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日一会
那些已经隔世的陈年往事,顺理成章地被梦续上了。
顾铎再来军营时,信守承诺,提了一大袋子花花绿绿的玩意。
“上次忘问你吃什么了。”他一边說,一边拆,拿出一根又圆又大的糖葫芦,“喏,先拿着……我就样样都买了些。”
从十岁就沒再要過糖葫芦的贤王殿下:“……”
顾铎道:“你要是不爱吃,我這還有糯米糕、桂花糕、糖人……糟糕,糖人恐怕压碎了。下次得放在上边。”
“……我吃。”虞知鸿接過来,“无妨,坐吧。”
顾铎看他真的咬掉了半颗山楂,才安心坐下来。他這次只带了一個酒杯,自斟自酌:“你爱吃就吃。我怕你不吃,特意买得都是张兄之前念叨的零嘴,你要是不吃,還可以扔给他。”
虞知鸿:“……”
顾铎继续說:“今天是南阳酒。在一個村子裡找的,他们說,酿這個酒,得埋在南边阳面的一棵大树下,所以這么叫。”
虞知鸿道:“好名字。”
“骗我的。”顾铎道,“我去村子南边看過,根本沒有树。”
虞知鸿:“……”
顾铎只是随口讲起今天的见闻,看上去并不因此生气:“反正好喝,我就随便他胡說,他至多要我多给一些银钱,沒什么。”
虞知鸿颇不赞成:“這是骗。”
“要是有钱,谁愿意骗人?”顾铎不在意道,“我不缺银子,大可以给他。喏,你要不要夸我一句人美心善?”
虞知鸿:“……你人美心善。”
“太勉强了。”顾铎从那一大袋子裡刨出一只烧鸡,大咧咧地撕了鸡腿,再把鸡递给他,“扣掉一只腿儿。”
虞知鸿:“……”
顾铎买来的食物整整铺了一桌子。虞知鸿不嘴馋,沒有吃夜宵的习惯,顾铎也只管喝酒不管吃,最后剩了大半,還是拿给了隔壁的老张。
老张感激涕零,差点认顾铎做爹。顾铎自觉年轻貌美,不想有這么大個儿子,坚决拒绝。
虞知鸿送顾铎出军营,临到门口,顾铎忽然說:“你不吃辣不吃甜,喜歡沒味道的东西,对吧?”
虞知鸿问:“你怎么知道?”
顾铎道:“刚刚看出来的。”
“你可以直接问我。”虞知鸿說。
“那不行。”顾铎道,“红帛姐姐說,看出来的是心意,问出来的就沒劲了。比如刚刚,我說完以后,你肯定很感动。”
虞知鸿啼笑皆非:“……嗯,感动。”
顾铎一哂:“倒也不用勉强,你感动得太假了。不過呢,我還是会给你带吃的来。走了!”
“稍等。”虞知鸿拉住他,拿出一只荷包,“你拿着。”
顾铎拆开一看,裡边是银子:“给我這個做什么?”
虞知鸿当然是怕他叫人骗得揭不开锅,却不能直說,只道:“饭钱。买给我的,我理当付钱。”
虞知鸿還怕顾铎不肯收,在心裡编了些說辞。不過顾铎是真的视钱财为身外之物,花钱如流水,收钱也不客气:“好吧。”
虞知鸿目送他走远,顺便在营地裡转了一圈,才回房休息。
回到房间时,他忽然冒出一個念头:“是不是该添张床?”
不過刚一想,贤王殿下就觉得自己离谱了,清心凝神,摒弃杂念,昏昏入睡。
顾铎“浪迹江湖”多年,過惯了乱跑乱转的日子,起初只想在虞知鸿那裡厮混几天,可未曾料到居然与這人還算聊得来,遂将“晚上去军营”当做和“浪迹江湖”一样的固定日程。
如此生活久了,甚至让人产生一种倦鸟归巢的感觉。他心想:“這就是旁人說的,回家的感觉?”
他问虞知鸿,虞知鸿說:“如果思乡,你不妨回鹤阳看看。”
顾铎說:“我去鹤阳干什么?”
虞知鸿问:“我记得你是鹤阳人?”
