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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番外十三

作者:雾下菘
订婚前夜。

  明宅灯火通明,挤满了各色人等。明霜是明立诚的独生女,从小娇养,联姻对象又是江槐,由不得排场不大一些。

  明立诚正在书房,有人推门进来。

  “出事了。”来人是明立诚的秘书黄小姐,她三十多岁,原本是干练成熟的职场女性,她擦了一把额上汗水,神情满是无奈。

  明立诚皱眉,“明霜又胡闹什么了?”

  “找不到人了。”黄秘书苦笑。明天就是订婚宴了,明家亲戚都回檀城了,黄秘书忙了一天,今天早上想着確認一下流程,有個环节需要明霜配合。

  原本明霜在自己屋子裡试礼服,黄秘书敲门后,便耐心在门口等着,不料,怎么等也不见明霜应声。她试探性推了推门,却发现门压根沒锁,裡头窗帘翻飞,屋子空空荡荡,压根不见人影。

  明霜不见了,黄秘书在整個屋子都找了一遍,還是不见人影,打电话也无法接通,黄秘书又联系了一圈明霜的朋友,他们准备明天来赴订婚宴,都很困惑地說明霜沒来找他们。黄秘书也不好多透露說明霜不见了,只能含含糊糊挂了电话。

  明立诚脸色难看起来,一下有了许多不好的联想。

  怪不得,明霜居然会這么老老实实地答应结婚,他就该知道,明霜不可能那么快转性。眼下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订婚宴邀請函都发出去了,宴会也安排好了,已经是覆水难收。

  一大群人从上午找到傍晚,沒有半点收货,還是不见人影,明立诚心裡又气又急。

  “姑爷来了。”就在這时,助理进来通报。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见到江槐,明立诚臊红了一张面皮。因为羞愧,明立诚一直自恃书香门第,這一代出了個這种女儿,他觉得实在是老脸无光。

  江槐不好糊弄,這事情也是在瞒不過去,明立诚如实說了。

  “小江,实在是不好意思。”他叫江槐落座,按照礼节,江槐是他的晚辈,但以江槐如今地位,在职场上,明立诚从未把他看成晚辈看過。

  “我就明霜一個女儿。”明立诚叹,“惯得实在是有些无法无天。”

  “已经派人出去找了。”明立诚說,他努力克制着怒火,“明天订婚宴之前一定能找到。”

  江槐看着倒是很平静,沒有发火,他原本修养就很好,性格清冷克制。

  這也是明立诚敢和江家结亲的一大理由。明霜性格太乖张,男人性情倘若也火爆的话,最后势必天天吵闹,最后两败俱伤,假若明霜是火,她正需要一個冰一样的男人来中和她的性情。

  江槐问,“您知道她可能去了哪裡?”

  “我大概知道几处地方。”明立诚說,“我查了她的银行卡记录,沒有买机票或者高铁票。出城的几條高速口监控也查了,她沒有自驾出城,明霜不可能坐大巴车。”

  所以,就是說,一定還沒出檀城。市区找不到到人,那只能是郊区。

  檀城地处丘陵地带,周围群山环抱,以明立诚的想法,她多半可能藏去了裡面一座,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座。

  “实在找不到,就报警,叫警察把她抓回来。”明立诚脸上青筋跳动,又疲又气,已经失了理智,“明天订婚還是照办。”

  “订婚宴沒关系,不過马上天晚了。”江槐說,“她一個人在郊区不安全。”

  他似乎不是很在意自己会不会丢脸,更在意明霜的安全。

  明立诚从那阵子气头上下来,深呼吸了几口,也找回了几分理智。

  只要江槐不生气,其实事情就還好办。

  “我這女儿,真的被惯坏了。”明立诚对江槐苦笑,“她从小就這样,性格古怪,又骄纵很任性。”

  明霜以前闹出的那些事情明立诚都沒脸给江槐說,现在,明立诚着实是后悔了。

  明霜学生时代起,就有许多小男生为她闹得不可开交,追到明家大门口的比比皆是,明家女佣在门口扫出過一大堆情书,還有翻墙进来找她的。明霜被這些翻墙的人烦得要死,警告无果后,找人借了條恶犬拴在了院子裡,才终于把人吓跑。

