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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七章相忘于江湖

作者:咸鱼少点盐
亥时处,

  天上一轮明月高挂,

  城外聚拢的尸体已经堆积成山,火把落下伴随着一股焦臭味熊熊火光冲天而起,角落零星的尸体旁有断剑残戟斜插在地面,地面的污血已经混在泥地裡凝结成块,打扫战场俨然已经进入尾声,凉州铁骑也开始陆陆续续的进城。

  城外是战后惨烈的模样,邺城中却早已灯火通明,有酒肉香气传来,戌时末的时候从韩地边境而来的曹舍已经带着辅兵驱赶着牛羊,驮着美酒入城准备,這是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即便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能听到城中的欢庆之声,讲到底這场靡战持续近一個月的時間所有人都如同绷紧的弦,是时候松一松,毕竟绷得太久了会断的。

  战争的胜利冲散了笼罩在心头的阴霾,

  城中,

  长街正中数百口大锅已经架起了柴火,猪肉在沸腾的水中翻滚,呼呼的冒着水泡,街道两旁更是早早铺满了宴席,一眼望去看不清尽头,不够的便用临街商铺的门板来凑,聚拢在一起燕人和乾人席地而坐吹牛打屁。

  “他奶奶個腿的,說起来你们燕人也是能打,依着赵人骨子裡那股子疯劲,你们在兵力劣势的情况下還能撑這么久!”

  “老子這辈子還是第一次见敢抽刀子挡在重甲铁骑面前的人,就算是当初在南川郡那魏国武卒也不敢正面拦路。”

  凉州军中一個老卒坐在台阶上喃喃道,此战凉州铁骑虽然以极小的战损打赢了,可对于那些面容狰狞不畏悍死的赵人還是记忆尤深。

  “谁說不是呢?”

  “那狗日的赵人,打起仗来是真的不要命。”

  燕军一校尉骂骂咧咧道。

  “不過說起不要命来,還是咱们燕国北边那些狄戎当属头一份,相比之下那赵人還差了点火候,咱们燕人狄戎都打過了,還能怕他赵人不成?”

  那校尉坐在那凉州老卒身旁打趣出声道。

  “那是,自古燕赵地多慷慨壮歌,燕赵,燕赵,你们燕人可是排在赵人前边,便是天下江湖中那些游侠儿也是你们燕国的仗义。”

  那老卒笑着打趣道。

  “那是,

  “不過可不单单男子,”

  “便是女子也是如此。”

  “咱们燕地的民风和中原各国大有不同,咱们燕地的女子還沒那被那些迂腐儒生套上那礼教的枷锁,即便是游侠儿也有女扮男装的存在,骑马高歌,仗剑天涯,听說早些时候咱们长公主殿下就干過這档子事儿……”

  那校尉唏嘘出声,

  “咱们燕国女子不要聘礼不說,便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姑娘,心情好了指不定還要送上几辆车的嫁妆,巨富之家,指不定就是十裡红妆,若是咱们长公主殿下就更不用提了,咱们這十万人都当嫁妆送了得了,反正眼下咱们這帮老杀才是跟着公主走咯……”

  那校尉大笑道,场中却沒有一個燕人反对,不過话又說回来這几场大仗下来,不知不觉间姬九儿在军中的声望已经高到了這般地步。

  “我瞅着,咱们长公主殿下和你们的太子殿下挺般配的,咱们本就是盟军,干脆让你们太子殿下娶了我們长公主得了,這不亲上加亲……”

  “哈,哈,哈,哈……”

  那校尉伸了個懒腰看似调侃道,却引得周遭的兵卒也是大笑不止,其实自家长公主对那人的心意,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从天上往下看去,城中的氛围极为热络各种荤腥不忌的言语段子就沒停過,战场上下来的汉子本就這般,毕竟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沒了,指望他们和读书人一般。

  一口一個子曰,一口一個之乎者也,

  也显然是不太现实的,

  一口一個他娘的,一口一個狗日的,

  自然要恰如其分许多,

  也沒有人有会觉得丝毫突兀。

  “他娘的,這大冬天的竟是热死個人。”

  刚刚从韩地边境赶来犒军的曹舍竟是亲自动手,在军中待久了不知不觉间也是染上了這股子劲儿,拴着围裙,拿着铁铲忙得不可开交,身旁冒着热气的豚肉被火头兵铁锅中乘起,土陶碗中硕大的腿骨上带着酥软的肉,快要溢出的汤水中带着油星。

  牛羊肉用铁架穿這倒挂在火堆旁滋滋的冒着油光,撒上一些孜然,深吸一口气,焦香的味道的在鼻尖弥漫。

  “呼,舒坦!”

