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77 张威与预言
不远处的人群十分热闹，有几個沒穿衣服的女人跑来跑去，一群人拿着相机跟在后面拍照。张威兴致致勃勃地转過望远镜，盯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呢。”黄娟在一旁问道。
“无聊的行为艺术。”张威一脸索然无味。
黄娟看起来对他的行为颇有些不满，但還是說道：“這是当地人争取权利的手段，不是无聊行为。”
“那为什么不换几個好看的？”张威回答：“如果那样，效果会好得多。”
“外貌不同，性质就不同了？”黄娟反问。
“性质……沒变。”张威迟疑了下，解释道：“但那样就是有趣的行为艺术了啊！”
“……”
无语了片刻，黄娟敏锐地质问道：“又是跟那個诚哥学的？我都說了，他的话你也不能全信。”
“這又不是他說的。道理不是很简单么？”张威反问：“靠乞讨能成为富翁么？”
“啊？不可能吧。”黄娟下意识地回答。
“不，有可能。”张威說完，又问道：“但所有乞讨的人，都能成富翁么？”
“……”
“看到有人能讨来钱，发了财，于是自己也能发财，也去讨。”张威揶揄道：“不知道這是天真，還是傻。”
“你看。”他回头指了指：“你說实话，你觉得這种行为正常么？让你自己来，你能接受么？”
黄娟一时无言以对。
“哎，大哥老是說，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反常的事情這么多，我看，西洲這一群，也差不多要到时候了。”张威感慨起来。
“那是谶讳迷信吧，别当真。”黄娟明显不信：“我总觉得這就是他们强行找一個背锅的，好解释灭亡的原因。”
“我给你說過了，這人的有些想法很老古董。”她劝张威：“别的不說，真要是在古代，我觉得素蘅都得被他当成妲己那种狐狸精。”
“不是這么简单。我和他专门讨论過。”张威說：“其实我觉得，這個說法，指的就是那些违背正常秩序的现象。”
“這是怎么說？”黄娟指了指周围的游人：“這裡很不正常么？”
“现在還沒到那种地步，但恐怕不会太久了。”张威哂笑了一声，看了看远处的巨大铁塔：“還记得我們之前說的那個比喻么？‘痴愚昏聩的统治者，和实际执政的黑脸女人’。”
“哦，想起来了，晋惠帝和贾南风。”黄娟回想了下：“我還专门查了查。說晋朝快速崩溃，就从他们开始的。”
“是从這开始，但沒這么快。”张威纠正道：“西晋的乱局其实有两段，第一段是贾后清除自己的政敌，第二段才是诸王混战。中间是差了好几年的。”
“在第一段，很多危险因素就已经埋下了。为了对付政敌，让藩王带兵进入京城。之后，瓜分失败者的权力时，又過于贪婪。這些，都是导致贾后败亡的原因。但最致命的，其实還不是這些。”
“那是什么？”黄娟问。
“是她生不出儿子。”张威說。
“继承权問題啊。”黄娟点点头。這种知识，她還是有的。
“說的更概括些，就是合法性問題。”张威补充道：“权力交接的過程中，是很容易出問題的。为了私利破坏合法性，也是很常见的情况。造成的后果，却经常是难以承受的。”
“最先破坏规则的人，就是贾南风自己。当时的太子不是她亲生的，因此一直看着不顺眼。但她自己生不出儿子，空有权力，却连更换太子也做不到。最后，一直精明的贾南风终于急切到失智，试图用自己妹妹的儿子来冒充。這一下，彻底超出了各方能容忍的极限，很快，贾后自己就倒台了。”
“干掉贾南风的，是赵王司马伦，但這次行动更加无稽，甚至连伪造诏书、找政治招牌，都懒得去做。這些人已经不在乎合法性的問題了。”
“之后，司马伦又急着废黜了晋惠帝，自己称帝。但他沒有合理的继承权，也缺乏足够的力量和威望，于是就滥发赏赐，试图买通众人。因为封的侍中太多，貂蝉配饰不够用，于是拿狗尾巴代替貂尾，成了天下都知道的笑话。這样，不止皇帝，中央朝廷的权威也被他破坏了。”
“再往后，就沒什么好讲的了。所有人都已经不把皇帝和朝廷当回事，开始乱打一气，晋朝也沒多久就完蛋了。”
“你看，這就是反面的典型。”张威摊摊手：“合法性這东西，你可以說他不重要，毕竟只要兵强马壮，就可以去抢。但八王之乱就是典型的合法性被破坏的结果。所有沾了点边的司马们，只要稍有力量，就也投入激烈竞争之中。這种无下限的争夺，最后是什么结果，大家也都知道了。”
