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一剑斩落三千桃花(中)
“打酒這种粗活還是让小的来吧。”
燕不武念头通达后不再犹豫快步跑了過去,极为热络的从老掌柜的手裡抢過葫芦,好似得了天大的宝贝一般,屁颠屁颠的跑到了酒缸旁,真要說起来自己這类大半辈子走南闯北的江湖中人那個不是爱酒之人,只是沒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年轻凉州剑仙也這般喜歡喝酒。
“呦,怎么,今個燕大侠转性了?”
老掌柜望着燕不武一改往日懒散的疲怠模样随口调侃了一句。
“掌柜的您說笑了,什么大侠不大侠的?”
“我就是個小跑堂的。”
燕不武对着老掌柜的挤眉弄眼道,近些年的江湖传闻中似乎店小二总有奇遇,温木酒就是個顶好的例子,所以自己也打算披上這层身份和那位凉州来的剑仙凑合近乎。
“别介。”
“先說好月钱一分不多给,”
“燕大侠你只管忙乎……”
老掌柜的眼珠子转了转有些摸不清燕不武今個的路数,可還是先攥紧钱袋子再說,毕竟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小子走了,自己得多存点养老钱。
“掌柜的您說笑了。”
燕不武目光直接略過那两口装酒的大缸,飞快的在柜台后的酒架上扫過,最后停留在角落上的一垫满灰尘的酒坛子上。
“就是你了!”
燕不武不顾厚厚的灰尘拿起自己挑中的酒坛,抬手拍开封泥,醇厚的酒水从葫芦口串成一條线,浓郁的酒香在整個大厅弥漫。
“哎呦!”
“你這败家玩意儿……”
老掌柜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酒香,下意识的回头看着燕不武抱着的酒坛,心头一颤,定睛看去這可是自己刚开酒楼时存下的,算算日子足足有二十余年的功夫。
“掌柜的,别介,客人還看着的。”
燕不武对着老掌柜的挤眉弄眼道。
“你知道市面上這得多少两银子嗎?”
老掌柜的压低声音道目光死死的盯着那空酒坛,有种說不出的心疼,春魁酒本就是岐山周遭的特产,何况二十余年的陈酿,放到市面上少說也有七八十两银子,算得上自己酒楼压箱底的宝贝了。
“大不了就从我的月钱裡扣呗。”
燕不武晃了晃葫芦,闻着裡边远胜于新酿的二十余年陈酿春魁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屁股一拍麻溜的从柜台扯下一块白布搭在肩上,倒是有些酒楼裡跑堂的模样。
“他娘的,這不得扣個十年八年的月钱?!”
老掌柜望着地上空空如也的酒坛子抚着额头有些暗自伤神。
“狗日的东西!”
“原来是在這等着机缘……”
当老掌柜的目光落到手裡那锭银子上时掂了掂分量,下意识的手腕翻转看着那锭官银后方的制式,猛然间想到了什么望着燕不武屁颠屁颠的背影笑骂出声,自己也不是蠢人,种种不同寻常的迹象加在一起自己也猜到了那少年郎的身份。
“不過话又說回来,這酒也不亏。”
“老朽這酒楼也是顺带沾满了剑仙的仙气。”
老掌柜望着窗边坐着的少年郎暗自出声。
“啧啧,二品巅峰的老剑仙,半步一品的大剑仙,平日听說书先生念叨得耳朵都起茧子的顶天的大人物今個不仅见着了,還喝了老朽亲自酿的酒……”
想到這又不禁哑然失笑。
“狗日的温木酒,快上菜……”
老掌柜的笑了笑,也不敢怠慢,下意识的对着后厨喊了一声,可喊完之后這才响起那個混小子也走了,原本就有些浑浊的眼珠子再度暗淡几分,原本自己是想着把這酒楼与他,让他给自己养老送终的。
“罢了,罢了……”
“等你小子将来成了剑仙,
“也看不上老头子這破酒楼了……”
老掌柜的苦笑着摇了摇头掀开帘子亲自往后厨走去端菜,不過就连自己也沒有注意到,当提起温木酒和剑仙两個词的时候嘴角還是下意识的挂起了笑容。
大厅,
“客官,酒来了!”
