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九
下午时分,客栈外停了一顶轿子,是凤府特意派来接我与师父的。因为我們揭下了寻医的榜。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轿子裡宽大得很。我与师父坐在裡面,若是再添两個人进来也不显得拥挤。
只是,想着一会要去替人瞧病,我有些忧伤。還是不要指望我了,替师父把脉时我都能将师父的脉息给把沒了去,怎么能替凡人治病。
听說凡人治病是要瞧完脉象之后,還得說出病症的,哪裡不适非得說出個痛痒来。可惜我是神仙,只会渡仙气。
我抑郁地问师父:“师父,你会瞧病么?”
师父懒洋洋道:“为师不是药君,自然是不会瞧。”师父說得那叫一個中气十足,让我十分佩服。
既然师父不是药君,我就更不会是药君的徒弟了。我亦应该学着师父那般理所应当,宽心些。
沒多久我們便到了凤家。
进入凤府之后,裡面的光景却让我颇为吃惊。到处亭台楼阁琼楼玉宇,那些装饰用的玉石器皿哪一样不是金灿灿的奢华至极!
上次与师父夜裡来时,哪裡有這么多花裡胡哨的东西,整座凤府看上去清淡得很。莫不是上次因为天黑的缘故,我与师父都眼花了?如今這才真真是配上了有钱二字。
带路的将我与师父带去了凤府的主院。
推门入房时,裡面着实躺了個人。
听這裡的下人說,此人是他们的少爷,唤名凤熙。自与岑员外家的秀岑笑定亲以来,身体就一直不好。大夫不知看了多少個,愣是找不出病状,任由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如何都补不起来。
這不,昨夜才终于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昏死過去了。
榻上之人,生得五官深邃眉目精致,十分耐看。若不经人提起,我定是联想不到此人便是城裡要风要雨的恶霸。
师父坐在塌边,伸手直接触上了对方的眉心。
沒一個大夫会這样瞧病的。面对屋子裡伺候着的小丫头露出疑惑的神情,我只得陪笑脸道:“我师父是活神仙,他一向替人如此看病的。”
凡人就是如此,說假话吧他往心裡相信,要說真话吧他又该說你是骗子。
丫头嘴上虽什么都未說,但那脸色就是明晃晃地写着几個字:江湖骗子。
(二)
师父不愧是师父,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榻上的恶霸经师父触一触眉心,他便能說出一套病理来,還头头是道毫不马虎。几度让那些個起初认为我們是江湖骗子的丫头们心花荡漾,露出娇羞的神情来。
她们皆按照师父的吩咐去抓药的抓药,熬药的熬药,一点都怠慢不得。
待丫头们都出了房门后,师父才开始对榻上的恶霸施仙法。恶霸不過是一介凡人,哪裡配得师父亲自施法救治。我忙道:“师父,這种事情還是让徒儿来吧。”
师父修长葱白的手指不停地在恶霸身上来回移动,使恶霸的身体很快便镀上一层淡淡的光,道:“不碍事。”
结果不消一刻,师父在恶霸的身上聚集了一团黑气,几经游走才将其锁在了恶霸的额心上,最终给引了出来。
师父說,那些都是鬼息。看来恶鬼接触過了榻上的恶霸。我道是這鬼息有多了不得,不還是一团黑气么。
不過有一点我十分忧心。那便是师父替恶霸瞧病开的药方子。
我问师父道:“师父,你将将给人的药方子,那些药吃了沒事么。”
师父道:“为师现在将他治好了便是,那些药应该都是好药,凡人吃了不会死的。”
……只是不会死么。经师父這么一說,我便更忧心了些,若要是恶霸醒来后上吐下泻的,不知我与师父還能不能安安顺顺地走出凤府。.