  十七八岁时的明霜,用一個词可以形容,艳如桃李,冷若冰霜,她心肠又冷又硬,谁都不爱,但是接触初期,又有一副宽容可亲的面具,给你一种错觉,她那么漂亮,那么温柔体贴,又爱你。

  让你深陷进去,想再进一步时,却会被无情地拒绝。

  明霜现在心性成熟了不少,只是本性還未变,即便出国這么多年,刚回来,也源源不断有找上门的男人。

  明立诚怕她真胡闹出什么丑闻,但這么多年,他终于也隐隐察觉到女儿心理状态不太对,终于半强迫给她找了個心理医生。

  听心理医生說了明霜的病症,明立诚自己心裡其实门儿清。当年,他一心开拓事业,对家庭照拂很少,又无暇去顾忌那些流言蜚语,他以为喻殷和明霜都懂,会選擇相信他。但他沒料到的是,喻殷会意外惨死于车祸,当着還才小学的明霜的面死不瞑目。

  女儿变成了這個样子,他也不愿意看到。

  這個女婿是他仔细为女儿相看過的,人品才华家世都沒话說,他知道自己女儿眼高于顶,而且爱俏,江槐又生得好,因此,才起了這個念头,但是也只是起了点念头而已,很快打消了想法,提都沒提。

  因为知道明霜不会愿意,甚至可能搞出什么事情来导致两家关系恶化。

  江槐身份在這裡,可不是那些可以随便被明霜磋磨的男人,他怕亲家沒结上,反而变成了仇人。

  不料,明立诚自己還沒說,江槐却先隐隐提了這個意思,含蓄地表达了对明霜的喜歡,明立诚自然欣喜若狂,随之而来的就是纠结。

  最后,到底還是小心地去问了问明霜的意思,明立诚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不料,明霜古怪地看着他,一口答应了。只說有條件,那個男人答应了就可以。

  她写了一纸合同,叫明立诚带给江槐,明立诚至今不知道那纸合同写了什么,不過,江槐答应了,這桩婚事就這么顺利敲定了。

  這件事情进行得那么顺利,完全出乎了明立诚的意料,甚至让他有种隐隐的不真实感,然后,果然订婚宴的节骨眼就出了這种事情。

  原本就沒有感情基础,临时闹出了這個事情,明立诚自觉老脸都被明霜丢尽了。

  他客气地說,“小江,是我們明家沒有管教好女儿,你在家歇歇,等找到了,我会好好教育她的。”

  他倒是不料,江槐取過自己外套,“我一起去。”

  深秋季节,来爬山的人很多,但是,来這座山的人很少。横墨山并无古迹名刹,山顶空空如也,除去一块鹰状巨石之外,沒有什么好看的。因为沒人来往,上山的路也年久失修,很难开。路边全是肆意生长的植物,间或還藏着几座无主孤坟。

  以前墨横山上有好几條煤矿,在上個世纪被开采殆尽,只留下很多荒废的矿洞,大半夜的,看着瘆人。

  明霜以前来過這裡好几次,来看矿脉。表面上,她是宝石设计师,可是实际上,她很喜歡一些价值不高的古怪石头,虽然它们沒有宝石那么珍贵。但是,经過了多年地底的沉淀,或是山火痛苦的反复雕琢方才形成,对她有奇妙的吸引力。

  不過,眼下,這座山确实已经荒芜了。便连以前有過的赌玉石的营生也慢慢荒废,嶙峋怪石耸立。

  明霜把车停在了半山腰,她在车上备了平底鞋,换好之后,一個人慢慢往山上走,沿途顺便看看,走到山顶时,天已经差不多黑了。

  明霜,倘若换一個胆子小些的,估计要以为见了個山妖精怪了,给吓坏了。

  明霜在岩石上找了個平整地方坐下。她披散着长发,身上正巧是一條及膝的白裙,這时倘若有人看见她,估计要被吓坏,以为是哪裡来的女鬼,想到這,她自己忍不住也笑了。

  托腮看向远方,往下看,便是深不见底的陡峭山岩,往上看,是已经完全黑下去的天幕,伴随着偶尔的鸟叫声。明霜胆子大,一点也不觉得害怕。

  她出神地盯着深涧,背后车灯划开夜幕,最终在她身后不远停下。

  有人下了车,逐步朝她走近。

  明霜沒有回头,她坐在飞鹰岩上,正出神地望着远方,长发和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美艳生得美艳,如雪肌肤被夜裡山风挂得有些发红,像是只娇魅山精。

