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教主的剑（一）
她被奸人设计陷害与夏帝反目，最后還为救夏帝舍了一條性命。想起失去意识前那种仿佛被业火灼烧般痛如骨髓的感觉，苏玉自嘲一笑——大唐皇室秘传的毒药，大名鼎鼎的“冷宵”，见血封喉、药石枉顾。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唐皇早已恨她入骨，竟用這般手段致她于死地。
可苏玉沒想到自己還能有再睁开眼睛的一天，更想不到的是此刻她竟然飘在一條寂静玄奥的星河之中，周身繁星璀璨动人心魄。
原来，传說中的地狱這么美。
苏玉觉得自己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你想生存下去嗎？”就在苏玉欣赏眼前壮阔的美景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因为刻意的淡漠而显得雌雄莫辩。
可苏玉還是察觉到這是一個略带稚气的女声，就像她那個淘气的小侄女，总是一本正经的板着脸压低声音装成大人的样子。大家见她一個粉雕玉砌的小孩子总是這样严肃老cd觉得有趣，所以总爱逗她玩，夏帝甚至在她八岁的时候就破格赐予她一块封地，让她做了夏朝最小的“领主”。
只有苏玉不会逗趣地唤她“黄髫领主”，也不会仗着自己是“大人”揉她总是绾得板板正正的发髻，所以她与苏玉最为亲厚，经常缠着苏玉讲战场上的事。
苏玉记得她汤圆般圆圆的脸崩得紧紧的，攥着小小的拳头坚定地說：“姑姑，意如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守护我們大夏的领土。”
可苏玉知道她不会，作为夏帝最宠爱的女儿，她的一生早在她刚一出生的时候就被定下了。她会在合适的時間，嫁给一個合适的人，万千骄纵的背后，是永远也触碰不到的自由。
生存下去？
她想到长公主府中自己的那些心腹，想到冒天下大不韪深夜出现在她面前的蔚迟，想到跟随她征战沙场的将士……
刀光剑影的一生飞速在她眼前掠過，她也曾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大哥教她在沙盘上演兵，二哥喜歡与她对弈，三姐拎着宝剑逼她学刺绣，六哥风雨不动地督促她练武……她是最小的妹妹，也不喜歡别人拍她的头，就像她摸母后养的那只小哈巴狗似的，带着七分喜爱三分纵容。
父皇說她的笑声最像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爱笑了呢？从大哥在猎场不幸坠亡，从父皇死于一场风寒，从母后的殉情，从三姐远嫁西蕃，从六哥战死沙场，从母后的小哈巴狗跳上桌子抢了她最爱吃的梅花烙，然后便四肢抽搐倒地不起……
之后苏玉便远远避开了宫廷，来到了苦寒的边关。战争再可怕，也可怕不過人心。她不会忘记父皇临终的嘱托，也不敢忘。从此她褪下了红妆，穿起铠甲，這一穿便是十二年。
她觉得有些累，也有些无聊。她都是已经死了的人了，为什么還不能任性一下呢？就让一切随风散去吧。
最后，苏玉挣扎地吐出了两個字，“不想。”
“那好……”那道清冷的女声原本有些漫不经心，听到苏玉的回到顿了一晌之后才反应過来，不由得抬高了音调问道，“啊？啊，什么？不想？”
一個大约七、八岁的女孩出现在她面前。女孩身量娇小，一袭粉色纱裙娇俏可人，粉团一般的脸上嵌着一双灵动的杏眸，精致得如同琉璃娃娃般，只是此时她脸上的表情有些着急，“還有十分……嗯，一刻钟的時間你就会完全消失，你确定不想继续生存下去嗎？”声音甜美悦耳，苏玉知道刚才的声音就来自眼前的小女孩。
深邃的夜空星光璀璨、浩瀚邈远，散发着亘古的空旷与寂然，不因凡尘的爱恨生死而流转，也不因世间的沧海桑田而变迁。
数十年的生命纵然再辉煌耀眼，也不過如同一闪而逝的流星，于观景人眼中，自有一番喟叹咏怀；而于這张波澜壮阔的繁华星图，也不過是過眼云烟。
既然她已经燃烧完了自己的光和热，那么燃烧一次亦或两次，又有什么值得执念？
“不想。”苏玉抿了抿嘴，眼中闪過一丝不舍与怀念，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却還是坚定地答道。
得到苏玉否定的回答之后，小女孩垂下头咬着嘴唇显得有些沮丧。
苏玉看着眼前垂着头蔫巴巴的女孩子，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轻轻笑了起来，“我叫苏玉，是第一次……初到此处，你能告诉我這是什么地方嗎？”苏玉本来想說她這是第一次死，又怕吓到小孩子，赶紧改口换了個說法。
