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番外八
挪威维度高,有极昼极夜现象,可惜现在已经是八月尾巴,沒有了极昼,天该黑的還是照常。
明霜找了條小溪,重新冲洗了一下右手臂的伤口,就這淡淡月光,她认真看了看自己伤口,应该她拽着赵西檬上岸时在岩石上撞到后受的擦伤,血已经止住了。
明霜穿着吊带连衣裙加薄薄的外衫,過于轻薄,她把手臂放在溪水裡,由着冰凉凉的溪水冲過。
星空极美,天穹似乎近在咫尺,宛如深蓝渐变的宝石,星子散落在天野之上,点缀在远处的松林之上。
倘若沒有今天這件事情,她现在应该是窝在江槐怀裡,和他一起看着這片美丽的星空吧。
她好像有点想江槐了。
倒是不是因为孤立无援的现状。
她担心江槐。
明霜以前是個无牵无挂,冷血凉薄的人,她自认为,自己死了,明立诚也不会为她多掉几滴眼泪。但是现在,她死了,江槐怎么办呢?江槐离不得她一秒,她不愿江槐跟她一起死了。
记得很久很久之前,好像還是十八岁,高中毕业沒多久的时候,她和许端端开玩笑,许端端說她死了肯定很多人愿意接手江槐,她就說她死了,也得把江槐一起带到阴曹地府当鬼鸳鸯去,她說就他那浪荡样,才不可能给她安心守寡,肯定耐不住寂寞,要出去沾花惹草。
她那时年少,嘴上轻浮,惯会胡言乱语,說话不饶人,对他态度也轻浮,把他看成了自己最新,最有趣,最美丽的一件玩具。
时過境迁,她现在的想法好像有些变了,她希望江槐可以好好活着。
明霜抿着唇,把伤口再冲了冲,应该沒有伤到骨头,只是皮肉破损,但是,看着那些擦伤還怪吓人的。
她皮肤嫩,這么多年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和江槐在一起后,他原本性格便认真细心,对她又百般珍重,她也被他惯得越来越娇,手指被划破了一点点都要他哄,她原本根本不是這么娇气的性格,小时候膝盖上摔破了一個洞也不說给明立诚听。
有江槐在身边,根本不会有半点让她受伤的机会。
明霜站起身,准备回山洞,她想,她還是得活下去。
白洪山大致說了一下经過,略過去了他们之前和赵西檬口角的事情,只說是小孩子性格敏感冲动乱跑,明霜为了救她,不慎一起掉了下去。
江槐站在那個山崖边,草皮隐约還能见到被踩踏的痕迹,正下方便是一條湍急的小河,男人神情看似平静,张婉一声不敢吭,她一直对江槐有点說不出的畏惧感。
他带来了一支紧急救援队,正在勘测附近地形,可惜這條溪流细长,峡谷地形复杂,而且天已经黑了,极不好找。
江槐沒发怒,沒情绪失控,甚至很平静,可是這种平静,只让张婉觉得更可怕,便连安茉也有些害怕。
她原本觉得江槐长得特别好看,气质清冷矜贵,之前偷偷多看了好多眼,此刻,她握着张婉的手臂,小声问她說,“江先生,会不会怪我們沒有照顾好霜霜姐?”
张婉摇头。說起来,明霜是为了救赵西檬才摔下去的,赵西檬又是因为被白洪山那几句话刺激到了,倘若明霜真的有什么意外了,追究起责任来,法律上他们固然沒有责任,但是良心上肯定是過不去的。
江槐蹲下,纤长的手指抚了抚那块凌乱的草皮,“是直接摔进了水裡,還是先摔到地上,再滚进水裡的?”