  来人停在了她身后。

  看太阳方位,此刻约莫是凌晨五六点,已经快到晨曦初升的时候了,远处云雾未散,一片片浮在山间,嶙峋怪石和枯叶枝杈沉在浓郁的云雾裡,影子重重,诡谲又美丽的奇景。

  往前多走几步,就是断崖,可是明霜胆子奇大无比,毫无惧色。

  “這裡露水重。”身后那個声音說,“容易着凉。”

  声线很清澈,温温柔柔的,并听不出多少被逃婚的怒意。明霜回眸,第一次看清楚了這個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的模样。

  此刻晨曦将升未升,日色遍野,盛大璀璨的在她的视线裡铺陈开,照明了一切。

  明霜看到一张极俊俏,但是半点不显阴柔的面容。真人比照片還要好看几分。毕竟,人是立体的,照片只能记录下那一刹那间的他。

  她在這裡坐了很久,只穿一條单薄的裙子,此刻耳尖和双腮晕红,如葱的指尖也微微发红。

  江槐脱下自己外衣,将她裹好。她嗅到一股很清淡的香,并不是男士香水的味道,很特别。

  他随后从车裡拿出递给她的,是一個温热暖手袋,一杯热饮,和一床毛毯。似乎是個很细心,体贴的男人。和传闻裡冷冰冰的凉薄性情不同。

  “你不是来带我回去嗎?”明霜裹着毛毯,捧着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唇角挑着一丝笑,“毕竟,今天就是你的订婚宴了呢。”

  “喜歡的话,多留留也沒关系。”他轻声說,看向远方,又看着她,“這裡风景很漂亮。”

  明霜意识到這個男人在看她,虽然不是多么有侵略性的目光,但是,从见面开始,他的视线长久停留在她身上,奇异的是,倒是也沒有令她不适。

  “你說,从這裡跳下去会怎么样?”明霜陡然指着下方,问他。

  山崖之下深不见底,云雾缭绕,人跌下去了,只有尸骨无存一個结局。

  明霜神色轻松,似乎完完全全只是玩笑话,又像是在认真的好奇。

  “会有人伤心。”江槐轻轻說。

  他长身玉立,额前碎发被微风拂动,面容显得既清且俊,出挑得惊人。即使明霜见多了帅哥,也忍不住把视线多停留在他身上几分,

  明霜凝着他,噗嗤一声,“他们喜歡的都是我的皮囊,成了一具丑陋的尸骨,還有谁会伤心。”

  “而且,我性格很差的。”她猫儿眼微微弯起,“知道的,都受不了我,吓跑了。”

  “你迟早也会走的。”她說。

  良久,江槐說,“我不会。”声音不大,但是很笃定。

  “我有时候想,人生有什么意思。”明霜托腮,看向远方,“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活得很不真实,觉得一切都是假的。”

  当年,她大学专业也是明立诚安排的,后来,她研究生转了专业,现在做的事业也不是明家产业。不過,似乎也并不是她真实喜歡的。

  “一切好像都是我爸给我设定的轨道。”明霜說,“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嗎。”

  江槐看向她。

  明霜陡然笑了,“因为我看出来了,我爸有些怕,怕我把這件事情搞砸了。”

  江家和江槐。假设她做出了什么很难看的事情,即使是明立诚,也很难摆平吧。

  她這话說得冰冷残忍,似乎和他的婚事,只不過是为了对父亲的报复。

  明霜却不觉得有什么,她有些恶意地想,江槐和她完全沒有感情基础,他想和她结婚,那不也是看中條件,或者无非也是個见色起意的男人。难不成還能隔空生出什么感情来?那么,被她伤害,也只能說是求仁得仁。

  江槐睫毛轻轻颤了颤,却并未对她這番话发表任何评论。

  “等我們婚后,你以后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他說,很平静。

  随后,他抬眸看着明霜,轻声說,“我希望你开心。”

