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教主的剑(三)
這個消息不到三天的時間就传遍了整個魔教上下,连在厨房烧火的哑婆都听說了。
据說,教主十分喜爱這個小徒弟。不仅亲自去魔教的第一禁地“藏功阁”为小徒弟挑选了一本无上的内功心法,而且只要在教中不管事务多繁杂,每日都坚持到徒儿院中督促指导他练功。
要知道,魔教教主虽然生性邪恶残忍嗜杀說起缺点来任何一個教众都能滔滔不绝地吐槽三天,但要让大家闭嘴只需要一点,他是公认的江湖第一高手,比起第二来他能一個打俩。
寻常人能得他指点一二便受用不尽,更别說是日日得他指点传授。
可是渐渐的,大家便觉察到不对了。
教主的這位传說中的小徒弟来到魔教都已经快两年了,却从来沒见他走出過那個坐落在魔教偏僻角落的院子一步。就连送饭的小厮都沒见過這位神秘小公子的庐山真面目,只奉命把饭菜放在院子门口便退去了。
教中于是就传出了教主其实不是收了個徒弟,而是金屋藏娇的传言来。
一日,教主的新宠,一位因容色倾城名动天下而被楚啸掳来的美姬趁楚啸外出时,偷偷推开了“墨苑”的大门。
繁盛的葡萄架下,一袭黑衣的少年盘膝而坐,腿上放着一把幽黑古朴的长剑,顺着门缝溜进来的一阵风扬起少年如子夜般沉静的长发,让他看起来似乎随时都会羽化而去。
听到开门的声音,少年回過头。美姬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僭越了,她本该到此为止,却像是被施了咒语一般迈不开脚步,整個世界只剩下面前這個眉目如画的少年。
少年神情清冷淡漠,一双凤眸如同寒冬深沉的湖水般不起一丝波澜,生生将他令人移不开眼的绝美容颜衬出令人不敢仰望的凛冽之色。
“你是谁?”好一会儿,美姬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教主的徒弟嗎?”
美姬并沒有听到答案,只感受到一股气劲把她推了出去,大门又碰的一声关了起来。她像失了魂似的在门前愣了半晌,才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别让人知道你来過這儿。”
可教主在墨苑藏了個天人般的美少年的事還是在魔教秘密地传开了。楚啸不在的這几天,還有几個不怕死的慕名而来闯了陆祁墨的墨苑,却连鬼影子都沒见到半個,不由失望而归。
传言越演越烈,大家私下都說墨苑住着的其实是一只修炼成人形的狐狸精,甚至魔教周边一些小门派也隐约有所耳闻。
处在风暴中心的陆祁墨却一无所觉,他修长的手轻抚着湛卢的剑身,用清冽好听的声音喃喃自语道,“苏玉……”
手中黑色的长剑回应似的发出了一阵轻鸣,陆祁墨敛目,眼神是从未有過的清朗柔和。
“好好好,真是本座的好徒儿啊。”楚啸暴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一脚踹碎了墨苑紧闭的大门,手裡像拎小鸡一样随意拎着一個女人,“本座不在的這两天你很是逍遥快活啊。”
他把手中哭得妆都花了的女人狠狠掼在地上,女人吐出一口血蜷缩在地上连呻吟声都发不出。
陆祁墨提剑从内室缓步走了出来,凝结着冰刀霜刃的眼神落在依旧是一身大红衣衫的楚啸身上,却像是透過他看向一片虚无,沒有一丝波动。
楚啸被他這种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他怒极而笑,拽着脚下奄奄一息的女人的头发就把她拎了起来,表情扭曲似要择人而噬,“乖徒儿,還记得她嗎?天下第一美人……”
女人吃痛地抬起眼睑,在看到院中站着的陆祁墨的时候,有瞬间的怔忪,一双妩媚的眸子裡涌出了两汪泪水。
楚啸见女人的眼神死死黏在陆祁墨身上,咬牙切齿地狠戾一笑,在女人惊声尖叫中用双指挖出了她的眼睛,像扔垃圾一样甩在了陆祁墨脚下,“什么天下第一美人,连小墨儿你一块小指甲都比不上。”
血气激得楚啸双目赤红,几乎癫狂。狂暴的气息从他身上喷涌而出,陆祁墨在他恍若实质的凌厉气劲的压制下不由后退了半步,他攥紧了手中的湛卢,剑身冰冷沉厚的触感让他心底一片宁静,他宁愿死,也不愿委身這個老变态。
“小墨儿生的花容月貌,连天上的神仙都会为你倾倒。這些凡夫俗子怎么配看你一眼。若是看了,本座就挖出他们的眼睛;若是跟你說一句话,本座就拔掉他们的舌头。”
随手把已经疼晕過去的美姬丢到一边,楚啸狞笑着朝陆祁墨走去,溅了鲜血的大红外袍衬得他扭曲的面容犹如地狱索命的厉鬼,“小墨儿你說该怎么办?为师真恨不得把你藏到一個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只日夜与为师相对。”
陆祁墨冷冷地看着楚啸,抬剑指着他的喉咙,“我宁愿死。”
“哦?那你藏剑山庄的仇不报了?”看着面前神情愈发冷漠的少年,楚啸一脸淫邪地笑了两声,“你忍辱偷生這两年就白活了?”
