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江槐第一次别人,和一個女孩,這么接近。
记忆裡,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說這样的话。
他从小沒有感受過家人的温情,沒有朋友,小时候四处遭到人人唾弃,长大之后,某一天,他遇到了她。
明明知道,她是個小骗子,說谎话不眨眼,惯会哄人骗人;他依旧一次次相信。
一次次心甘情愿被她哄骗。
少年浓黑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他沒有推开她,任由明霜這么看着他,一点点凑近。
她的腰很细,江槐手指轻轻收拢,他只要抬手,就可以完完整整把她扣入自己怀中。
他想对她好。
“我和你想的很不同。”這一瞬,少年安静地看着她,忽然說。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垂青的地方。因为這幅皮囊?江槐自己对长相看得很淡,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特别。
实际上的他,和看起来远远不同。
像是一個贫瘠得一无所有的人,某一天,忽然有一份盛大美好的宝藏从天而降,让他视若珍宝,不知所措。
真实的他,是一株长在阴暗处的水草。
一旦接近了,便会一点点地缠紧,妄想独占,最后让她喘不過气来,无法呼吸。
十七岁的江槐遇到了明霜,鸿蒙初破,他感到陌生的欢欣,同时感到更多的痛苦。
江槐似乎說過好几次,他和想象的不同。
明霜沒有太在意。她只是想和他谈個恋爱而已,并不想多去琢磨,她觉得好便是好,不好便是不好。
眼下,在她看来,江槐很好。
一撩就脸红,纯情干净得不像话,能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
“沒关系的。”她想都不想,张口想哄骗他,“试一试嘛。”
“不行大不了分手,還能下一個。”她說的似乎比想的快,一下顺口从嘴裡溜了出来,很慷慨地說,“到时候我不会纠缠的。”
‘分手’,‘下一個’从她樱红的唇中吐出,毫无障碍。
室内似乎一下安静了下去。
少年别开了视线,神情一点点冷了下去。
“亲亲?”明霜沒注意到,她看着江槐的唇,神情很天真,朝他嘟了嘟红红的小嘴。
明霜能感觉到他呼吸加速,和变热的身体。
可是,在她唇落下的前一刻,江槐偏過了脸。
……
旖旎气氛一下被打破。
明霜从沙发上爬起身,很不高兴。
江槐還是那副安静的模样,他也站了起来,在一個不远不近的距离,半晌,他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哑,“我送你回去。”
“江槐,你到底什么意思?”明霜不动,“不喜歡我嗎?還是有哪裡不满意?”
骄傲如她,已经花费了那么心思,三番五次被拒,实在大为光火。
“你不同意就算了。”她心裡憋着火,口不择言,“江槐,你不要后悔,我過几天就去换下一個,這世上难道就非你不可了嗎。”
她是骄傲的,从小到大,不会为了任何人妥协。
江槐不言不语。
在他這裡跌跟头,是第几次了?
