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鳳凰
他飛快坐到虞知鴻身邊,謹慎地號了大半天的脈,方纔得出結論:沒毒,就是喝醉了。
中途,虞知鴻還醒了片刻。他睡眼朦朧地望過來,喉嚨裏咕嚕出了幾個毫無意義的音節,而後循着本能一樣,把腦袋擱在了顧鐸的肩上,給自己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一杯二兩酒下肚,能跳過撒酒瘋的環節,直接喝出了蒙汗藥的效果……這酒量不能說小,只能說是一點都沒有了。
隔着一層薄薄的衣袍,顧鐸似乎能感受到虞知鴻的體溫。他有些不自在地推了推,可非但沒將人推開,還被攔腰摟了個嚴嚴實實。
顧鐸有些糟心地想:“……還不如聽周至善講故事呢!這該怎麼辦?”
推不開也叫不醒,他只好先把虞知鴻往牀上搬。
然而這廝不領情,誤以爲懷裏的人要跑,雙臂鎖得愈發緊了。顧鐸嫌礙事,毫不客氣地卡住他的穴道關竅,強行卸了勁。
虞知鴻下意識地橫臂格擋,擋到一半,良心未泯地放棄抵抗。就是這良心有限,他垂下手去,又捉住了顧鐸的腰帶。
顧鐸:“……”
行吧,好歹沒像小花一樣爪欠,再拽一下什麼的。
傳說中的賢王殿下威名赫赫,英明神武得不似凡人,眼前的虞知鴻卻像一塊麥芽糖,賣給小孩喫的那種,兩根小木棍上粘着一坨,一文錢兩份——顧鐸就是那根被黏着的棍,沾了一身的“糖漿”,在水裏泡三天三夜都洗不掉那種。
躺到牀上後,虞知鴻仍緊緊抓着不撒手,嘴裏含含糊糊地蹦出一句“別走”,甚至看上去有點委屈。
顧鐸也沒多少能換洗的衣服,拿不出古人“斷袖而去”的氣魄來,乾脆合衣躺在了旁邊,一回生二回熟地住了下來。
他看着虞知鴻的側臉,忽然想到:“除了臉差不多,這人真是一點也不像瑞王。”
瑞王一身都是富貴病,以晚上病發最嚴重。他一旦閉眼睡着,周圍不能有半點動靜——多數活物的喘息聲也算在“動靜”內,只有暗衛除外。
他的暗衛經過嚴格的訓練,夜間呼吸以四息爲一週期,三長一短,有明顯的韻律節奏,顧鐸跟着學過一次,不出片刻就憋得頭昏眼花了。
虞知鴻可能恰好相反。
據王譽之前所說,這位賢王殿下一直睡不着覺,可顧鐸和他同榻而眠這兩夜,看他睡得都挺好。
顧鐸的想象力不錯,只一瞬間,就“合理”猜測到,這人可能是在家哄孩子習慣了,一個人才“孤枕難眠”。
顧鐸是不挑的,在哪都能睡着,雖然聞着桌上的酒味直髮饞,沒多久也睡了過去。
第二天不必早起,兩人睡到日上三竿。虞知鴻看上去可能是斷片了,也可能是醉的太快,根本沒片,總之像個正經人一樣,招呼小兵來收拾了屋子,佈置上了早餐。
顧鐸呵欠連天地喫完,又回自己的帳子眯了會,準備歇到午後練兵的時候。
他方纔閉上眼,腦中驟然傳來一陣失重感,緊接着便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夢裏。
一瞬間,意識從身體裏抽離又迴歸,天光忽然暗了下來。
顧鐸猛然睜眼坐起,看到電子錶上顯示3198年5月6日,7:30。酒店的套件裝潢舒適,窗簾厚重,恰好擋住了擾夢的日光。
亂七八糟的記憶在腦子裏亂轉,他狠狠閉了閉眼,一會彷彿身在關外荒原懸崖下,一會好像站在廢棄的建築樓頂俯瞰無人街道,又忽而如同到了鎂光燈下的舞臺上,被萬人簇擁。
顧鐸僵直地躺了好一會,腦中凌亂的記憶才重新連上線——他不是什麼從古代飄來的冤魂,而是覺醒部隊00031號外勤,參加“第二次再覺醒實驗”,陰差陽錯想起來了前世的舊事。
顧鐸這輩子生於上個世紀之交,投胎的運氣不太好,稀裏糊塗地趕上“覺醒大爆發”。
這件事開始於社交網站上的一則熱門視頻:博主聲稱自己如同一夜覺醒超能力,忽然可以控制水流,頃刻間就能抽空一個室內游泳池。
此類視頻屢見不鮮,可沒過多久,經此人所在國家的科研機構反覆測驗公佈,該說法居然屬實——他最多可同時控制兩千萬升的淡水,在國土範圍內隨意瞬移。
還未等科學研究工作者研究出個四六,此後的短短五年內,大量普通人出現了類似的覺醒情況。覺醒率高達全人類人口的百分之五,社會秩序迅速崩塌,一場爲期三十餘年的混戰在世界範圍內爆發。
作爲“覺醒者”,顧鐸和一羣志同道合的人組成了“覺醒社”,致力於團結覺醒人、保護普通人——勝利站在了他們的身邊,打完仗後,“覺醒社”改編成了現在的覺醒部隊,算正規軍,有編制,給交五險一金。