“江先生,对不起啊。”张婉勉强挤出一個笑,絮絮叨叨,颠三倒四,“這次事情,其实就是小孩子不懂事,乱跑。都怪我們沒有教好她,当时本来我就說,不能和小孩子那么直接的說话……”
“别說废话。”江槐站起身,那双漂亮瞳孔显得极为乌黑冰冷。
“是直接摔进水裡,還是先摔在地上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也是冷冰冰的,毫无感情。
很恐怖。明明瞧着是個清冷寡言,温文俊秀的男人。张婉嘴唇颤了颤,被吓到了,白茉一句话也不敢說,江槐在她心中的印象被完全颠覆了。
白洪山說,“是直接掉进了水裡。”
安茉和张婉都不敢再上来。
“你们最后看到她是在哪一处?”江槐问。
白洪山回忆了下,指着下方,“因为水流速度很快,大概在這個位置,然后很快就看不到了,是往西边冲走的,两人在一起,应该是明小姐抱住了西檬。”
“她们当时应该是沒受伤的。”白洪山說,“明小姐会游泳的话,应该已经上岸了。”
他選擇措辞极为谨慎,不敢把话說死了。江槐看向远方溪流,救援队已经在下方支起了照明,他漆黑的瞳孔映着一点明光,显得无比寒凉。
江槐比他年龄小了很多,但白洪山气场完全压不過他,老老实实,江槐问什么,他便答什么,把自己知道的全說了。救援队队长在上来了,在和江槐沟通,两人說的都是英语。
白洪山在一旁瞧着,张婉在抹眼泪,他安慰了妻子几句,看向一旁江槐。
他发现,這男人說一口极为流利的英语,堪比母语者水平了,而且,能在這么短的時間内,调度到這個量级的人手和设备過来救援。
白洪山不明白江槐身份,明霜也沒提起過,虽然知道他们应该家世不凡,但是沒想到能优越到這种程度。
约莫八点的时候,当地警方也来了,例行公事勘测了一下现状,又问,“失踪者的家属在嗎?”
“你是?”他看到江槐。
“明霜的丈夫。”他简短說。江槐不需要翻译,表达清楚,逻辑通畅,倒是省了很多沟通力气。警方见多了那些情绪崩溃难以沟通的失踪者家属,他们迅速登记好情况,和救援队交接了一下,也加入了搜救。
九点会来三架搜救无人机,车辆顺着公路不断开进峡谷,灯光把夜色照明了大半。
不找到她,江槐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白洪山脑子裡划過這個念头,他把张婉往自己怀裡靠了靠。
這個英俊寡言的男人,做事冰冷,锐利,高效。
他接到消息后,立马赶来,搜救持续到现在,他沒說一句多余的话,沒有休息和停滞半分,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明霜包裡的巧克力還剩下三块,榛子果仁味的,是她最喜歡吃的味道,以前大学时代喜歡吃的牌子。
他们家裡有许多零食,江槐不吃零食,都是给她准备的,她喜歡吃的牌子上了新品和新口味,都会有人送到家裡来。
江槐记得她喜歡吃的所有东西,明霜嘴巴刁,家裡有两個厨师,江槐自己也会做菜。
他休假时,明霜偶尔撒娇要吃他亲手做的菜,江槐就会亲自下厨,他年幼失怙,早早一個人生活,性格又早熟独立,生活自理能力一直很强。
說是下厨,其实是小夫妻的闺房之乐,明霜是個大小姐,十根纤纤手指不沾阳春水,江槐也舍不得让她沾水,江槐切菜,她就在一旁捣蛋,非要他低头,然后拿他切好的番茄去喂他,最后就会变成一個甜甜的吻。
明霜把喝空的果汁瓶子在溪水裡洗干净,她离开前看到赵西檬嘴唇都干涸了,睡梦裡還在舔唇,估计是渴坏了。
這溪水看着清冽,但真要讲起科学,這么直接喝估计還不太合适,但是……明霜叹了口气,這也是流动的水源了,這种时候也沒得讲究了。
她灌了一瓶水,捡起一块石头,用力在地上画了一個巨大的x,這边信号不高,地势复杂,能见度低,而且非常广阔,搜救难度估计很大。
唯一的线索就是這條小溪了,她们现在栖身的山洞离小溪有些距离,明霜一路做着标记,往山洞走。
路边,借着微弱的月光,她看到灌木裡点缀着一点亮晶晶的红,明霜拨开树丛一看,认出来竟然是一串串云莓和覆盆子,這個季节果子還沒有完全成熟,口感有些酸,但是還能用来果腹。
明霜摘了不少,在溪水裡洗干净,都装在了自己包裡,顺便又认真洗了一把脸,溪水模模糊糊,照出的人影也不那么清晰。
她迷糊想着,還是洗干净了好,等到时候,等江槐找到了她,就算她死了,也得死得漂漂亮亮,不能在他心裡留下什么不好看的印象。
似乎从最开始,她认识江槐起,她在他面前就很注意形象,半点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狼狈样子。
她又想,可惜她沒来得立遗嘱,她不想把皎月给明立诚,不過好在她和江槐已经领证结婚了,不会都到明立诚手裡。她如果有机会立遗嘱,她会把自己财产分成两半,一半给江槐,一半捐了。
回了山洞后,明霜摸了摸晾在外头树枝上的衣服,感觉都干得差不多了,收好衣服,顺便庆幸了一下,现在是夏天,倘若换成冬天,她们现在可能已经冻死了。
她心不在焉想着,江槐会怎么救她呢?
