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8岁的沈晟(4) 作者:未知 看得出来李珊颖有些难以启齿,但看了子期一眼,她深深吸了口气,自我折磨似的說:“沈晟的精神状况之所以会出现問題,是因为……我大哥。” 那年沈家在证券市场上厮杀,却因为沈长林的一個判断失误,股价一落千丈。沈长林在生意场上远沒有沈长天有天赋,做人也不怎么地道。在当时,他求遍了所有人也沒人愿意在沈家落难的时候帮上一把。 “最后,他求到了我父亲那裡。”李珊颖掸了掸烟灰。她的表情仍旧是傲慢的,她对面的子期却觉得她快要哭了。 這裡就不得不提到沈家和李家早年的恩怨纠葛了。与沈长天一样,李珊颖的父亲李二鸣当时也是一手创建了如今的李氏集团。但与沈长天的白手起家不同,李二鸣是因为娶了当时A市市长女儿才有了今日的成就。李二鸣与沈长天本是朋友,或许是因为创业基点和理念都不尽相同吧,两人渐渐开始有了矛盾。后来两人在生意场上也都混得风生水起,但强强相遇,矛盾难免越演越激烈,最后就演变成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我和沈晟,我們就在两家這样势同水火的背景下相爱了。那年我們18岁,年轻气盛,家人的反对反而成了我們爱情的催化剂。我爸不让我和沈晟来往,我偏不!我非但要和他在一起,我還要正大光明把他带回家!只是我沒想到,我的意气用事会害了他。”說到這裡,李珊颖再也崩不住表情,眼裡的自责与悔恨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怕去我家会跟我家人起冲突,但那时候的我听不进去,我觉得他不来我家就是不爱我。最终,他妥协了。然后,我們在家裡遇见了我大哥……”当时不過是随意打了個照面,李珊颖根本沒把自己大哥对沈晟不怀好意的眼神放在心上。 “你說什么?”子期震惊了,“你大哥对沈晟……不,不会的!就算他想,也绝对不会有机会!” 李珊颖猛地仰头灌了口咖啡,仿佛此刻她灌的不是咖啡,而是最烈的酒。“不,我大哥得到了這個机会。更讽刺的是,這個机会還是沈家人自己制造来的。” 前面說到沈长林去求李二鸣救沈氏,两家结怨那么深,用脚趾头想李二鸣也不会答应。但走投无路的沈长林总想试一试。那天,他是带着沈晟一起去求李家的,希望对方可以看在小辈的面上不计前嫌,拉他们沈家一把。這個时候,沈晟已跟着李珊颖去過了李家,当然是不欢而散的。李二鸣看见沈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三言两语就让俩人滚了。沈晟正是出李二鸣书房门的时候,一头撞上了一個人。 “哟,這不是沈家小子么。”来人二十出头,痞气满满的眼内闪着兴味的光。正是李二鸣的独子,李家大少爷李光。 李光无法无天惯了,在情事上素来男女不忌。沈晟跟着李珊颖回家的时候他就看上了细皮嫩肉的沈晟,他向沈长林提出可以以自己的财力助沈家脱困,但條件是,要把沈晟给他。 “不可能的!”子期猛地站起来,咖啡杯翻倒,咖啡洒了一地。 李珊颖自顾自說她自己的,她眯着眼怔忡着脸,仿佛已然进入了某种魔障,“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事实是,沈晟18岁生日那天,沈长林给他下了药,把他送去了酒店。”李珊颖精致的指甲抠在桌沿,几乎要抠出血来,“偏偏那個时候,我還去了现场……” 那是怎样混乱的一個场面啊! “那天我只是去找我大哥要钱,好给沈晟买生日礼物。我大哥在那家酒店的专属套房我是知道的,我去的时候房门沒关,就兴冲冲推门进去。然后,我看见沈晟躺在我大哥的床上,而我大哥全身上下只围了一件浴袍。床铺凌乱,空气裡有古怪的味道……” “你别說了!我不会相信的!”子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觉得這是对沈晟莫大的侮辱。 李珊颖仍深陷魔障中,根本不理会子期,几乎是自虐一样道:“那时候我完全傻掉了,反应過来后的第一個念头就是……沈晟他好脏!我不想再见到他,我再也不要见到這個男人!我不要和他在一起了!我要和他分手!” 子期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冷冷看着她。 說出這些事的李珊颖在折磨子期,更是折磨她自己:“那之后他来找我,要跟我解释,我拒绝见他,连他在我家大门外晕倒了我也不愿意见他。”李珊颖深深捂住脸,“回去后他就病倒住院了。在那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時間裡,我都沒有他的消息,直到听說他要出国。” “其实他生病住院的那段時間我就后悔了,我清楚我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他背着我又做了些什么。整件事裡,沈晟才是最无辜的受害者!但是,我拉不下脸去见他。” “他出国前几天,我终于主动给他打了第一個电话,可他态度冷淡,說自己要走了。這又刺激到了我骄傲的自尊,我嘲讽他,用言语伤害他,让他不许再出现在我面前!” “我以为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李珊颖看着子期,强颜欢笑,“可10年后,他還是回来了。”而我发现,自己根本放不下他。 “你大哥呢?”子期咬牙问。 “死了,五年前出车祸死了。”李珊颖漠然道。 子期整個人向后靠进椅背裡,好一会儿才平复剧烈的心跳。生气、愤慨、心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這些情绪是她的,又好似是赵子期這具身体的。她在這股情绪狂潮中载沉载浮,根本不受控制的,一张口就說出了很犀利的话:“所以呢?說了這么多,你想說明什么?” 子期的话叫李珊颖有一瞬间的愣怔。 子期直视李珊颖:“10年后他回来了,那可不是因为你。” 