  “這天寒地冻的,打仗也是不容易,不過打赢了回城,啃上一口羊肉,喝上一口小酒,给老子個神仙都不换。”

  曹舍扯下一块烤的外焦裡嫩的羊肉尝了尝咸淡后笑骂出声,放眼望去自己带着的几千后勤兵正有條不紊的准备着這场盛大的庆功宴,街面的诸多肉食已经熟透了,临街院中各类炒菜也陆陆续续的出锅端上了席面,眼看就要开席了。

  “殿下,還沒来嗎?”

  曹舍的目光在长街上扫過,除了少许在城外巡逻,警戒的斥候外,凉州兵卒大多已经进城,却迟迟沒有找到那道身影。

  “回禀曹都慰,殿下和白将军都還在城外商谈军情,属下不敢打扰,看殿下的意思是让咱们先吃。”

  身旁一個校尉凑了過来轻声道。

  “商谈军情?”

  曹舍略微有些诧异,不過眼下也等不及了,毕竟城中還有這么多人等着,就算這几百口大锅一同开火也得煮上几轮才能让每個人都吃到一口热乎的。

  “罢了,罢了。”

  “摆席,上酒!”

  曹舍眼眸流转,在腰间摸了摸手上的的油渍高呼一声,底下的火头兵将板车上堆积如山的茅柴酒卸下,放眼望去单单是装酒的板车便有百二十辆,不說管够,可每個人也能喝上三五碗。

  “给我扯两個羊腿,在带两坛茅柴酒,”

  “我出城一趟。”

  “记得给老子挑大個的,我给殿下和白将军送去。”

  曹舍望着城外的方向想了想后开口道,随即放下锅铲,结下腰间的围裙,又用扇子,扇了扇身上的羊膻味。

  ……

  “开席咯!”

  “老子也学学那些山上匪寇。”

  “试试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是什么滋味。”

  “狗日的,给老子留点!”

  就着城中的欢庆声,

  少年郎仰头灌酒下最后一口茅柴酒。

  “殿下非去不可?”

  白起望着眼前的少年郎迟疑了片刻后问道。

  “独孤前辈回来了,”

  “還带着一個木匣,這木匣中藏有一把剑,名为“谷雨”,這把剑上带着的气息我很熟悉,不過說来也是从小便伴在身旁,又怎能不熟悉?”

  少年郎沒有点头也沒有摇头,

  而是自顾自的念叨着。

  “独孤前辈几日前就已经入了乾境,托人将這木匣快马加鞭的送了過来,听独孤前辈說岐山上,除了遍地的名剑外,還有一片桃林。”

  少年郎手指在木匣上轻轻抚過,木匣通体也是由桃木打造,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還带着淡淡的清香。

  “我娘亲下山之前便在那桃林边上住着的。”

  “如今那桃林還在,可我娘亲走了……”

  “听我那便宜老爹說,当年娘亲身死之前,那不当人的山主往北凉侯府走過一遭,老爹不愿說,還不能确定,只是想着往后亲自登山,问问那山主与我娘亲身死,到底有怎样的瓜葛。”

  ……

  “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天下也能排进前九的“谷雨”是我娘亲当年的配剑,从不离身,从不离身……”

  少年郎轻声重复着。

  “可這谷雨剑是独孤前辈从岐山带来……”

  “从岐山带来……”

  “呵……”

  少年郎轻呵一声。

  “岐山……”

  白起诧异的望着那素来云淡风轻的少年郎,不知何时,他清澈的眼眸中已经遍布血丝,便是握着“谷雨”的手也是轻颤着。

  “可如今是否太早了些?”

  白起沒有相劝,因为他知道依照少年郎的性子问剑岐山已经是必然的事情,只是眼下這個时节太過重要了些。

  “早嗎?”