他办事有條理,第一件事肯定是缩小搜救范围。
按這裡的环境,用无人机是最合适的。有夜视和红外热成像功能的无人机,应该很快就能锁定她们在的范围。
天一直黑着,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赵西檬醒来后,似乎更加害怕了,蜷缩在明霜怀裡,明霜脱下自己外套给她裹着,又喂她吃了巧克力,覆盆子和半瓶水。
气温越来越低,明霜能感觉自己额上有些发烫,不太妙,她可能发烧了,明霜不动声色收回了手,好在赵西檬似乎沒发现她发烧了,吃過食物和水后,小女孩情绪稳定了些,又往明霜怀裡缩了缩。
“姐姐,会有人记得我們嗎?”她声音有些哑,问明霜。
明霜尽量笑了笑,“肯定有的。”
“沒人要我。”赵西檬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我想快点长大,我很讨厌我爸爸,也讨厌我妈妈。但他们都說,爸爸给了我钱,养着我,我应该感谢他,听他的话。”
她抽了抽鼻子,“我不想要他的钱,但我太小了,我赚不到钱,离不开家裡。”
“以后谁都别想再管我,我就想一個人待着,做我想做的事情。”
明霜凝着洞穴外头,轻声說,“那你更加要好好学习,等你长大了,有本事赚钱了,就可以独立了,有自由了,可以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了。”
“這個世界很大很大。”明霜温声說,“你看,這裡的夜空,和我們家乡的夜空,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以前,姐姐也是你這么想的。”她說,“但是世界很大,遇到的每個人也都是不同的,未来的事情,谁都說不准……”
她声音越来越轻。
“姐姐。姐姐。”赵西檬害怕地去晃她手臂,明霜睁开了眼,朝她一笑,“沒那么容易死掉的,放心吧。”
“我不会死的。”她唇弯了弯,“還有人等我回家呢。”
她们是在小溪裡被冲走的,气味都被冲走了,警犬也闻不出什么味道。
区域缩得越来越小,但是因为地形复杂,明霜她们明显是离开小溪上岸了,這是個好的发现,至少证明了,她们沒有淹死,而且也沒受重伤,至少還有力气走动。
江槐眸子紧盯着屏幕,在思索下一步。
江槐的助理文斌站在帐篷前,低声问黄承,“要不要去劝江总休息一下?”