李珊颖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下一瞬她便冷冷睨视着子期道:“赵子期,你比我幸运的不過是认识他的时机。我当初太年轻了,如果18岁的我有现在的阅历跟心境,我不会对沈晟放手。我会顾及他的感受,我会一直陪伴着他,他根本不会离开。如果我們一直在一起,這时候孩子都有好几個了。” “赵子期,你不会懂他的,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沈晟!如今的我更自信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 “你說得也只是‘如果’,不要忘了,当初你可是在他伤口上又洒了把盐的人。”子期冷冷戳穿她。 精致的眉眼变得狰狞,李珊颖瞬间狂怒。 這一回轮到子期不理会她,自顾自說自己的了,“加害者固然可恨,但有时候把受害者推向无底深渊的往往是那些自诩清高、自以为是的旁观者。18岁的沈晟那么爱你在乎你,连受到那么大的侮辱伤害也要在第一時間挽回你,可你对他做了什么?” 李珊颖又要去摸烟,却摸了好几次都沒摸出来。最后好不容易摸出来了,却又手一抖,整包烟都洒在了地上。 “心裡的伤口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尤其对沈晟這样一個骄傲的男人来說。”子期的声音好艰涩,“我确实比你幸运,相较于你给他的满身伤害,我在他心裡留下的……是快乐的日子居多。以后的日子裡我会更加用心地爱他,爱他的光明,也爱他的阴暗。每個人心裡都会有不堪的阴暗的自己,我也可以不例外。我可以向他袒露我的阴暗面,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他一起面对!” 一口气說完,子期感觉那股压迫着她的愤懑情绪就散了。她在想,這股愤怒的情绪是否属于赵子期這具躯体本身? 李珊颖的呼吸剧烈起伏,她死死瞪着子期,像是恨不得撕裂她的嘴。然而下一刻,她的眼神又变得微妙起来。她带着淡紫色的美瞳,眸中的潋滟水光一下子被放大了数十倍,她激动地唤了一声:“沈晟。” 子期:“?” 意识到什么的子期倏地回過身去,就看见她身后的那张咖啡桌后,沈晟正双手环胸坐在那裡。那個位置在墙角,前头又有绿色植物遮挡,沈晟若有心隐藏,身处情绪中的她和李珊颖根本发现不了。 沈晟出现的那一刻,子期的心就完全乱了: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怎么会来?对于她们的谈话,他又听去了多少? 突地,沈晟开始动了。子期看见他朝她,不,是朝她身后的李珊颖举了举咖啡杯。呷了一口咖啡再看過来时,他脸上透着一抹叫人猜不透的嘲讽跟玩味嘲讽,也不知是对的谁。 子期脑中更乱,她不過是从虚无空间裡飘来的一抹残缺意识,自己的事情還剪不断理還乱呢,哪会应对眼下狗血复杂的局面。正六神无主间,耳边突然响起了一把低沉男音,“怎么在這裡?”子期整個人禁不住哆嗦了一下,是沈晟。他不知何时停在了她身边,垂眸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我,是我找赵小姐出来随便聊聊。”李珊颖开口道。子期觉得她的声音有一些强装的镇定。 沈晟却连一個眼神也沒给李珊颖,他只是一径盯着子期,盯得她都快要把脑袋埋到咖啡杯裡去了!就在子期以为沈晟要开口责难她的时候,他朝她伸出手来,“我們回家。” 咦? 沈晟的大掌白皙宽厚,手指上却有不少细细密密的伤口,尤其是掌心的那道疤,生生贯穿了整個手掌,怪叫人心疼的。待子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她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心。這时,子期眼角余光瞥见李珊颖狠狠瞪着他们,眼裡的控诉几乎要满溢出来喷在沈晟身上。她赶紧两只手牢牢抱住沈晟的手,生怕有人来跟她抢似的。 “呵呵。”沈晟在她面前低低沉沉地笑了,听起来居然是……愉悦的?可是,怎么可能?李珊颖明明說他18岁经历了那样惨痛的事……等等,看他這么淡定的样子,是不是表示那些沉痛過往他都已经走過?或者,李珊颖从头到尾只是在瞎掰?又或者,刚刚她与李珊颖的对话,沈晟其实什么也沒有听见? 想到這裡,子期不由抬头去看沈晟的眼。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最能看清一個人的心。此刻,沈晟的眼睛黑沉沉的,他也正在看她。两人对视间,子期自他眼中看见了他对她的深深爱意和……强自压抑下来的痛苦。她突然有一种感觉,沈晟的18岁远不像他說起的那么简单。18岁那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真的如李珊颖說的那般惨烈嗎?他为什么不对她說实话,他到底還瞒着她什么? “走吧。”沈晟手上一個用力,子期就被他带得站了起来。他沒有同李珊颖打招呼,牵着子期就径自往咖啡馆的出口走。 “沈晟!”李珊颖在身后叫。 却沒有人为她回头。 子期亦步亦趋跟在沈晟身后,眼睛不自觉去盯两人相连在一起的手。沈晟的掌心温热而粗糙,大手牵小手,這是一种子期从未体验過的……奇异触感。她不由反手握住沈晟的手,紧紧地,像是生怕這只大手会逃掉。 沈晟回头朝她一笑,正是這個时候,怪异的事发生了:两人手与手相触的部分开始变淡、消散……消失的速度如此之快,就在子期瞪圆了眼睛的功夫,沈晟的半條手臂都沒了! “沈晟!”子期慌乱地要去扑他,确实也被她扑到了,可她整個人却直直从他身体当中穿了過去。 子期惊骇回头,就看见沈晟、李珊颖,咖啡馆裡的桌子、凳子、柜台……眼前的一切人事物通通如梦幻泡影般开始变淡、消逝……直至完全看不见。 原来不過一场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