  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笑得那么璀璨恣肆又热烈。

  晨曦初绽,他那双眼宛如上好的墨玉,清润,不染杂质,原本清冷的一双眼,只有看她时才会染上温度。

  這么些年间,江槐去见過很多次她。

  高中他们不在一所学校,他记得她穿的校服裙摆,知道她是国际的学生。

  江槐参加校级交流活动时,刻意選擇了去她的学校,也如愿以偿见到了她。

  明霜沒有看到他,他在二楼,见到她在校园香樟树下走過,每一次,她身边似乎都簇拥着一大堆人,那些男生看着她时的爱慕遮掩不住。

  江槐听一旁同学议论,那是国际校花,家裡條件特别好。

  她叫明霜。

  他在看书,旁边同学知道他对這些话题不感兴趣,也自然不会找他参加讨论,江槐一直在听着。

  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面颊微烫,耳根也有些烧红。随后,便正巧看到明霜扬起脸,对一旁的男生笑,男生伸手在她头顶亲昵地拍了拍。

  眼睛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心如坠寒窟,他飞快移开了视线。

  下午有活动,江槐作为檀附的代表,被推去发言,人群裡沒有她,明霜那天下午翘课了。

  江槐那晚回家后,一宿沒睡。

  后来,他想,他应该是喜歡上她了。江槐性格很早熟,唯独对于感情不同,很快,他平静接受了這個现实。

  后来,断断续续知道了不少關於她的事情,知道了她的家世和背景。那时的江槐正在人生的转折点上,他最痛苦迷茫,也是对自己的厌恶感最浓烈的时候,压根不愿出现在她面前。

  再后来,等江槐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有些站在她身边的资格时,知道明霜回国,他想办法暗示了明立诚,放出了信号,随即自己找他主动提出了联姻的想法。

  知道明霜同意了后,他一宿未睡,心裡颇有种不真实感。

  ……开心。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耀眼,沒有一丝阴霾的。

  明霜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别开了视线,她說,“我一直很开心。”

  “走吧。”良久,明霜敛了笑容,“回去。”

  她走在江槐身侧,主动握了他的手,对方明显一僵,随后,已经飞快回握住了她的手。

  只是他们第一次牵手。他的手修长白皙,像是白玉一样,看不到一丝伤痕,倒是也像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一双手,被他牵着感觉似乎還不错。

  明霜心不在焉想,這位传闻裡的城府颇深,手腕凌厉的江先生,似乎比想象中的要纯情不少。

  其实仔细想想,他也很還很年轻。除去出了江千樟這個孽障外。江家子弟,据說家教都很严格,极少被卷入风月传闻。

  订婚宴顺利過去了,很快就是结婚日子了。明霜预备找了個日子去把证先领了。

  许端端知道這件事情惊了,“你们還真的成了。”

  明霜性格反复多变,之前许端端以为她也只是玩玩,想报复明立诚,给他一点好看。明霜性格总体是混不吝的,天不怕地不怕,也不好面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倒是沒想到,明霜真的和江槐去领证了。

  “别是你垂涎人家美色吧。”许端端恍然大悟般,订婚宴她也去了,见她未婚夫确实比照片還好看。

  “现在可是真结婚了。”许端端提醒,“你想再始乱终弃都不行了。”

  “我是這种人嗎?”明霜陷在新家沙发上,懒洋洋挑眉。

  “以前本科时,班裡有個小帅哥,你把人家勾引得脸红心跳,一宿沒睡抱着玫瑰花在你家楼下等,结果你第二天就变脸把人踹了。”许端端說,“還有,以前高中时,一個文弱学长追你,你說他能做一百個俯卧撑时就和他交往,结果人家回去练了三個月,找你,你說不喜歡壮男……”

  简直說一天一晚也說不完。

  明霜开着免提,江槐推门进来时,许端端還在慷慨激昂地說,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明霜按灭了手机,“惊讶嗎?”别被她吓跑了,這段時間相处下来,明霜发现江槐是個对待感情很认真的男人,估计是绝对接受不了游戏人间的态度的。

  明霜之前想得很好,她不是個双标的人。认识江槐前,她觉得和一個自己不爱的人商业联姻,她倘若看上了别人,那么她也会给自己這個‘丈夫’自由,他去找别人女人也行,只要别生出孩子就行了,但目前看来,江槐似乎不像是能接受這种事情。

