨当她是亲姐姐呢?這岂不是好事?”
贾母在隔壁歇晌,小丫头用金瓜正给她捶腿。听见這边有动静,随口问旁边扎花的鸳鸯道:“谁来了?”鸳鸯出去问了问打帘子的小丫头,回来答:“是司棋……”
又把送花的事情說了。老太太听后一言不发。過了好一会儿,鸳鸯都以为老太太睡了,突然听她悠悠地来了一句:“這孩子,厚道、孝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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