時至今日,時光已荏苒近百年。當初和他一起並肩作戰的兄弟都成了老傢伙,除了覺醒出動物屬性,和烏龜有點親戚的老社長,基本全員重新投胎去了。
唯有顧鐸在此前的“再覺醒實驗”中產生了“不死”的副作用,表現出強大的自我修復功能,芳齡已過百,卻保鮮在了二十二歲,還在外勤部特字號隊伍服役。
“再覺醒實驗”——通過給覺醒者注射一劑“再覺醒因子”,刺激其已覺醒屬性,使這一屬性二次覺醒增強的實驗。
這種“覺醒因子”產生於混戰期,穩定性太差,至今還在試用期,僅用於覺醒部隊的部分外勤人員。注射後成功二次覺醒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副作用發生於其中百分之十五的實驗對象身上,包括不僅限於在睡夢中回憶起“前世”、預知某未來的微小片段、身體上局部出現鱗片或過重汗毛的返祖現象——不死屬於其中個例,至今僅顧鐸一例,所以並沒列進說明。
顧鐸這次參加的“第二次再覺醒實驗”,則是科研部拍腦袋想的玩意,投了百來個億,試圖改良再覺醒因子配方,使二次覺醒的人再進行三次覺醒。
結果改了個寂寞,非但沒覺醒,就剩下副作用了。作爲第一批次實驗的唯一對象,裝了一腦袋前世的顧鐸可以單方面宣佈這一計劃失敗。
至於他那個經紀人……半個月前,老社長與顧鐸私下聯絡,讓他以新人身份進入覺醒部隊基層,做一項祕密調查。
他原定於昨天入伍,怎奈事情總是扎着堆來,黑市交易又出了苗頭,科研部的“再覺醒注射”實驗也同時開始。
顧鐸這些年藉着自己不傷不死,沒少作死,這次託大地以爲副作用沒多大事,拖到前天晚上纔去科研部接種,結果剛好中招。
他想:“我上輩子有這麼二百五麼?”
一道機械音適時地響起:“檢測到腦電波指數迴歸正常。歡迎回來,我的主人,我是您的智能助手鳳凰,請問您現在感覺如何?”
這聲音是從枕頭邊上的手機裏傳出的,靜默片刻,顧鐸回了神:“正常。實驗數據整理出來沒?”
“初版報告已生成完畢。”鳳凰再開口時,聲音裏的機械感不見了,變成了和真人沒太大區別的音色,“您的再覺醒注射情況正常,可據我觀察,似乎出現了一些無法被數據反應的問題。顧鐸,你似乎心情很不好,需要我提供一些酒店特殊服務麼?”
顧鐸的腦子裏一時信息太多太亂,記不住自己的日程,正要查,聞言差點沒給手機扔出去:“……你說什麼服務?”
鳳凰重複道:“特殊服務。二十一世紀初,人類曾將在酒店裏進行的感情交流稱爲‘特殊服務’。”
顧鐸改爲打開瀏覽器頁面,發現這人工智障趁他接種完試劑,腦子不清醒,僞造了一個十八歲的身份,在海x文學城上一天看完半個文庫:“……你沒事別隨便更新語言系統!”
鳳凰不贊同道:“生命在於學習,不可止步不前。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顧鐸:“行吧,你接着求,我回去就格式化。”
鳳凰趕忙改口:“……但知也無涯。比起死讀書,我應當將有限的時間,投入到無限的爲您服務中去。反監聽系統已啓動完成,隨時等候您的需要。”
這一打岔,顧鐸的心思終於落回了現世,他深吸一口氣,道:“先把報告寫了吧,除了不良反應什麼效果都沒有,就這個意思,寫委婉點。”
鳳凰問:“我需要記錄不良反應麼?”
“記,我可能是想起來上輩子了,和現有歷史對不上,可能是在平行空間,讓薛千嶺查查。”顧鐸抹了把臉,邊說邊去洗漱,“一會我說,你只摘錄大事件就行,別的東西適當省略。”
鳳凰又問:“你可以列舉需要省略的內容麼?”
顧鐸在洗手間門口一頓:“……感情問題?”
鳳凰頓時卡了殼,手機屏幕上一片空白,局域網內的電視機開機又關機,電燈閃了三次,隔壁住客已經開門罵街了。
鳳凰由衷道:“抱歉,聽到這個令ai震驚的消息,我的數據都爲之抽風了。”
鳳凰:“我會對報告進行選擇性編寫,但是請你務必詳細地闡述這一方面的經歷。作爲你的私人管家,我有義務爲你記錄下這樣具有紀念意義的經歷。”
顧鐸:“……不是,你至於麼?”
鳳凰道:“至於,無論是根據我的預測,還是你一百年都空白的情史,這大概率是你唯一的感情經歷,你太注孤生了。”
顧鐸面無表情地調出了靜音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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