待师父将恶霸全身上下给治了個透之后,恶霸的血气顺畅了很多。府裡的下人再给他灌了一碗不知疗效的汤药,脸色愈加红润有光泽。
凤家的老头子见状大喜,愣是要将我与师父留下来食晚饭,還邀我們在他府上多留几天。老头子是恶霸的爹,能养出這么個儿子委实不容易。我們见他如此兴奋如此好客,便勉勉强强地留了下来。
然一顿饭食下来,我心头十分地堵。
凤家的饭食很是丰盛,却沒有我最喜的桃花糕。眼见师父那边,凭空多处好些個供使唤的丫头来,满含春色地替师父斟酒的斟酒,添菜的添菜。
师父吃得连连挑眉。
我寂寞地看了看自己四周,哪裡有個使唤的丫头。只有主位上的凤家老头子,时不时往我這边瞟一眼。
(三)
晚上夜将将一暗下来,师父独自一人出了凤府。
我知晓他是要去找白日裡的那位书生,便要随师父一同去。可师父却让我留在凤府,守着榻上的恶霸。說万一恶霸出了個什么差错,也好及时救治。
我坐在桌边,往榻上望了一眼,恶霸气息安稳眉目舒展,指不定梦裡在于哪個姑娘厮磨,還能出個什么差错。
我又看了看窗外师父离去的方向,一时惆怅得很。窗户关着,糊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看不到個什么名堂。
也不晓得师父此行能不能捉到恶鬼。到头来,东华抽风货胁我来人间做的事情,却让师父给做了去。我這個徒弟当得好生窝囊。
忽然窗户上的那层纸动了动,我赶紧打起精神来,一眼不眨地盯着窗台。
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将窗纸戳了一戳,纸破了一個洞。随即一只亮晶晶灵动的眼睛贴上洞裡来。
那只眼睛本是饱含急切之色地往榻上看去,可它在看见了桌边的本神仙时见本神仙也正看着它,眼神抖了两抖。眼睛一下就离开了洞,外面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莫不是哪個凡人想来找恶霸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却敲被我给撞破了?他定是想做坏事,不然为何见了本神仙就跑。
遂我打开门就往外追去,沉声道:“哪裡跑!”
结果還沒出院子那凡人就被我逮到了。我很是惊奇,我逮到的竟然是個女娃。女娃在我手裡挣了挣,道:“放开我!”
我心生怜惜,便放开了她。她转過头来,倔强地看着我。
這女娃,不就是那夜与师父夜游凤府时见到的年纪稍小的那個嗎?那时她還指着天上的萤火天真地道,萤火都飞天上去了。
当时我還料想,那群女子是恶霸抢回来的,被关在一個院落裡。可如今這女娃为何却跑到這裡来了?莫不是想趁恶霸病危之际向恶霸报仇?
小小年纪,不该存有报复之心啊。
我叹了叹,道:“你走吧,今夜有我在這裡守着,你想使坏是万寻不到机会的。”
小女娃却瞪我,撅嘴道:“谁要使坏了!”
她眼睛一闪一闪的。我在话本上看過,凡人一撒起慌来,眼神都会闪烁不定。凡人嗳,還想哄骗我這個神仙。
我未去急着拆穿她,道:“你且先回去吧,对我解释是沒有用的。”
女娃却不走了,反而犟道:“我沒有要使坏!”
(四)
一时我与女娃在院子裡僵持了下来。
按理說,不是我這個神仙不够大度,而是女娃固执得很。我都說要放她离开,可她却不愿离开,非得让我相信她不是来使坏的。
但凡這府裡被恶霸抢回来的女子,对恶霸若沒有几分怨念,那是沒有道理的啊。恶霸一倒,她们還不赶紧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本神仙念她心裡执着,欲与她好好說說道理。遂问:“你真不是来伺机报复使坏的?”
小女娃眼睛顿时变得水汪汪了起来,瘪瘪嘴道:“不是。”那神情,倒像是本神仙委屈了她。
我又问:“那你是干什么来了?莫不是来探望屋裡那位的病情?”
小女娃咬咬唇,不說话。
看這架势,小女娃对恶霸的怨念還不小。我本着慈悲为怀的心肠,趁有這個机会,欲化解了她的怨念。毕竟凡人为這些念头所困扰不是一件好事,况且這女娃還如此年轻,日后日子還很长。
我吁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的心情,看你的样子,也不是這府裡的人。”
女娃单纯得很,闻言神情放松了些,不再瞪着我,道:“你也不是府裡的人。听闻下午时来了两位大夫,想必你便是其中一位罢。”
我很是矜持地点了点头,道:“如今屋裡的少爷已被我治好了,你若想搞点什么名堂却是不大现实的了。”
女娃神色变了一变,大抵是被我說到心坎裡去了。
于是我又道:“我也晓得,這凤家的少爷是城裡出了名的恶霸,强抢民女无恶不作。莫不是你也是被他抢来的罢。冤冤相报何时了呢,恶霸对你们作恶你们万万不可再作恶回去;天理循环自有它的因果和道理。若是姑娘不嫌弃,待恶霸醒来之后,我不才可以向他說說理让他放了你们……”
哪知我道理還未說完,小女娃像是忽然受了刺激一般,对我咬牙切齿地跺脚,骂道:“你才是恶霸,女恶霸!”
我本是好意想劝劝她,她怎么如此不讲理?遂我耐着性子问:“這女恶霸又从何說起?”
小女娃急得要哭了,眼裡包着水花儿,像是我欺负了她一般。我的娘嗳,被骂女恶霸的可是我。
小女娃翁声道:“怎会有你這样多管闲事的大夫!我本是来替姐姐们探望一下凤熙少爷的病情,你怎么如此难缠!”說罢,她掖着莫大的委屈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我半天沒想得過来。恶霸病倒了,她不趁机欢喜反而抽抽搭搭的,委实不应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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