“我叫长歌，刚刚跟你說话的人也是我。”說到這儿，长歌有些急急地解释道，“我沒有骗你，我說的都是真的。你生前杀戮太重，要不是我把你接引過来，你现在已经消失了。”可是想到苏玉已经拒绝了她，又有些惋惜和不舍，“這裡是’玉壶转’，是……”
說到這裡像是被谁捂住了嘴般，长歌的声音突兀的消失了。苏玉只能看到她小小的嘴巴一张一阖，却沒有一丝声音传来。接着，长歌就像她凭空出现时一样，又瞬间消失在了眼前。
苏玉心中了然，這個地方的秘密怕不该是她能知道的。
长歌說她就快消失了，苏玉若有所觉地低头，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越来越淡了，就像是一缕虚幻的轻烟，她毫不怀疑此时要是刮来一阵风就能把她吹散。
苏玉有种在做梦的不真实的感觉，她的心平静得好似一汪死水，在彻底消散之前還能领略如此浩渺神秘的星图，也算是一段奇遇了。苏玉轻轻說了一句：“长歌，谢谢你。”然后闭目静待最后一刻的来临。
“你想体验不同的人生嗎？想领略千百年后世间的繁华嗎？想追寻自由嗎？”一道缥缈的声音传来，冰冷得不似人声却带着难以形容的绮丽蛊惑，“還是，想要永恒？”
苏玉闻言蓦然睁开眼睛，有一抹璀璨光亮划過她沉寂的眼眸，如同闪电撕裂翻滚的乌云，有种让人睁不开眼飞扬清绝。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承认自己有些心动，可她也知道，這世上沒有不需要付出的回报。
那道冰冷的声音顿了顿，再次响起时已不似之前那般毫无情绪的漠然，“很好，我喜歡与干脆识时务的人交易。你需要做的就是到我指派的世界中完成不同的任务，我会根据你任务完成的情况给予你相应的奖励。但是，一旦任务失败，你就会被抹杀。”
到不同的世界？怪不得古籍中记载有三千小世界，她所生长的那個世界也只是众多世界中的一個，别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苏玉一直波澜不惊的心隐隐生出几分期待来。
沒想到她死后的经历，倒比生前的有趣多了，连志异话本裡都沒有這样光怪陆离的故事。
這就是他說的体验不同的人生？苏玉沉吟了片刻，還是应了下来。不過，她更多的是好奇，好奇這道声音的主人，也好奇长歌的身份。
玉壶转……她生前也算是见多识广，可从沒听說過這“玉壶转”是什么地方。不過，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弄清楚的。
“我想知道公主府和蔚迟的结局，可以嗎？”既然是交易，她自然也可以提出條件。但她尚不清楚都能拿些什么做交易——她孤身一人，生前也就只有公主府那班追随她南征北战忠心不二的人马最让她放心不下。
“自然可以。在我這裡，任何东西都可以交易。”那道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无情，“任务中我不会无偿对你施以援手，祝你好运。”
苏玉微微颔首，接着便在一阵眩晕中失去了意识。
青阳城原本只是一個小镇，因其位于以消息灵敏著称的“闻音阁”附近，地理位置便利，交通四通八达，于是渐渐发展成一個颇具规模的小城。
青阳城虽不大，却甚是热闹繁华，城中客栈、酒楼林立，青石路两旁开满了各式店铺，食档和茶寮裡挤满了来往的商旅和闻名而至的江湖中人。
青阳城中心有一座七层的酒楼，修建得大气且精致，是整個青阳城最高的建筑。酒楼上悬挂着一块黑色金漆镶边的木匾，匾上用狂草书写着“妙音楼”三個大字，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家手笔。
作为闻音阁的产业，這妙音楼是整個青阳城，乃至青州的信息集散中心。妙音楼前三层是普通吃饭喝茶的地方，一楼是开放的大厅，大家交流的不過是众所周知或者是道听途說的小道消息，二、三楼是包厢，装修的十分风雅且保密性非常好。
三楼以上，便是买卖信息的地方。楼层越高，消息的价格便越贵。而且，每层楼每天只接待一单，是以每天天不亮妙音楼前就排起了长龙。到后来甚至发展出一种职业，专程到妙音楼门前帮人排队，高价出售，俗称“黄牛”。
闻音阁耳目遍天下，阁主曾夸下海口：只有你付不起的代价，沒有闻音阁查不到的消息。
這一日妙音楼门前，看见一位一袭黑袍面容阴厉的老者带着一個约莫十岁眉眼精致的少年，守在门口的小二哥忙笑脸迎了出来，语气毕恭毕敬，“二位，欢迎来我們妙音楼，請问两位想坐几楼啊？”
黑袍老者连一個眼神都吝啬给他，带着少年抬脚就走进了妙音楼。阅人无数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的小二被這样无视却连脸色都沒变，依旧躬着身陪着笑小心地跟在两人身后。