“這段歷史我倒是能听明白，但它和西洲现在的状况，有什么关系？”黄娟问。
“這不是很明显么。虽然具体的情况不可能一样，但人类的组织，原理都差不多。”张威回答：“了解歷史沒法让人成为占卜师，但观察和预测大势并不难。因为总是会出现非常典型的事件。典型到有点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的那种。”
“就比如你刚才說的那些？”黄娟问。
“会比那些更加明显的。”张威确信地說：“西洲的政治传统，比西晋更加不稳固。议会政治說到底是贵族共和，相比而言，更加需要大家遵守默认的游戏规则。不過，這很难就是了。”
“对单個人来說，相比于老老实实遵守规矩，破坏秩序和规则往往能带来大得多的短期收益。所以，缺乏远见，沒有约束时，规则总是难免受到破坏。”他摇摇头：“而一旦从中获得好处，其他人都会觉得自己也有這個机会，开始动类似的心思。到了這种地步，事情就无法扭转了。”
“不如也看看他们，权力交接的时候会发生什么。”张威提议道：“西晋那次太過典型，可以当作例子，所以我才认真研究了下。他们已经闹到什么地步，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有沒有汝南王司马亮那样，拥有合法性与实力，却不敢反抗，坐等灭亡的？”
“呃……這样的话……”黄娟思考了下。
“這样的话，大家都知道中央权威好欺负。”张威說：“往后，更多的野心家会去试一试的。”
“另外，也可以看看，有沒有楚王司马玮那样，带领手下州郡军队进京，公然干涉朝政，清算政敌的？”
“這应该是大忌了。”黄娟听了，不假思索地說：“要是手裡有兵权的人都有学有样，天下瞬间就乱套了。”
“下一個，看看有沒有赵王司马伦那样，不走正常程序，反而为了权力破坏规则，急匆匆地驱逐合法君主的？”
“這是破坏最重要的政治规则了吧。”黄娟咋舌道。
“是啊，但還不止這些。”张威說：“有沒有像齐王司马冏那样，只求自己享乐，面子上的尊重都不给君主的？”“有沒有成都王司马颖那样，为了获取优势，大力引入外族的？”
“有沒有河间王司马颙那样，一直在左右摇摆，想寻找最大利益，最后弄到部众离心离德的？”
“有沒有东海王司马越那样，对内清洗反对者引得人心惶惶，对外指望战争获取权威却打不赢的？”
“哪能凑這么齐啊。”黄娟笑着說：“真给凑齐，他们也快完蛋了。”
“那倒不至于。”张威說：“西洲人的管理体系原本就很混乱落后，所以，对于法度败坏，抗性反而更好。新迦太基就更不堪了。你可以管這個叫……‘低组织度优势’。我相信，同样情况下，他们肯定能坚持更长時間。”
“他们這裡有才能的人也不少，难道沒有挽回的办法？”黄娟還是不太信。
“起码我所知道的歷史上，沒有。”张威回答：“破坏了的东西是沒法轻易修复的，所谓中兴，也沒几個是真的。”
“汉朝有個昭宣中兴，但汉宣帝死后五十年，西汉就灭亡了。還有個更近的晚清同治中兴，這個成色如何，我們更清楚。這些‘修复’，要么是像這样裱糊一番，要么是和‘光武中兴’之类一样，其实已经推倒重来，无非是還留着原来的名字而已。”
“他们這裡确实存在有能耐的人，但再有能耐又如何？震旦几千年的歷史，数不清的英雄人物，都无能为力的事情，他们就有办法么？”张威摇着头說：“合法性开始崩塌，就无法挽回了。”
“那书上有說，怎么做是正确的么？”黄娟继续问。
“你看当时的重臣张华的表现，就知道了。”张威說：“张华是贾南风提拔的，是后党的重要人物。但贾南风想废黜太后时，张华反对。贾南风想换掉太子时，张华也反对。等到太子被废之后，其他人认为他同样不喜歡贾后，于是想拉拢他，迎回藩王消灭贾南风，他還是反对。”
“反对所有破坏秩序的事情？”黄娟看起来理解一些了。
“对，這個人是庶族出身，很有能耐，为了制衡世族被贾后提拔起来。”张威介绍道：“這种人是典型的帝国官僚，在他们眼中，帝国的利益是高于皇帝和皇族利益的。”
“沒错，皇帝是個傻子，但這对天下有影响么？皇后是個荒淫狠毒的女人，但這对天下有影响么？甚至，太子是個临时抱来的野种，但只要大家不在意，這对天下有影响么？”
“真的……沒影响么。”黄娟看起来有些惊讶。
