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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出关

作者:一杯就醉
這是在关内的最后一天,也是新征北军的最后一個休息日。

  北越关已近在眼前,巍巍高山绵延,是中原的天然屏障。其高处直入云端,仰着头都看不到绵延的山脊,一到冬季,大雪封山,连最熟悉地形的猎户都不敢进入。

  军营就安扎在山脚下。

  军队抵达得比预计要早了三天多,不到日落,已经差不多安置妥当,只剩零碎的活要做。充当桌椅的大木箱子摆了一圈,中间点起篝火,伙夫宰杀完最后几头猪,正在清洗,准备上烤架。

  凡事沾上個“第一次”或者“最后一次”,身价就能平白高出一等。這顿晚宴比平时丰盛许多,之前预留的腌菜和带不进山的牲口,统统拿来备菜,馋得一堆人直咽唾沫,一边干活一边走神,交头接耳聊得全是吃的。

  见状,顾铎道:“都饿了是吧?那快点收拾完,早点吃饭。”

  一句“提前开饭”比什么都管用,方才那些飞出去的心思又一溜烟地飞了回来。

  過关隘口是行军途中的重要阶段,越是重要,越像是黎明前的黑夜,有点难捱。

  一是每次走到這,离乡愁绪格外扰人。毕竟接下来要踏出中原地带,在许多人眼裡,倘若一去不回,就是客死他乡了。

  二是提到“過关口”,等于已经完成了第一個行军阶段,“做完了某某事”,总被和“可以休息”联系在一起,容易让人倦怠。

  往常出关打仗,甭管過北越关還是南边的夏裕关,临出关前夜,虞知鸿都会安排翻倍的人手巡夜,且驻扎一天演兵,以尽快进入作战的状态,聚拢人心。

  他治军严谨,军风稳妥,如磐石一样与人安全感,是最可靠的将领。

  但新征北军不能走這條路,顾铎沒有军功加身,压不住,加之性情使然,他的风格也更加灵活。他和大多数人能够意气相投,将士们愿意听他的话,加之還有虞知鸿压阵,一路磨合至今,也算找到了相处之道。

  虽不能令行禁止,新征北军做事的效率却更高,也让人更有归属感。

  此刻,大家的归属感就能很好地冲淡离乡愁绪,除了生死未卜的迷惘,也有“明天還能和弟兄们一块谈天說地”的幸福。

  待彻底安置妥当,伙夫烤起了肉,一道炊烟飘起来,宣告着休息的开始。

  趁天色沒黑、酒才三巡,顾铎抓紧時間說了两句祝酒辞,而后探望過還在做饭的几位伙夫,再去找虞知鸿,讨之前的酒。

  他原本說不带王誉,可到虞知鸿的营帐时,不仅王誉在,還有张全和周至善。那酒也不知什么时候又添了些,足够大家喝。

  這几人正在闲谈,顾铎還沒等坐下,周至善就忽然道:“王爷,外边热闹,我忽然想去看看。可否先告辞。”

  他說着還打了個眼色,王誉和张全也纷纷要走。虞知鸿不强留,一颔首允了。

  顾铎纳闷道:“怎么我一来,你们就要走了,不是来喝酒的?”

  周至善笑道:“酒是要喝的,却要出去喝。我今天憋了一肚子故事,可不敢在這造次。”

  周至善上辈子可能是位說书先生,喝多了就爱重拾旧业拉着人讲故事。谈天說地横贯古今,故事是好听的,讲得忒磨叽,卡壳的时候一句话能翻来覆去讲八百遍——還专挑关键的情节卡!

  顾铎立即敬谢不敏地让开大门,赶紧請他走人,走得远一点,以防過会再误打误撞跑回来。

  虞知鸿收起多余的酒杯,只留下两個。顾铎自动自觉地落了坐,捞起一坛酒,先闻了闻:“好酒!”

  虞知鸿道:“先吃饭,不可空腹饮酒。”

  顾铎沒好意思說,自己刚刚在外边早就空着肚子喝過了,赶紧扒拉两口饭,竟发现菜也不错,分明是差不多的菜色,口味却比大家吃的好多了:“你是不是开了小灶,厨子偏心。”

  虞知鸿道:“是我做的。”

  顾铎惊得差点筷子都掉了:“你還会做菜!”

  在外摸爬滚打久了,尤其還是在边疆,就算贵为王爷,身边人也总有照顾不及的时候。做饭、缝补之类的琐事,虞知鸿都多多少少会一些。他略一颔首,顿了顿,還是把邀請的话說了出来:“你如果喜歡吃,空闲时可来找我。”

  顾铎嘴上受宠若惊地說着“那我就不客气了”,心裡却想:“……也不能太不客气。不知我到底长得像哪位仁兄?运气這么好,還能混吃混喝。”

  顾铎吃一口饭,就偷偷瞄一眼酒。虞知鸿啼笑皆非地开坛斟酒,倒出两杯来。

  顾铎顿时撂下筷子,顺着酒味凑上去:“我敬你?”

  虞知鸿却沒碰自己的酒杯:“不必拘礼,随意就好。”

  顾铎最擅长的就是“随意”。三杯两盏下肚,酒意开始了,那些喜的、愁的、揣在心裡的事便一件件地跑了出来。

  他道:“诶,我如果沒打好仗,是不是……得死挺多人的?”

  這话倘若和别人說,得到的一定是安慰。王誉会陪他犯愁,张全会表示沒事、大家一起同生共死,周至善不懂打仗,估计要转移话题讲点别的。

  虞知鸿则不然,他道:“是。心裡慌么?”

  “当然了。”顾铎诚实道,“慌得我都开始做梦了。”

  虞知鸿问:“既然沒底,为何不抓紧练兵,還让他们玩乐?”

  顾铎又自斟自酌一杯:“我就是想吧,回去的时候,肯定沒现在這么多的人了。趁着人都在,大家多一块聚一聚。”

  這话实在說得不靠谱,顾铎有挨一顿教训的自觉。可虞知鸿只是点了点头,淡声道:“有道理。无妨,還有我在。”

  从见完瑞王安插的那個塘骑,顾铎就一直惴惴不安,直到听见這句话,好像乱蹦哒的一颗陡然被人接住了。他愣了会,竟不知怎么是好,左右看了看,替虞知鸿倒上了酒。

  虞知鸿继续道:“战场上以命相搏,可以沒经验,却不能沒胆量。你只需记得,刀剑无眼,迎面直上比转身逃跑更容易保命。”

  顾铎哂道:“逃跑却万万不至于,来都来了,就算你让我跑,我也——”

  顾铎话音未落,虞知鸿忽然朝他举杯,打断了最后半句:“一路辛苦了。”

  “……啊?哦,還行吧。”顾铎的舌头差点绕不過弯,“這一路還挺有意思的。你——喂?虞知鸿?”

  只见虞知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知怎么,忽然神色一凛,目光如炬地望了過来。

  顾铎:“?”

  下一刻,虞知鸿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顾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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