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鸠占鹊巢
梅夫人小心翼翼的跟在梅青黛身后踏进佛堂。
檀香幽幽,虞老夫人背对着门口方向跪坐在佛像前。
她身上穿的是月白锦,這是一种极其珍贵的布料,在古时是只有宫裡的贵人才能穿的,一匹千金。
月白锦贵就贵在那上边用双面绣艺绣出来的流光云纹,传闻這种针法早已失传,现在這种针法是根据一些古墓裡出土的珍贵古衣上参研出的,像這种类型的衣服,已经不适合日常穿着了,都在博物馆裡展览呢。
老夫人身上那件月白锦,初看素雅,走得近看,流光云纹犹如浮光跃金,阳光下,更显耀目璀璨。
低调中最高雅的奢华。
梅夫人望着那月白锦目光裡流露出几分痴缠。
她這辈子能有机会穿上月白锦嗎?
再看這佛堂,也是处处彰显着奢华,就连那供桌都是金丝楠木的,那佛像,更是纯金打造的,一眼望去,只觉得那大佛金光灿灿,刺眼至极。
梅夫人看了一眼便赶紧垂下了眼帘。
“祖母。”梅青黛跪在老夫人身边的蒲团上,一张口就是娇滴滴的撒娇意味。
梅夫人跟着在另一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我好不容易办了一场梅花宴,可倒好,都被大嫂她们母女俩给毁了,她们母女俩是不是诚心跟我過不去,祖母,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梅青黛這边抛出几滴眼泪,那边虞老夫人纹丝不动,甚至连眼风都沒给她一個。
手裡捻着的佛珠缓缓划過指尖,四平八稳。
“祖母~”
梅绿歌睁开双眼,抬了抬手臂,梅青黛立即眼疾手快的搀扶着她。
梅绿歌缓缓起身,在旁边的黄花梨木椅裡坐下,梅青黛蹲下身,轻轻给梅绿歌揉捏着双腿。
梅夫人倒了一杯茶,恭谨的递到梅绿歌面前。
梅绿歌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梅夫人拘谨的笑笑。
梅绿歌呷了口茶,淡淡道:“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做?”
“当然是把她们叫過来好好教训一顿,尤其若欢,一点女孩子家的矜持都沒有,咱们虞家的脸都被她给丢尽了,小丫头心比天高,被姓古那小子当众打脸,祖母您是不知道,今天過后那些贵夫人会在背后怎么笑话咱们家,我看若欢要不能嫁给姓古的小子,咱虞家是下不来台了,她的名声也全都毁了,除了咱们家君哲,她還能嫁给谁?”
梅夫人偷偷觑了眼梅青黛,有时候她還真是佩服自家小姑這谜之自信。
今日闹這一出,虞家是丢了脸,但虞若欢也不至于嫁不出去,求娶的人只会更多。
她很想插句嘴,她家君哲无福消受。
但這种场合,是沒她說话的份儿的。
梅绿歌哼笑一声:“姚卉盈养了一個好孙子啊。”
“祖母,您怎么還帮着古家說话呢。”
“古家要不是养了一個好孙子,母女俩至于沒脸沒皮的倒贴嗎?她们图什么?”
梅青黛撇了撇嘴:“我們家君哲也不差。”
“行了,若欢的婚事自有她父亲操心,有這個闲工夫,你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梅青黛愣了愣:“祖母、您之前明明跟我說好了,要把若欢說给君哲的。”
梅绿歌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梅青黛;……
行,姜還是老的辣。
“明天别出门,我請了一位老中医来给你看看。”
梅青黛一下子泄了气,乖乖的垂着脑袋,一声不吭,再也沒了先前进来时的娇横。
“祖母、我……我身体挺好的,一直有按时吃药,還是先不看了吧。”
“這位老中医是妇科圣手冷白薇的传人,之前一直在确山避世隐居,這次下山,我第一時間得知消息便将人請了来,你确定不见?”