他贪婪地盯着陆祁墨俊美的容颜,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又加了一把火,“本座還记得你那個妹妹,啧啧,虽然年纪不大,但姿色丝毫不在小墨儿之下。只可惜是個女娃娃,啧,本座不感兴趣……不然,多救她一個也不過是顺手的事。”
陆祁墨闻言露出挣扎嫌恶痛苦交织的复杂表情,最后冷笑道,“那我情愿她死了。”省得落到你這么個老魔头手中,生不如死。
“好好好,既然小墨儿你那么有骨气,为师便如你所愿。”楚啸性格狠辣变态,武功路数也阴狠刁钻,又加之内力深厚手法精妙,陆祁墨再天纵奇才也不是对手。
楚啸如猫捉老鼠一般逗弄着他,把他的外衫撕得七零八落之后,也只给他添了几道轻伤,露出那渗着鲜血的白玉般的胸膛。
陆祁墨连眼神都沒有丝毫改变,让所有人都忍不住惊艳屏息的绝美容颜上,那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幽冷淡漠如同一张诡异的面具,整個人都散发着让人退避三舍的冷漠气息。
他现在也只能用冷漠来伪装自己,沒有绝对力量的支撑,所有的反抗都显得那样无力。可他那么那么的弱,不但无法为藏剑山庄上下三百多口人报仇,甚至连自己都保不住。
鲜血氤红了白色的亵衣,湛卢脱手而去。
楚啸拧着陆祁墨的脖子,黑紫色的嘴唇印上少年白皙的肩膀,陆祁墨身体微微一颤,眼中燃烧起彻骨的烈焰。就在他打算拼死一搏时,黑色浓烟从后山滚滚而起。
那個方向是——藏功阁?
藏功阁位于魔教后山,是江湖传說中的第一神秘之地,也是魔教第一禁地,历来除了教主之外,其他人一律不准入内。藏功阁中不仅收藏了历代教主坑蒙拐骗偷抢来的各路武功心法,据說還隐藏了魔教最大的一個秘密。
浓重的杀机从楚啸眼中一闪而過,他只犹豫了一晌,還是顺手废掉了陆祁墨的武功,這才起身披上外袍急速朝藏功阁略去。
四肢百骸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让陆祁墨明白,自己苦修两年的武功又一次被废了。
他艰难扯了扯嘴角,露出讥讽不甘的表情,不管他再怎么拼命,哪怕一天只睡一個时辰其余的時間都在练武,他也依然不是楚啸的对手。
陆祁墨用手覆上眼睛,藏剑山庄覆灭的时候他毫无反抗之力,面对楚啸的时候他毫无反抗之力。
难道人生就是从一個绝望的深渊陷入到另一個绝望的深渊嗎?