  “原本我也是想着,等到一统天下之时,本殿再带百万之兵,找那山主讨個說法。”

  “毕竟岐山那座山在高,”

  “也高不過整個天下吧?”

  “毕竟那剑仙在多,也杀不光千军万马吧?”

  ……

  “可……”

  少年郎顿了顿,

  “如今看来,或许等不了那么久了。”

  “毕竟,因果已经落下,他起的因,又怎能让這,果熟落地,就在前些日子,凉州谍报司已经传来消息西边已经有剑客入我乾境的消息,一個剑修,哪怕他是一品的陆地神仙也影响不了我乾国国运,”

  “可如今大世之争,国内空虚!”

  “一群肆无忌惮的剑修,源源不断的奔赴我大乾本土之境,实在让人寝食难安,算算时日,独孤前辈已经到了上京城,几日前,本殿同样已经让燕十三,叶孤城,西门吹雪,归海一刀……等人回上京应对了。”

  “至于我……”

  “于公,于私。”

  “问剑岐山,都是最好的選擇。”

  “也是唯一的選擇。”

  少年郎眺望着岐山的方向笑了笑,

  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讥讽。

  ……

  场中,

  两人沉默了良久,

  “殿下,何时启程?”

  白起沒有丝毫阻拦的理由,因为少年郎如今已经道出了始末,自己的理智告诉自己他不应当去,因为他是大乾帝国的未来,可自己的情感告诉自己他应当去的,无论结果如何,都应当去的。

  “明日卯时。”

  少年郎說完晃了晃手中葫芦還欲在饮,却发现裡边儿已经沒有了酒水,是时,出城的曹舍极为殷勤的从不远处走来,给少年郎的葫芦中灌满了出自凉州的茅柴酒,少年郎也沒有拒绝。

  毕竟,

  剑仙打架,临了,打完收工,

  乘风御剑,仙气飘飘,

  可沒有酒怎么行?

  “殿下您……”

  一旁的曹舍将酒葫装满酒水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要出一趟远门。”

  少年郎拍了拍曹舍的肩膀笑道。

  “走了,曹都督你就陪着白将军一同入城吃宴席吧,本殿去城楼上坐会,不必管我,大战得胜,当痛饮。”

  少年郎說完后系好酒葫芦,便拎過還处在呆愣中的曹舍手中另一坛酒,一步迈出便已经到了城楼上。

  ……

  少年郎坐在邺城最高处的钟楼,顶上斜斜的躺着,看着城中灯火通明的热络场面,拎着酒坛,仰头灌下一口。

  自饮自酌,

  满身酒气,

  翌日,

  卯时,

  少年郎還是沒有等到那一袭红衣,

  其实临走前,

  他還想多念叨几句,早些时候那姑娘沒有挑明,自己也沒有拒绝的道理,可如今想起,有些话還是說死了些好,免得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

  “走了。”

  少年郎望着城内醉倒一地的兵卒,望着城中空落落的府邸,望着远处的万裡河山轻念一声,就此,腰系酒葫,斜挎长剑,背负木匣,往城外而去。

  少年郎出城后不久,长街上出现一個女子,她褪下了戎装,换上了初次见面的红裙,她登上城楼,她缓缓走到城楼边上,谁都沒有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望着远去的背影,嘴唇抖动几下,還想要在說些什么,却還是沒有开口。

  地平线上,

  少年郎似乎心有所感回头望去,

  朝阳下,

  那一袭红裙分外夺目。

  少年郎看清了城楼上那道身影苦笑着摇了摇头,也认出了那一袭红裙,正是当初在沂水湖畔的穿着。

  “這傻妮子……”

  少年郎最后還是眉头舒展,轻笑出声。

  ……

  我见過春日夏风秋叶冬雪,

  也踏遍南水北山东麓西岭,

  可這,

  四季春秋,

  苍山决水,

  都不及你冲我展眉一笑,

  自己很早的时候便游历天下,是真的那么多的地方,看過那么多的风景,经历過无数個四季春秋,可還是觉着世间所有的一切,都不如你冲我展眉一笑。

  過了良久,

  她的嘴角翘起一丝好看的弧度,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她突兀的想起了一句话,江湖很大,并不是每一個人遇见的良人都需要拥有,有的人,他曾经出现你的生命中也是极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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