  江槐沒做声。

  “你介不介意?”明霜问。

  “以后,只有我……就可以。”半晌,他终于說,這句话好像硬拽出来的一样,他垂着长睫,沒看她,玉白的耳后微微泛着红。

  明霜忍不住想笑,不知道为什么,他這种反应,让她觉得新奇,也觉得有有趣,一点也不想生气。

  她以前也不是沒听說過江槐。知道他性子寡言清冷,在商场上的作风和手段也一贯冷肃凌厉,并不是什么温柔贵公子形象。

  她倒是沒想到,私下相处时,他性格会…這么好玩。

  還长一副大美人模样,居然,让她有点想欺负。

  他们今天刚领完证回来,江槐心情显而易见很好,回家车上,明霜余光见他拿着那本红本看了好几次。

  “你喝酒了?”明霜嗅觉很灵敏,闻到江槐身上沾了一些淡淡的酒味。

  “喝了一些。”他偏過脸看着她。

  虽然他们婚宴還沒办,但是明霜明家那边有几個堂兄弟,要单独請江槐吃饭,盛情难却,江槐去赴宴了,明霜闭着眼都能想到,以明萧那几個人的脾气,多半会喝酒。

  “你能喝嘛?”明霜问。明家人酒量都大,而且那边有三四個人,不過见江槐现在看着似乎還好,沒有神志不清。

  “還可以。”他說。

  有人关心他,让他心裡划過暖流。

  其实江槐原本喝不了酒,不過做他這一行少不了应酬,应酬少不了酒,江槐虽然很不喜歡喝,但是酒量也算是慢慢练出来了,今天還能撑到表面正常的回家来找她。

  宴請他的是明霜的发小和兄弟,江槐不想驳了他们面子。他今天很高兴,說不清多久沒有這么开心過了。

  江槐在她身侧坐下,虽然說都是合法夫妇了,但是目前为止,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那天晚上在山上,江槐拉了一下她的手。

  眼下住在一個屋子裡,明霜觉着,他们不想新婚夫妇,倒更像合租室友。

  不過假设真合租,江槐也是那种最省心的好舍友,生活习惯良好,有條理,很爱洁,而且尊重人,不会在舍友面前衣衫不整,也不用担心他做出什么越轨的行动。

  现在,江槐赴宴回来了。

  室内只剩下两個人,暧昧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然滋生。

  “听到你愿意嫁给我时,我很高兴。”他說。

  可能真的是喝醉了。明霜有些诧异,抬眸看他。江槐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容,耳后和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蔓延起了浅浅的红,他睫毛轻轻翕动着,那双清润漂亮的眸子一瞬不瞬看着她。

  ……又来了,又是那样的目光。說是很纯,却又染着不知道从哪裡来的湿漉漉的暧昧。

  明霜坐在他身边,两人挨着一個人的距离。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尖像是忽然被什么挠了一下,便朝着江槐挪了過去。

  江槐比她高了近一個头,或许因为酒精麻木了大脑,他也沒有避开,由着明霜贴近。

  他垂眸看着明霜,轻声问,“你不喜歡嗎?”

  “嗯?”

  “嫁给我?”他喉结滑动了一下,终于還是說出。

  “喜歡。”明霜心不在焉,看到他锁骨那块儿干净的肌肤,越发有些心猿意马,心尖痒痒。

  他唇也漂亮,薄薄的,一片淡淡的红,总是显得很湿润。

  明霜忽然仰脸,勾住他往下一拉,就含住了他的唇,感觉到江槐整個人都僵了。

  他不会,明霜就教他。

  分开后,明霜正想去看他,不料,江槐的唇已经又覆了過来,還沒满足,找她要第二個吻。

  明霜不知道一個吻为什么能让他起這么大反应,直到后来,她方才恍然大悟,追问江槐那天晚上是不是還是他的初吻。

  ……

  江槐爱洁,尤其和她在一起时,他眼尾红晕還未散去,便去了浴室,来来回回冲洗了好几遍,又换了衣服,确定自己基本闻不到酒味了,才坐回她身边。

  “你是不是有洁癖啊?”明霜忍不住问。

  “脏。”他摇头,擦去了发梢水珠。他其实一直不喜歡酒味,關於酒,也有很多不好的回忆。

  他第一次喝酒是在初二,在一户寄养人家,那户人家的家主是個中年男人,嗜酒如命,還叫他一起喝,說男孩子不要那么文静,应该早点学着多喝酒。

  江槐抵住心中厌恶,喝完那杯酒后,平平静静,礼貌地說回房间看书了。关上门,便吐得一塌糊涂,因为饮食不规律,他原本胃不好,加上酒精刺激,难受到半夜蜷缩着身子,背脊全是冷汗。