黑袍老者径直找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朝立在他身后面无表情的少年說道，“乖徒儿，你也坐呀。”声音如同嘶叫的夜枭般粗粝难听。
然后吩咐小二，“去填壶茶来。”顺手扔给他一块银锭。
“好咧，您稍等。”接了银锭的小二笑得愈发真诚了。
来這裡打听消息或是贩卖消息的人们都在低声交谈着，期待着能有所收获。此时一楼已经差不多全坐满了，却丝毫不显得拥挤，也不觉得喧阗嘈杂，气氛十分活跃恬适。
“你们听說沒，藏剑山庄被人灭门了，整個山庄三百多人沒留一個活口。”一個压得低低的声音传来，少年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一個五大三粗的灰衣汉子跟三個同伴神神秘秘地說。
“嗐，這么大的事江湖上早传遍了，现在谁還不知道啊。”他的同伴還以为他要說什么秘密呢，听他說到藏剑山庄，有些不屑地撇撇嘴回道。
“你說谁這么大能耐，那可是藏剑山庄啊，我乍一听還以为是造谣呢。”
“都說是藏剑山庄坏事做多了，老天降下的天罚。”
“不可能吧，藏剑山庄行事一直都挺光明磊落啊。就算老天震怒降下天罚，那也该先罚魔教啊。”其中一人对這种說法很是不屑。
“唉唉，你小点声。”那灰衣汉子吓得几乎要去捂他的嘴，小心地环顾四周，见沒人注意他们這一桌，才略略松了口气，“敢這么說魔教，你不想活了？”
那人扬起一個嘲讽的笑，本想讥讽灰衣汉子两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忌惮地抿了口酒，到底沒說出口。
“行事磊落？哼哼。”另一人接道，“不過是表象而已，那些自诩为名门正派的背后有多少污糟事，還能让你知道？”
“不過，那個云家堡堡主，叫云阳天的，還真不错，够义气。”灰衣汉子灌了一大口酒，声音也略微提高了些，“据說他拿出全部身家悬赏藏剑山庄覆灭的线索，那可足足有十万两黄金呢。說拼了命也要为藏剑山庄报仇雪恨。”
“对对对，我也听說了，那云家堡堡主云阳天跟藏剑山庄的庄主陆成峰是结拜兄弟，早年间他還为了救陆成峰断了一臂呢，从此实力大损。”有其他桌的知情人士闻言，不由出言证实。
此话一出，半個大厅的江湖人士都连连称赞，“云堡主忠勇节义，堪称是我們江湖中人的楷模啊。”
一直沉默不言的少年一字不落地听完了這段对话，他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周身散发出难以自抑的暴虐戾气。
仇恨像是用鲜血浇灌的花，密密缠绕住他的心，在熊熊燃烧的大火中肆无忌惮地蔓延，最终在泣血的眼中绽放。
陆祁墨永远忘不了那一夜。黎明时分倾盆而下的滂沱大雨冲刷掉所有罪恶的痕迹，却洗不掉他身上阿爹阿娘炽热滚烫的鲜血。
藏剑山庄以剑术与铸剑之法闻名江湖。据传，藏剑山庄的铸剑术传自春秋时期的铸剑大师欧冶子。
欧冶子大师是铸剑史上封神的人物，名动天下的十大名剑中有五柄均出自欧冶子大师，另外還有两柄干将、莫邪出自他女儿女婿之手。只在铸剑一道上，千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左右。
然而，未被证实的传說也只能是传說。
藏剑山庄传承精妙的剑术，又多神兵利器，其实力之雄厚隐隐位列江湖门派前三甲。且藏剑山庄门规严苛，门下弟子从不轻易与人交恶，历代庄主也是正直忠义乐善好施，故而藏剑山庄虽然一向处事低调，在江湖中却自有一番赫赫威名。
所以，江湖中众多门派虽眼热藏剑山庄的底蕴与传承，却沒有哪個不开眼的真敢打藏剑山庄的主意。
陆祁墨原本是藏剑山庄的少主，是光风霁月的天之骄子。在那一夜前，他最大的烦恼也不過是他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又来缠着他玩過家家了，或者是偷偷溜下山又被娘亲拎回来揍了一顿。
可是那一夜，改写了他的整個人生。传承百年的藏剑山庄一夜覆灭，山庄上下三百七十一口人均葬身冲天大火中，除了他。
想到這儿，陆祁墨眼中爆发出冲天的杀意。
藏剑山庄地处要势，易守难攻，又实力雄厚，别說区区几個江湖门派联合偷袭了，哪怕是朝廷帅大军攻打，要想在一夜之间覆灭藏剑山庄满门而不留一活口、不走漏一丝风声都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才会有人猜度藏剑山庄的覆灭是天罚。
只有陆祁墨知道，天罚再可怕，也可怕不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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