“我是鹤阳人,但沒去過那。”顾铎奇怪地說,“這冲突么?我师父說我是鹤阳人,那我就是鹤阳人。”
虞知鸿被他這一堆“鹤阳人”绕得昏头,但听出他身世或许坎坷,便不多问:“你如果愿意,往后可当這裡是自己的家。”
顾铎愣了下,随即乐得跳起来,整個人扑进虞知鸿的怀裡,把他拦腰抱住,热情道:“我特别愿意!”
虞知鸿被他亲热得手足无措。
从此开始,顾铎便三不五时地往虞知鸿那扔东西,今天把通关文牒落下、明天把酒杯忘掉……然后干脆放在营帐裡。
虞知鸿一一收好。
只是沒几天,顾铎有次来得早,看见军士们安营扎寨,意识到搬来搬去是给人添麻烦,又将自己的东西统统拿走了。
当夜,虞知鸿陪他对了几招,喝酒时說:“我在京城,有一王府。”
顾铎问:“是不是很大!”
“是。”虞知鸿用顾铎的方式来描述,“能住百余人。”
顾铎由衷道:“你家的人可真多。都是你的王妃和儿子么?哦,還有女儿。”
虞知鸿:“……我未曾娶妻。”
顾铎:“那……”
“纳妾也未曾。”虞知鸿道,“更不必說儿女。”
顾铎喝光了酒,莫名道:“我沒想问你纳妾,我是想问你,喜歡儿子還是女儿。”
虞知鸿:“……”
虞知鸿道:“都好。”
“你還挺不挑的。”顾铎撑着脸說,“要是我选,我就选女儿,软乎乎的一团子,我要是有女儿,天天给她买好吃的。”
天天吃顾铎带来的东西的贤王:“……”
顾铎還补充了一句:“就像现在给你买吃的一样。”
虞知鸿:“………………”
顾铎今天可能是喝多了酒,說了好一阵“未来女儿”,样子颇为向往。
乍听他這番话,好像是设想了许久,未来成家立业,必当是一位好爹;可虞知鸿摸清了他的底,知道這人别說当爹,连当個人都会嫌麻烦,只是天马行空胡思乱想,說的是“女儿”,其实和给自己找玩伴差不多。
顾铎說完便不打算走了,拉着虞知鸿:“来!今晚我和你睡觉。”
好友做客留宿,实属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虞知鸿却不知怎么,想到同床共枕,就愣在当场。
顾铎道:“嗯?你不喜歡我么,我以为你很喜歡,会想和我一起睡觉的。”
虞知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顾铎道:“哦,這是红帛姐姐告诉我的。她說,遇见喜歡的人不容易,能睡则睡。我觉得很有道理。”
虞知鸿上次就听這名字耳熟,终于想起来问:“……红帛是谁?”
顾铎诧异地說:“你不知道?她是大齐第一美人!你沒见過她,真是枉为京人,枉为男人!”
虞知鸿想起来了,她還真听過這位红帛姑娘。此女是京城花魁,传說一面千金,惹得贵族子弟趋之若鹜。
虞知鸿蹙眉:“你常去找她?”
“那是当然!”顾铎笑着回答,模样還颇为自豪,“我与红帛姐姐关系好,旁人见她要花钱进门,姐姐给我留了一扇窗,就不花钱了。”
虞知鸿沒想到這人還是花魁娘子的梁上之臣,面色一沉:“你也与她睡觉?”
顾铎居然還委屈上了:“沒有,她不让,說我遇到喜歡的人,才能睡在一起。而且不是我喜歡她的那种,不能只喜歡皮囊,要独一无二。”
虞知鸿不知哪来的火气,斥道:“不正经。此话怎可宣之于口。”
顾铎平白被凶,当即還了回去:“喜歡還不睡,才是不正经。与你沒有好說的,走了!”