活着,是不是总是這么艰难……
“是,活着就是這么艰难。”少女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明澈清冷,一身玄色长袍的苏玉穿墙而来,她望着血迹斑斑毫无生气的少年,眼底是她自己都沒察觉的悲悯。
听到苏玉的声音,陆祁墨才强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笼上已经七零八落的外衫,哑着嗓子說了声谢谢。
藏功阁的大火实在蹊跷,而這天下恐怕唯有苏玉,才能在机关重重戒备森严的魔教来去自如。
苏玉也沒想到自己這一世会变成一把剑。
湛卢是一把仁者之剑,剑之成也,精光贯天,日月争耀,星斗避彩,鬼神悲号。剑身古朴,通体幽黑,它就象上苍一只目光深邃、明察秋毫的黑色眼睛,默默注视着人世间的风云流转。
而湛卢,也是她前世的佩剑。
她是湛卢孕育出的剑灵,因沾染了陆祁墨的血才得以化为人形。她现在的样子,很像在’玉壶转’时的形态,玄袍广袖,纤薄如雾,最让她满意的是除非她自愿显形,否则别人都看不到她,哪怕武功高强如楚啸般,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简直是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的必备技能啊。
但是她之前一直不能离开湛卢太远,也不能长久的维持人形,刚才或许是陆祁墨的血的缘故,也或者是自己想要救陆祁墨的愿望太過强烈,苏玉突然发现自己的灵体竟然又变得强大了许多,這才有机会偷偷跑出去一把火烧了藏功阁,引开了楚啸這個老变态。
苏玉虽然還不知道自己這世所谓的任务是什么,但对于眼前這個傲骨铮铮却在泥沼中苦苦挣扎的少年,她有心拉他一把。
苏玉斟酌着开口,以一种纯良的语气,“我有一任主人武功高强,我跟随她的时候曾偷学了一点,等你身体好起来,我就教你。”顿了顿,又补充道,“可比老变态给你的那本什么破烂’金乌诀’好多了。”
“金乌诀”当然不是破烂,恰恰相反,這是一本拎出去随随便便就能引起江湖一片血雨腥风的古武精本。可唯有一点,這本功法主承双修,若是一人修习则进境缓慢,两人同修便能一日千裡,楚啸的邪恶用意昭然若揭。
陆祁墨若不是太過渴望力量,渴望变得强大,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碰這部功法的。可他也不想死,他還沒能手刃那個人面兽心的刽子手为家人报仇,還沒洗刷藏剑山庄“遭天谴”的恶意污蔑诋毁,他能如蝼蚁般活着,可父母幼妹不能在九泉之下也蒙受不白之冤。
听了苏玉的话,陆祁墨笑着咳出了两口血,只有在看向苏玉的时候,他的眼神才会变得温润静和。
楚啸虽然变态,但在外物上从未苛刻過他现在唯一的徒弟。
接下来的几天,楚啸人虽为了查藏功阁“意外”走水一事忙得脚不沾地,却還命人将陆祁墨所需的疗伤和练功的药材丹药之类的一应送到“墨苑”,其中不乏千金难求的天材地宝。
而陆祁墨已经咬牙忍着伤痛开始了跟着“剑灵”的漫漫学习之路。
“明月七式”是苏玉前世集各家大成后自创的剑法,论起精妙与珍贵远超出這個世界所流传的功法,更遑论那部少儿不宜的“金乌诀”了。
“明月剑式”原本一共该有九式,只可惜她前世死的早,剩下的两式還沒来得及创出,也沒来得及收個徒弟继承衣钵就挂了,沒想到再活一世,竟然還能收個便宜徒弟把“明月剑式”传承下去。
两年来的朝夕相处,苏玉发现陆祁墨虽然身世悲惨心怀仇恨有在沉默中变态的倾向,但是本性不坏,而且根骨极佳天资聪颖,又肯吃苦,实在是拐来当徒弟的不二人选。
唯一的遗憾就是沒法听這個徒弟叫喊她一声师父。不過想到楚啸那個老变态是陆祁墨名义上的师父,苏玉也就对這個自己唯一亲传弟子的那声“师父”不怎么期待了。
得以修习如此高深武功的陆祁墨现在的状态用“拼命”都不足以形容。苏玉现在虽然是灵体的形态,但作为人类的习惯還在,她回到湛卢中睡觉的时候陆祁墨在练剑,她睁开眼的时候陆祁墨還在练。
苏玉知道他心中对自己贞操的担忧和一直熊熊燃烧着的恨意,对他這种疯狂的行为只略微劝阻,并不横加干涉。
果不其然,在八天后的一個午后,盘膝坐在院中修炼心法的少年睡着了,可能是太累的缘故,還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苏玉的心一下变得无比柔软,她默默坐在陆祁墨身边,突然有了想守护他一夜好梦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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