江槐几乎片刻沒停,接到這個消息就赶了回来,一路舟车劳顿,随后,他随着救援队一起,一直在找明霜,所有人都在听他调度。
黄承几乎是立刻,慌忙把他拉了回去,“别了,别去打扰江总。”
跟了江槐這几年,黄承对他越来越熟悉,然后越觉得江槐脾气很恐怖,对工作时他是极端的完美主义者,說一不一,江槐性子清冷寡言,很少发怒,但公司上下都很敬畏他。
江槐很少有失控的时候,也很讨厌這种感觉,活得极为精准有序,事情的进展都要掌握在他手裡,重要的事情,他甚至都会有几套备用方案。
只除去明霜,她是他生活裡最大的变数,是他的幸福源泉,也是他活着唯一的指望。
尤其這次,如果江槐沒走,在她身边的话,几乎百分之百不可能发生這种事情。黄承想起這事,心肝脾肺就都仿佛被放在火上烤,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祷,祈祷明霜能顺利回来。
江槐已经把這附近的地形都摸透了,无人机的红外线热成像是目前最为关键的搜救渠道,人体温度和周围环境温度不同,它可以不受夜色干擾,准确地识别出失踪者。
江槐静静盯着传回来的影像,视线忽然一滞。
“走。”几乎是同一瞬,他出声。
溪流边有明霜留下的印记,一個大大的x,极为明显。
黄承等人的脸色一下都亮了。就是……他观察着前方江槐神情,心情忽然又萎顿了,在心裡默默期待,她们被找到时,能安然无恙。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她似乎烧得滚烫,人都迷迷糊糊的,還得分出力气去安慰赵西檬。
忽然,耳畔似乎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人說话的声音,說的英语,但是明霜脑子不清楚,似乎一下听不懂了,只听得懂母语。
明霜迷迷糊糊,只感觉自己身子一轻,已经被一双手打横抱了起来。
赵西檬也被人抱了出去。“oh。”警长检查了下赵西檬状况,神情极为兴奋,“她沒事,她沒事,這個坚强的小女孩,她甚至都沒受伤。”
人声鼎沸,似乎来了很多人。
外头已是天光大亮,河乌叽喳,跳過小溪上的石子,远处,视线余光可以看到高大的雪松之巅,在绵延的群山中。
“江槐,你来得好迟啊。”她喃喃道,感觉他冰冷修长的手指贴在她滚烫的额上,她把面颊埋在他怀裡,嗅到他身上的香,只觉得像是回到了家,随后,头一歪,這么昏了過去。
明霜做了一個长长的光怪陆离的梦。
梦裡,见到了還是個小男孩的江槐,很安静乖巧,有双乌黑的大眼睛,梦裡的她也還是個小女孩,在把一块糖递给他,神情很骄傲,对他說她罩着他。
之后,又是十八岁的江槐,他们在学校裡,在一间空无一人的教室裡接吻,江槐還穿着校服,她双手紧紧揪住他校服下摆,坐在他腿上。他长睫垂落,轻轻颤着,吻得专心致志,无比沉溺,他独有的那股淡香似乎都還萦绕在鼻尖,明霜藏着笑问他,乖乖好学生和她早恋,怕不怕被人发现,江槐說不怕。
再之后,又是一十岁的江槐,大学校园裡,在一颗银杏树下等着她,身姿修长,面容清俊,安安静静的,拎着一份早餐,在等下早课的明霜。她穿着裙子,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哼着歌儿,小手环住他细窄的腰,說江槐你是我男朋友了,现在全身都可以随便我摸了吧,他车沒晃,如玉的耳尖已经红透了。
……
明霜再醒来时,视线還有些模糊。
视线一点点清晰,身上很干爽轻松,头似乎也不疼了,视线清晰后,她看到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随后,她转眸,看到江槐。
夕阳一点点西沉,落日缛丽灿烂,云杉上的鸟雀扑簌扑簌飞走,窗帘半遮着,室内却是一片漆黑,江槐沒开灯,一直在黑暗裡,就這么坐着,坐在她床边,不知道坐了多久。
“江槐?”明霜费力开口,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哑了,很渴。一双修长冰冷的手拿了杯子,喂到她唇边,明霜想自己喝,他沒松手,由着她喝完。
明霜喝得有些急,他便俯身吻了上来,帮她喝下,又耐心地一点点把她唇角都吻干,江槐這么喂她喝水也不是第一次了,是明霜平日裡折腾他的要求之一。可是這次,他主动,且迟迟不松,直到明霜有些呼吸不過来,忍不住咬他。
平日裡,她不轻不重咬一下,在他身上留個痕迹作为自己的所有物标记,也就差不多了。可是,今天,他像是不知道疼一样,明霜也愣了。
半明半暗间,他下唇留着咬痕,皮肤苍白如玉,创口氤出的血珠在唇上染开,比最艳的口脂還红。江槐毫不在意,只是安静地,坐在黑暗裡,一言不发看着她。他原本生一副清纯俊秀的冷淡模样,這一刻,却极为陌生,昳丽艳治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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