  所以,一直到现在,再好的酒,他闻到气味,便会想到那個阴沉沉的雨天,狭小的房间,木屑和酸腐的臭味。

  他又有些懊悔,觉得他们初吻不该发生在這种情况。可是,看到她白皙美丽的脸,和嫣红的唇,他心尖一跳,面颊又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真实和心宜的人接吻,会是這样的感觉。

  明霜回眸便看到他的眼,江槐又在看着她。

  两人视线相撞,江槐睫毛颤了颤,却沒挪开视线,他瞳孔像一块上好的墨玉,明霜一直觉得,和江槐的眸子很像,甚至和他的性情也有些相似,温润内秀,看起来冰凉凉的,揣在怀裡润久了,却有自己的温度。

  明霜前段時間,刚好得了一块這样的墨玉,還沒想好雕琢成什么,摸着如同凝脂,光润细腻。

  他唇被她咬得有些肿,纤长的手指轻轻触了触,应该不是有意的,但明霜瞧着他,老觉得他身上有种說不出的糜艳勾人。

  想到這裡,她忽然来了灵感,說声有事,便扔下了他。

  回书房起稿。一切忙完时,已经差不多到了晚上六点,她肚子饿得咕咕叫,几乎前胸贴后背。

  明霜拉开门,鼻尖一动,便嗅到一股浓浓的饭菜香。

  明家和江家都有厨师,但是他们刚搬家来,厨师還沒到。

  桌上已经有了一桌子丰盛菜肴,明霜提起筷子坐下,问江槐,“你带厨师過来了?我本来還准备去外面吃。”

  “過几天到。”不料,江槐說。

  明霜提起筷子,“?”

  “我做的。”江槐說,他穿着很居家的毛衣,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明霜余光似乎瞥见他手腕上有什么,像是伤痕,江槐已经拉下袖子。

  明霜视线被他的手拉了回来。手指白皙如美玉,沒有半分瑕疵,是很漂亮的一双手。明霜看着他的手,睫毛扑闪扑闪,内心忽然一痒,她很想在這双手上咬一口。

  這段時間接触下来,江槐身上似乎沒有什么太多富家公子哥的恶习,独立自理能力很强。

  “沒想到你還会做饭。”明霜夸了他一句,“真贤惠。”

  一大桌子,有菜有汤,正中的鱼汤尤其香浓,色香味俱全,闻着便让人食欲大开,甚至還有一道栗子羹,最近到了吃板栗的时候了。

  “好吃嗎?”

  “你来喂我,就更好吃了。”不知道为什么,盯着他的手,這句话忽然跳到了她唇边。见他清风明月般清冷皎洁的脸,她忽然有了点耍流氓的自觉,不過很快沒了,他现在不是她名正言顺的老公,這算什么。放着一個這么漂亮的男人,不享受白不享受。

  江槐握着勺子的手一滞。见他玉白的耳尖竟然微微红了。

  “你真沒交過女朋友?”明霜忽然想起這個問題,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在外,他成熟稳重,处理事情有條不紊,但是在内……

  “嗯。”半晌,江槐轻声嗯了声,继续喂她喝了一勺栗子羹,最开始有些不熟练,但是他学习能力很强,很快像模像样。

  明霜挑眉,总觉得有些不信,“沒事,你用不着瞒着我,我不会介意的。”

  虽然說他们年龄也沒有特别大,但是明霜以前念的国际高中,那边像江槐這样出身优渥,模样又出挑的男生,很多高中时就有了女友。

  “沒有瞒着。”他似乎很在意這個問題,抿着唇,“我不会对你撒谎。”

  “你高中是哪儿读的?”明霜问。

  “檀大附中。”江槐說。

  “差点忘了,你以前是好学生,和我們不一样。”明霜這话裡难免就有点阴阳怪气,“那怪不得。”估计以前忙学习,毕业忙事业去了,沒時間和心力匀给恋爱。

  “以前我是国际的。”明霜說,“经常在路上遇到穿着你们学校校服的人呢,周末都不脱,一個個走路都目不斜视的,看不上我們。”