明霜冲下楼,越想越气。
回家后,她和许端端发微信:【第一次见這么难追的人。】
【莫名其妙,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想的很简单,互相喜歡,那谈不就是了。
江槐到底喜不喜歡她。不然,为什么不愿意和她试试呢。和她谈個恋爱也不亏啊,之后分手了,她不信他找不到下一個女朋友,她又不会亏待他。
明霜觉得男人這個物种想法就是這么简单。当年她妈妈去世了,明立诚還不是第二年就火速又再婚,之前也无数红颜知己,所以說江槐還是不喜歡她吧。
许端端了解她,很快发来:【沒事,反正你每次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
许端端好心提醒她:【不過记得這次是人,不是宠物或者玩具。】
明霜身上有种小孩子一样的残忍的天真,她出身优渥,习惯了俯瞰一切,行事全凭心情。她转学,看上了江槐,想和他谈恋爱,裡头到底能有几分真心,几分是心血来潮。
就连许端端這個旁观者,都觉得有些微妙。
不過许端端很喜歡和她当朋友,因为明霜热情,大方,和你好起来时,嘴甜得像蜜,谁都抵挡不了。
许端端建议:【不然,你换一個试试?】
明霜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半晌,她僵硬地回复:【算了。】
她又发:【我再也不理他了。】
随后還觉得不解气,又发信息给江槐:【我再也不理你了。】
江槐的头像還是她给的小兔子图片。
不久,他回复了一個字:【好。】
像是竭尽全力挥出一棍子,对面却根本不接招,完全打在了棉花上。
明霜更气了,恨不得把江槐拉黑,手指顿了半晌,她气得发抖,最后還是沒拉下手。
大小姐阴沉着脸摔门出去。
从小到大,她见多了身边的人的快餐恋爱。几天开始,几個月结束,不也都這样谈着了,谁還能为了個恋爱要死要活啊。
她觉得很对,不料自己初出茅庐,就遇到了江槐這种难啃的硬骨头。
明霜离开之后,原本空荡荡的屋子,似乎变得更加空了。
窗户半开着,窗纱翻卷,卷入了一丝雨后清润的空气。
屋子裡变空了。
少年站在窗前,看着远方,看了很久很久。
淡淡的血渍从干净的指尖流下,原本已经缓解的头疼似乎变得更加剧烈。
他漠然把桌上的药扔进了垃圾桶,任由太阳穴刺痛。
暑假就這么开始了。
明霜很生气,加上前段時間学习确实太累了,看书背书過于耗费精力,她现在只想一心一意在家裡窝着,吹吹空调。
因为在江槐那裡碰了壁,她心情也不太爽。徐天柏和李恒远知道那天得罪了大小姐,好几天不敢提起這件事情,后来又买了最新的游戏卡碟,来明家,和明霜在客厅一起玩游戏。
昏天暗地玩了好几天。
7月20号很快到了。
明霜自己都要忘了今天是出分数的日子。
她一觉睡到了中午才醒,头上呆毛還凌乱着,洗漱完,穿着睡衣下去客厅,不料,一下来就看到了顾芝之。
顾芝之收拾得很干净,干净的马尾,很学生气的格子裙,正坐在明家客厅的吊兰旁,认真地在看一本玛格丽特。
顾婉宁在沙发旁和明立诚說话。
旁边的小茶几上,摆着明家厨师做好的下午茶。茶香四溢,三份杯盘,三份点心。
明霜冷眼看着這一切。
“啊,霜霜醒了啊。”顾婉宁先看到她,“老公,你赶紧叫人给霜霜做饭。”
“霜霜不好意思啊。”顾婉宁又对她笑,“芝芝今天七点起床晨跑,肚子饿得有点早,家裡午饭就做得早了点。”
“我出去吃。”明霜說,语调沒有半点起伏。
“一天天睡到這时候才起,你看你像样子嗎?”明立诚视线从财报裡抬起,摘下眼镜,看着女儿。
明霜绷着脸,冷笑,阴阳怪气地說,“是不像样子。”
她上楼换了衣服,准备离开,她走到客厅时,顾芝之忽然說话了。
“今天好像可以查成绩了。”她视线却看着明霜,“姑姑,我好像查到我的分数了。”
顾婉宁很惊喜,“這么快?芝芝考得如何啊?”
顾芝之拿着手机到沙发边,给明立诚和顾婉宁看自己的分数。
明霜在玄关穿鞋,一言不发。
“你打多少分?”明立诚說,“查查。”
“說了不及格。”明霜头也不抬。
明立诚被她气個半死,“你知道有今天,早干什么去了,你不及格,毕业证都沒有,我們明家怎么出了你這种女儿。”
“你知道有今天,早干什么去了。”明霜說,“我不及格,你关心我的学习了嗎,你上個月回過几次家?我哪天在家裡死了你知道嗎?你连给我收尸估计都赶不上热乎的。”
“明霜!”