梅青黛愣了愣,竟然是冷白薇的传人。
冷白薇出身于神医家族冷家,古时妇科一直不为人所重视,但是冷白薇却摒弃世人的偏见,深研妇科,救治了无数妇女,当时皇后的不孕症就是她治好的,皇后甚至還给她颁了块妇科圣手的金匾,从此美名传扬天下。
冷白薇老年时云游天下,世人再不知其所踪,有传言她是隐居于确山了,可惜确山常年布满瘴气,无人能踏足。
梅青黛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小腹。
她嫁进虞家十年了,可却沒有生下一個孩子,老太太急,她比老太太更急,私底下不知道找了多少神医偏方了,可惜均沒有什么效果。
這幸亏她是祖母的娘家人,不然结婚十年沒孩子,她早就被赶出家门了。
好在祖母心還是向着梅家的。
“祖母,您确定是冷白薇的传人嗎?别是假冒的骗子吧?”這十年她遇到太多了。
梅绿歌淡淡道:“既然你信不過,那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不是的,祖母,我当然信得過,我见,明天我一定见。”
梅青黛也顾不得管那什么梅君哲和虞若欢了,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還能不能怀孕這件事上。
之前见了多少“神医”都沒效果,她也有试過试管技术,移植母体都已经成功了,可惜就在三個月的时候,孩子沒留住,流掉了。
那是個男婴啊。
梅青黛偷偷觑了眼手裡挂着串佛珠一脸“慈祥”的老太太,九十的高龄了,精神還很矍铄,說话條理清晰、逻辑思维分明,关键是看起来完全不像一個九十岁的老太婆。
她脑海裡忽然冒出来“老妖婆”三個字。
记得她曾经去蝉鸣寺上香时,在山脚下遇到個摆摊算命的神棍,有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向神棍抱怨到自己嫁到婆家十几年,始终沒有孩子,看了无数医生也沒有效果,人生都已经绝望了,她希望大师看看自己還有沒有子嗣缘。
她当时刚结婚,還不知道自己以后生不了孩子,听到這裡只觉得這女人在婆家的日子一定不好過。
出于兴趣,她停下来旁观。
只见那神棍让中年妇女报出自己的生辰八字,然后掐着指节开始算,一边算一边观察女子的面相。
“你家中可有耄耋?”
对方听不懂:“毛什么?”
“高寿的老人。”
“我老公的奶奶,今年九十五了。”
“那就是了,老人寿长克子孙,再耐心等等吧。”
等什么?神棍沒有明說,但彼此心知肚明。
梅青黛当时听了,嗤之以鼻,果然是神棍,真会糊弄人的。
俗话說的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人高寿自然是好事,是喜事,怎么可能克子孙呢。
然而此刻她看着面前的老人,脑海裡忽然浮起了数年前蝉鸣寺山下遇到的那一幕。
她沒孩子、会不会是祖母克她的孩子。
有了也留不住。
要不然就是虞家的风水出了問題。
梅青黛不敢再想下去,急匆匆告了别,离开了佛堂。
梅夫人也跟着告辞离去。
梅绿歌一個人静静坐着,佛珠缓缓捻過指尖。
“不争气的东西。”
“小月。”
一個四十岁左右长相质朴的女佣走了過来,恭敬弯腰:“老夫人。”
“那边有消息了嗎?”
女佣摇了摇头:“沒有。”
梅绿歌眉头紧蹙,手指紧拽着佛珠:“怎么会這样?”
“老夫人您别着急,好事不怕晚,兴许再有些日子就有好消息了。”
梅绿歌缓缓道:“既然老二這裡指望不上,那就看老大的吧。”
女佣眉心跳了跳:“大夫人那裡……。”
梅绿歌冷哼一声:“不用管她,闹出這么丢人的事,她還有什么脸管那么多,不過姚卉盈的孙子倒是出乎我意料,他配我們家欢欢,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当众拒绝又怎样,她当初从一個下九流的戏子爬到如今的地位,靠的从不是什么脸面和尊严,非常之事当用非常手段,被人嘲讽两句又不会少块肉,恰恰证明了对方的嫉妒。
蔚珠嬅闹這一出,很好的试探出了古家的态度,然而她這個孙媳妇到底還是太心软了,给古家留出了反击的余地。
“欢欢呢?”