  她扮了個鬼脸,唇角有两個小笑涡,琥珀色的眸子闪闪发光,极为生动,像只猫咪,江槐目不转睛看着她。

  其实,一直是她眼裡沒有看到他。

  這么多年,他第一次有了真实接近她的机会,她比他的想象的還要好。

  江槐很渴望有個属于自己的家庭,终于得愿以偿。

  明霜也在看他,想象了一下江槐高中时会是什么模样,那会儿其实她挺喜歡這种干净正经的好学生的,也一时兴起在学校勾搭過一两個,可惜他们学校的好学生味道也不纯,本质還是玩咖,她几天就腻了。

  她喜歡一尘不染的乖乖崽,但又不喜歡太傻的书呆子,還要长得俊俏,气质好有味道,這些综合在一起,哪裡能找到這么合意的。

  江槐似乎不是很想谈起自己的過去,明霜约莫知道些他的背景,知道他是半路回到江家的,之前一直和他的母亲,也就是江承庭的前妻一起生活。

  “你妈妈也去世得很早?”明霜愿意和他說话,江槐寡言,但是這种时候,也是有问有答。

  “对。”他捏着勺子,垂着长如鸦羽的睫。

  “我很爱我妈妈。”她想着,江槐這样的性格和修养,应该也是他妈妈教得好吧,毕竟,他回江家,都已经是高中时候了,那时候基本已经定型了,不会再有什么变化,還是童年打的底子比较重要。

  “虽然我妈在我小学去世了。”明霜觉得找到了和他的共同点,乐意多說点,“但她对我很好,她在时,我童年過得挺快乐。”

  “嗯,我也不错。”半晌,他轻轻說。

  不久,便结束了這個话题。

  江槐手艺竟然真的不错,吃饱喝足,洗漱后很是舒服。

  這件别墅有三层,二楼正中是主卧,旁边有两個客卧,都已经开好了铺,主卧旁便是书房,明霜把墨玉的设计图纸画完,慢悠悠回了房间。

  主卧布置得很舒适,她对住宿环境要求很高,但是,這裡布置都是按照她一贯的标准来的,她以前家的公主房裡便是一张极大的床,也睡惯了這种尺寸的床,于是便顺理成章选了那件主卧。

  很舒适,她拉了几個枕头過来垫在身下,脚边是厚实的羊绒地毯,已经是深秋时分,因为地暖,室内温暖如春,明霜和朋友一起打了视频电话,又看了会儿电影,窗外飘起了雨,不知不觉有些困了。

  明霜說话的声音很清脆,江槐在门口路過,凝神听了会儿,沒有去打扰。

  直到她准备就寝,江槐也沒来,不過,卧室门虚掩着,明霜瞧着门口男人颀长清挑的影子落在地上,给她合上门,尽量不让暖气漏出,明霜放下手机,“不进来?”

  她倒是觉得他越来越有趣了。

  门被推开,关上,影子落在跟前。

  “還沒办婚礼。”江槐低声說。他不想让她觉得不被尊重。

  明霜眼睛忍不住弯了起来。這种时代,還有這件传统的男人?江槐性格清冷自持,对她很珍重。他似乎是真想认认真真经营這個家庭。

  “那躺一张床還是可以的吧。”明霜說,“聊聊天呗,我对你還不熟,你对我也不熟。”

  其实他也想。抵挡不住這样的诱惑。

  過了会儿,她身边微微一陷,江槐在她身边躺下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

  床头小夜灯开着,江槐闭着眼,长长密密的睫毛垂落,在玉白的面颊上扫下一层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浅浅起伏。远远见着他,只觉得像是冰雪一样内敛高洁的男人,哪裡知道,明霜想起今天,不過是浅浅一個稀松平常的吻,就能将他挑拨成那样。

  她哪裡会這样放過他。

  “江槐,你愿意和我结婚,即使我不爱你也沒关系嗎?”明霜手臂从被下挪過,放到他身旁。江槐不但脸长得好,身材也好,今天他洗完澡,她偷偷瞥见的,见他在浴室裡一闪而過的背影,“反正,我們這也是沒什么感情的联姻,以后互不干涉……”

  只要不谈感情,明霜自认为不是和尚,何况,這是她的新婚丈夫,摸一摸也沒什么吧,江槐也会愿意的。

  不料,沒等她說完。

  “我喜歡你。”江槐偏過脸,看着她,直直說,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不知什么时候,他接近了一些,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明霜能清晰看到他秀颀的鼻梁一侧藏着的那颗浅淡的小痣,点在玉白的皮肤上,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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