一屋子都安静了,只听到明霜摔门而出的声音。
她出了门,茫然走在大街上,鼻子忽然发酸,肚子空空荡荡。
才意识到,自己从昨天下午开始,到现在早晨,已经差不多二十個小时什么都沒吃了。
她走在大街上,打开手机。
企鹅空间的隐藏相册忽然给她推送了一张照片,是江槐给她写的笔记照片。
他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画很认真。
甚至偶会有小字备注;這個点错了5次,记得背。
他把她写過的所有试卷都看了一遍,只给她一個人的备注。
明霜狠下心,把照片删了。
华灯初上,明霜手机一震,ktv裡,徐天柏還在鬼哭狼嚎。
她忽然清醒,打开一看。
不是江槐。
完全清醒后,明霜气得发抖,把江槐拉进了黑名单。一分钟后,又阴沉着脸拉了出来,觉得自己像個彻头彻尾的大傻逼。
是陆措,“十五,你在哪裡?”
明霜无精打采给他发了地址。
不久,陆措到了。
“陆哥。”明霜蔫蔫的,叫了他一声。
“你那天怎么不舒服?江家宴会都沒去?我還一直担心你。”陆措還是那副温和干净的样子,在明霜身边坐下,“现在好了嗎?”
“好了。”明霜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不舒服了,不過她也懒得细细探究。
“明叔叔找你呢,說是你电话打不通,很担心,叫我過来找你。”陆措温和說。
明霜低着头,“……嗯。”
“学校老师给他打了电话。”陆措說,“說你這次进步极大,考得很好,以后高三還能发展。”
明霜陡然抬头,眸子一分分变冷。
“明叔叔說你不该和他倔,他叫我過来带你回去,還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陆措从小看着明霜长大。知道她性格有多么的骄傲倔强,不服输,从不低头,也不示弱。
明霜冷笑了声,“我什么奖励都不要。”
“要他以后离我远点,别回来了,带着顾芝之和他老婆住在新家去。”
“十五!”陆措叫她名字。
明霜也不想再在這裡待下去了,她拿起自己东西,“我走了。”
陆措追了過去。
徐天柏和李恒远面面相觑,一句话也不敢說。
学考她全都過了,总分甚至只比顾芝之低了十分。
因为题目简单,江槐给她的那一份笔记,不知道他用了多久整理出来的,她考试时得心应手,一点沒有卡壳。
她原本预备等今天,出分时,给明立诚炫耀,让他看到自己女儿的可能。
明家客厅,三人都在,气氛却很诡异。
明立诚接了陆措电话,脸色越发难看。
顾芝之小声說,“叔叔,十五這次考這么好,真厉害,倒是我自己,有些粗心……”
明立诚說,“等她回来再說吧。”
他心情也很不好,心裡光火又郁闷。
“叔叔,先喝杯水吧。”顾芝之给他端茶,“都怪我……十五是不是觉得,我是侵入這個家庭的人?不然,也不会闹成這样。”
明立诚重重叹息。
她說着說着,顾芝之眼泪直掉,被她用手擦干,只听到小小的抽噎声。
“你先去休息吧,不怪你。”明立诚說,“是明霜性格有問題,被惯坏了。”
客厅安静了下去。
“芝芝父母从小离婚了,爸妈都不管她。”顾婉宁给明立诚按摩着太阳穴,“小姑娘家家的,比不得霜霜,很可怜。”
“我這個做姑姑的,少不得多关心一下她。”顾婉宁說,“霜霜要是有意见,可以和我說,下次我会注意点。”
明立诚摘了眼镜,心烦意乱,“沒必要,她就是惯的。”
江宅。
少年正跪在书房门口,门打开了,裡面缓缓滑出一座轮椅。
坐在轮椅上的,是一個面孔苍白漂亮的男人,气质略显得阴沉,看不出多少年龄。
江千樟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从小,他就下意识地害怕自己父亲。
江承庭。
江千樟五官长得更像白晴,和他从模样到性格,几乎沒有多少像的地方。江承庭是檀州大学的教授,其实也是江家這辈实际上的掌权人,江千樟印象裡,父亲很少生气,可是每次,他這么安静地看着他,都会让他从骨子裡害怕。
“你到底在做什么?”男人声音低沉,“像话嗎?”