“傻子皇帝和恶毒皇后，支持张华等人执政了九年。這段時間，被后世史书评价为‘海内晏然’。”张威說。
“……”黄娟再次反应不過来了：“這种皇帝皇后也行？”
“贾南风虽然坏，但她大部分時間并不傻。她只在宫廷内倒腾自己的阴谋，并不怎么干涉行政事务。被人专门写书影射，她都不追究。”张威摊摊手：“然而又蠢又坏的司马们干掉了贾南风。這帮人不仅菜，权力瘾還大，沒几年，就把帝国折腾完蛋了。”
“你看，当然行。”他苦笑道：“我和大哥之前聊了好几次這個問題。我們的结论是，皇帝老老实实当法理工具人就行。哪怕他是個傻子，也不妨碍帝国正常运转。而在震旦這种国家，只要正常运转，就能顺利地富强起来。对于皇帝自己，根本沒有多高的要求。”
“但這种情况，也不多见吧。古代社会大多数时候，人们過的都不怎么样。”黄娟意识到了什么：“难道那些皇帝，還不如個傻子？”
“因为聪明人的破坏性比傻子更大。”张威直言道：“只要别乱搞一气，智商达到晋惠帝水平，就足够超越大多数人了。”
“贾南风维持的秩序，都好過沒有秩序。可惜，他们這帮人似乎不太清楚。”他摇摇头：“西洲這些，或许好一些。至于新迦太基，我怀疑他们是真的不懂。”
“我們可以等等，等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破坏自己的合法性。当然，之后的事情，就不好预测了。歷史毕竟只能参考，沒法准确预言，我們也不知道他们能撑多久。”
“可现在這個环境……”黄娟打量着周围兴奋的人群：“反正我是沒观察到那种王朝末年的绝望感。”
“当然不会有。现在這個世界，哪有绝望的环境。”张威不在乎地摇摇头：“别說他们，我們也是。西晋当年的情况，才叫绝望。之后，连震旦那边，都少有這种氛围了。”
“为什么？”黄娟问。
“因为找不到出路。”张威說：“儒，道，法……百家的尝试已经全部失败了，沒人知道今后该怎么办。大乱将至的时候，很多有识之士已经看出了問題，但沒有一個人能提出解决的办法。”
“那时的氛围，落差非常大。西晋刚统一的时候，甚至有豪强主动拆掉坞堡，加入编户，以求安稳。因为大家觉得乱世已经结束，天下将要回到分裂之前，汉朝那個时代。然而沒多久，他们就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有眼光的人都知道這個王朝乃至這個文明，将要到来的死亡。不少人甚至已经清楚地预测出了它的死因。但大家什么都做不到。這种慢慢看着自己死去而无能为力的過程，对当时的亲历者，是难以忍受的折磨。”
“很多人都投向玄学和佛教，以求回避现实。整個社会的氛围都因此改变了。”他叹了口气：“现在的人哪裡懂得绝望了。士人集体疯狂放纵，拼命折腾自己，希望不受刀兵，死在战乱前。這种程度都沒有，好意思叫绝望？”
“总觉得有点夸张……”黄娟嘀咕道。
“从西汉末到晋末的事情，歷史上就那么一次。”张威摊摊手：“哪怕清末，都沒這种感觉，因为大家至少知道還有路可以试。震旦這种文明其实不怕挫折，但如果连路在哪都找不到，就真的惨了。”
“那個时代真可怕。”黄娟摇了摇头：“不知道西洲人有沒有体会過。”
“恐怕是沒有的。中原文明過于早熟，把规律看的太透。知道了事实却无从改变，才会让人悲伤。”张威打量四周的人群。
“至于這些人……傻乎乎乐呵呵地過着日子，不懂也不关心未来。简单无脑地开心到最后一刻，遇到灾难一死拉倒。如果不考虑文明存续，這种日子也未尝不是轻松愉快的。”
“你說的也沒错，他们的文明裡，也是存在有眼光的人的。但整体性的愚民下，這几個人掀不起什么波浪，对社会风气，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這么看，无知可能是他们的神灵，给他们的恩赐吧。”他一脸嘲弄地說。
视野中，不少巴裡希人還在狂欢般地雀跃着，另一些则气愤地骂骂咧咧、指指点点。然而听完了张威讲的故事，再看這些人，黄娟却突然感觉，不管哪一群人，都显得浅薄而无聊。
她也丧失了待在這裡的兴趣，拉着张威，往别处转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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