他随便一卷行囊,背着剑就走。
顾铎的轻功也好,等虞知鸿回過劲来,追出去时,已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虞知鸿冷静片刻,稍一想,也就明白自己是误会了。
顾铎心性如稚子,时而通透,时而幼稚,在感情上恐怕压根沒开窍,却愿意凑热闹。他连军营都敢闯,更不必說区区青楼。
而红帛能做京城花魁,必然善解人意,不会与他做什么,大概是见到俊朗的少年郎,随口逗趣罢了。
——事情与贤王殿下猜得仍有出入。倘若红帛知道自己那句“有花堪折”被顾铎记成“喜歡就睡”,怕不是要飞過来手撕了這家伙。
虞知鸿回到房间,睡不着,躺在床上想:“我這算生哪门子气?”
京城子弟、他麾下兄弟,爱去花街柳巷的比比皆是。连受律法管辖的朝中的一品大员,都悄悄给青楼女子赎身,带回家当姬妾。
這些他早该司空见惯,看在眼裡,甚至不会入心。
他和顾铎计较什么呢?
虞知鸿又想起顾铎要与他一起睡觉。
他心想:“此事我明日须得教他。”
可念及此,他又意识到,人是被他气走的,明日還会不会来,都未可知。
行军路线算是机密,虞知鸿从未和顾铎明說過,顾铎却总能找来;但倘若顾铎不来,他绝对无处找人。
想到或许再找不到這個人,虞知鸿更睡不着了。
一言不合跑出来后,顾铎闷着头走出很远,才发现走错了方向。他懒得走回头路,干脆一直往前,天蒙蒙亮了,才找到一间茶馆。
店小二在堂前打瞌睡,顾铎无情地将他叫醒,点了一壶铁观音,丢下银子,自己却倒头就睡,直至第二天的正午才醒。
路上常有来過夜的旅人,店家早习惯当免費的客栈。顾铎却過意不去,在這吃了顿饭,和老板小二扯皮打诨,時間一晃就到了下午。
這裡的点心不错,他匆匆打包了些,跑去追军队。
和虞知鸿想得不同,顾铎沒有“隔夜仇”這种功能,要么睡一觉忘個干干净净,要么当场就不相往来。
只是他方向感委实差了点,迷路好几次,找到今天的营地时,已经接近二更天了。
虞知鸿就站在大门口,看上去似乎要出门。
顾铎见他有些神思恍惚,使坏地绕到他身后,朝着后脖颈儿吹气。惊得虞知鸿差点抽剑砍去。
看清是他,虞知鸿无奈道:“胡闹,当心伤到你。”
顾铎分外自信:“你打不着我。”
他把糕点塞给虞知鸿,勾肩搭背地往裡走。
满营军士早知道自家主帅的好友常常夜访,却头回见到贤王殿下被人拖着拽着,惊掉一路下巴颏。
半途,顾铎一拍大腿:“诶!忘了!”
虞知鸿问:“忘了什么?”
顾铎低声說:“快走快走,回去和你說。”
于是,众人只见好友挽住贤王殿下的胳膊,走着走着忽然跑了起来。向来端庄严肃的王爷也由着他,被带得连跑带颠地回到自己的军帐。
“我滴個乖乖!”有人目瞪口呆,“這是哪裡来的神仙,能让将军听话!”
“……刚刚那是咱们将军?不会是假的吧!”
“不会吧,冒充王爷要砍头的!”
“太可怕了……”
老张也震惊不已:“這……他们這才认识几天,都這么熟了?!”
一回到军帐内,顾铎便說:“我忘了买酒!”
虞知鸿迟疑片刻,从床下取出一坛。
顾铎惊喜道:“好你個大将军,居然也有私藏!哪来的?”
虞知鸿說:“巡营时收的。”
顾铎道:“是哪位藏的酒?真是我的救星!你悄悄和我說說。”
虞知鸿地面色不自然了一瞬,淡淡說:“我告诉你,你提着吃的去谢。军令還要不要,藏酒是奖還是罚。”
好在顾铎有酒就行,沒多纠结,拍开封泥喝了一大口:“好酒!”
今天這坛子略大,酒過三巡,顾铎又开始恍惚了,忽然想起旧账:“你昨天凶我。”
虞知鸿道:“嗯,抱歉。”
顾铎趴在桌上,還沒等他耍赖,虞知鸿又說:“往后出关,城镇少,你……倘若還跟着,不如住下来。”
顾铎闻言,笑着拉住他的手,阳光灿烂道:“诶,真的么,你待我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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