女佣谨慎的回答道:“大小姐她……去了静园。”
梅绿歌目光阴了***角微勾,慢悠悠道:“人怎么样?”
“原先是不大好,其中一位闹着自杀,幸而发现的及时,后来大夫人从外边找了個医生住进去照看她们,应该是不想過年的时候撞您的晦气。”
“她的心软,尽用在了這些不相干的人身上,多此一举。”
梅绿歌语气漠然:“随她去吧,也折腾不了多久了,這场戏,该到了落幕的时候。”
景枬刚到家,虞若欢一個电话又把她叫去了。
景枬一头雾水的跟着虞若欢上山。
虞若欢交代她,等会儿进去后,什么话也别說。
過吊桥的时候,看着桥下的乱石,她害怕的浑身颤抖。
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好不容易强撑着過了桥,脚刚踩到地上,虞若欢就拽着她离开。
景枬第一次知道,原来四季山庄的后边還有一座山峰,這裡的崖壁上坐落着一個宅院,渺无人烟、与世隔绝。
她不敢多看,乖乖的跟在虞若欢身后走进去。
她看到屋檐下站着一個年轻女子,臃肿的棉服也遮掩不住清瘦的身形,乍一眼灰扑扑的,但她总觉得好像在哪裡见過。
“大小姐。”女子木讷的开口。
虞若欢就像沒有看到這個人一般,推开门走进去。
女子始终乖觉的垂下脑袋。
景枬比任何人都清楚,虞若欢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沒有价值的人她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景枬走到女子面前时,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充满探究。
這张脸很普通,甚至皮肤是那种西北高原晒出来的独特的黑皮肤。
扔进人堆裡都不会看第二眼。
景枬還沒来得及仔细打量,房间裡就传来虞若欢的声音:“进来。”
景枬立即收敛心神,走了进去。
靠窗的椅子上坐了一個满头白发的老婆婆,床上躺着一個昏睡的老人,景枬飞快看了一眼,垂下脑袋,垂在袖子裡的双手悄悄握紧。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人我带来了,我要的东西呢?”
沈秋浓伸出双手在半空中摸索着。
虞若欢看了眼景枬。
景枬立即心领神会,乖乖的走到沈秋浓面前。
沈秋浓摸到了一個人,那人就站在她面前,她浑身一僵,愣了一下之后,慢慢伸手。
那双跟橘子皮一样布满褶皱的手在景枬身上摸来摸去,她内心是又厌恶又害怕,虞若欢的眼神如芒刺在背,她根本不敢动弹,只能乖乖的站着让对方摸個够。
那双手顺着臂节往上,想去摸景枬的脸,景枬看了眼虞若欢,乖乖的蹲了下来,让那双粗糙的手摸到了她的脸。
那双手上长满了粗茧,磨砺着少女柔嫩的肌肤,景枬吃痛的皱眉,一抬眸,正对上一双毫无聚焦的空洞眸子。
景枬头皮瞬间一麻,呆怔住了。
指尖温柔而仔细的拂過少女的五官,似是想要在心中描摹出面前這张脸的模样。
良久后,一道温柔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
景枬回過神来,立即扭头看向虞若欢。
虞若欢眼珠子转了转:“沈又安,她叫沈又安。”
景枬呆住了,她明明是景枬,怎么会叫沈又安,况且沈又安這名字怎么听着這么耳熟呢?
景枬发现自己脑容量不够了。
沈秋浓愣了愣,忽而摇头笑笑。
她收回手,端坐在椅子上,“她不是我要找的人。”
虞若欢眯起双眼:“你一個瞎子,什么都看不见,怎会知道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我看人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虞大小姐,做人要诚实,我希望這是最后一次。”
虞若欢深吸口气:“我說她是,她就是。”
沈秋浓笑着摇摇头,笑容透着浓浓的讽刺。
“你们虞家鸠占鹊巢上瘾了不成?”
虞若欢瞳孔骤缩,冷声骂道:“你找死。”
鸠占鹊巢、景枬捉摸着這四個字,只觉得心惊肉跳,好似窥得了虞家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她害怕再听到什么秘密,赶紧爬起来就往门口走,還贴心的关好了门,离的远了些。
好奇心害死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