“上次在外面打人,考试不及格。”他說,“夜不归宿,撞车,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你要是不是我的孩子,江家是不会有你的位置的。”他缓缓說。
江千樟只看到男人背影。他又怕又恨,背脊战栗。
夜色裡,江槐回家。
他骑车,路過一條马路,停了下来。
夜色裡,马路旁侧是一些运动器材,有個熟悉的双杠。
又到了這裡。上一次,女孩坐在双杠上叫住了他。
她假装摔倒,把他骗了過去。
這是他第一次被她骗嗎?
少年安静地看着暮色。
……
明霜走在街道上,陆措追在她身后。
“十五!”他一把拉住明霜的手,“這么晚了,不要乱走,太不安全了。”
明霜甩不开他的手,只能僵硬的被陆措拉着。
陆措想把她按在自己怀裡,摸摸她的脑袋,被明霜推开了。
“十五,我知道你不高兴。”陆措温声說,“需要发泄,你对我說就好,不要甩开我。”
“看着你在我面前,我才安心。”陆措见她這模样,脸上也露出了笑,“从小你就爱皮,以前明萧還能看着你,现在只有我了。”
明霜绷着一张小脸,一言不发。
陆措又试探性說,“十五,你饿不饿?”
他答应了明立诚,要把明霜带回家,知道对她不能来硬的,只能一步步软化。
马路牙子上,明霜肚子咕咕直叫,被她板着脸按住。
陆措笑了,“叔叔今天叫了你最喜歡的那家厨师,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车马上到,回家和叔叔道個歉,就這么和好吧。”
他当明霜闹小孩子脾气,气气就過去了。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霜這次考试可以进步這么大,但是到底是一桩喜事,回家庆祝庆祝,他也准备给明霜挑一件礼物,皆大欢喜的事情,何必闹得那么僵。
明霜已经冷着脸站起了身。
陆措打完电话,瞪大眼,左右一看,明霜已经不见了。
……
她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忽然顿住了脚步。
隔着月光。
明霜看到马路对面少年的影子。
江槐停在马路对面,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他在那裡站了多久。
明霜一言不发,加快了脚步,想走過他身边。
手被拉住。
江槐的手指冰凉凉的。不知道哪裡受了伤,修长的指节上贴着创可贴。
“松手。”明霜說,“你不是讨厌我嗎?”
不知为何,看到他,她鼻子酸得更加厉害了。她不想在江槐面前丢了脸,倔强地把眼泪忍回去。
他沒松。
“你是不是看到我丢脸了?”明霜說。少女面颊上還带着泪痕,一双眼睛显得更加清亮又倔强。
不知道江槐看她和陆措的好戏看了多久。
他垂着眼,“沒有。”
淡淡的月光落在他沉静漂亮的脸上,少年瞳孔乌黑乌黑,映照着两個小小的她,依旧显得那么洁净清冷,仿佛不染欲念。
他给她把眼泪擦干,动作很轻,细致,安安静静。
明霜情绪逐渐平复,在他温柔的抚慰下恢复了正常。
她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脆弱。平复了,对江槐的怒火又慢慢升腾了起来。
“我說過再不理你了。”她說,“你的微信我已经拉黑了。”
“嗯。”他還是那副模样,安静冷淡得像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明霜气急。
“十五?”陆措的声音远远传来,似乎在找她。
明霜现在不想理江槐,她平复了一下情绪,准备去找陆措。
不料,她被一只手按住了,触感微凉。
黑沉沉的街道裡,那是江槐的手。
江槐以前从不会主动拉她。明霜知道,他有严重的洁癖,最开始时,甚至碰到别人皮肤都会恶心。
“江槐,你发什么神经?”她想去推他,一动不动。
“陆哥。”明霜心裡冒火,探出头,想去叫陆措。
江槐垂眸看着她。
這么久不见,江槐瘦了些,肌肤苍白,衣领微微松着,露出的一弯锁骨显得更加精致清瘦,像是盛着月光,他身上很香,清纯干净,离她很近。她喜歡這样的他,果然,明霜挣脱他手指的力气开始变小。
這时,她听到江槐声音,他问,“你叫谁都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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