燕不武吆喝一声后,麻溜的取下搭在肩膀上的毛巾细细的擦着桌子,可眼角的余光還是不时扫過正望着窗外出神的少年郎。
细细看去,
只见那少年郎生得唇红齿白,清俊异常,单单论模样還要胜過自己见過最漂亮的姑娘几分,再說這气度也是恍若谪仙人,心中暗叹,果然這剑仙就是非同寻常。
“這便是春魁?”
坐在窗边正眺望着远处那座极尽巍峨的岐山的少年郎收回目光,望着葫芦裡倒出的酒水轻嗅了一口,眼眸微微有些发亮,独孤前辈差人送来木匣时,還让人带了一句若是来了岐山一定要饮一壶春魁。
“桌上的是今年新酿的春魁,葫芦裡的是陈酿的春魁,說起来新酿的口感清冽一些,陈酿的要醇厚绵柔一些。”
燕不武咧嘴笑道。
“哦,你懂酿酒?”
少年郎望着眼前的桌子已经擦得能够映出人影,可那中年汉子還在卖力的擦着,略微顿了顿后诧异的开口道。
“懂一些。”
对上少年郎的目光燕不武的笑容有些含蓄。
“說起来我也算岐山方圆百裡内的本地人,别的酒不会,可早些年家中富裕的时候,這春魁但凡有些盈余我家老爹都要酿上一些,不论是新酒還是陈酿都是纯正的粮食酿的,酒曲也都是用,辣蓼草,扁豆叶,竹叶,田边草,桔树叶,桂树叶,一类的东西发酵的,所以后劲都大了些,客官若是明日還有正事,切勿多饮。”
燕不武顺着少年郎之前眺望的目光看去,正是天下剑道最好的岐山,除了问剑岐山自己也想不出什么事情值得眼前這位大剑仙如此大费周章,远游三千裡而来。
“后劲大?”
少年郎将信将疑的从酒葫中倒出一杯陈酿的春魁,杯中酒水,清澈透明,色泽微黄,仰头一饮而尽入口绵柔,顺着喉咙滑下的时候有微微的辣意,可下肚之后口中余有酒香,极为醇厚。
杯中香气经久不变,
空杯留香经久不散,
“酒很不错。”
“可。”
“不够烈。”
少年郎笑道,喝惯了粗劣,粗烈,的茅柴酒突兀的饮下一口二十多年的精心酿制的美酒一時間有些沒有缓過神来。
随后轻轻拍开了两坛子今年新酿的春魁。
仰头灌下一大口,
本就是不亚于茅柴的烈酒,何况新酿的酒水本就沒有进過岁月的沉淀,入喉自然极为辛辣,少年郎却不管不顾,不過片刻的功夫竟是半坛酒水下肚。
“有那味了。”
少年郎擦了擦嘴角的酒污渍赞叹出声,春魁酒辛辣之余還多了一份尾净余长。
“客官好酒量!”
燕不武望着空下去一半的酒坛子由衷的赞叹道,不過手裡的动作却也沒有停下,依旧卖力的擦着桌子。
“你也练剑?”
少年郎沒有查探燕不武的气息,
只是看着他手上老茧的位置开口问道。
“客官好眼力,练過二十来年的剑,可還是不温不火,想来也沒有什么天赋,现在年纪大了,江湖太多弯弯道道,索性就留在酒楼裡当個打杂的,虽說累了些,可好在過得安生。”
燕不武闻声停下了擦桌子的动作,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满是唏嘘的言语中带着几分看破红尘往事的洒脱,语气末還藏着一丝无奈,眼眸中又余下一丝对剑道的向往,连带着目光落到桌上的惊蛰剑上,停留了片刻,這才移开。
表演完這一番细微的表情后,燕不武的内心是忐忑的,他不知道对面的那位年轻剑仙有沒有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過按照剑仙的修为想来周遭的一切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可如今他可是在喝酒啊!
万一,万一他沒有注意到呢?
“半步五品的修为?”
少年郎再度饮下一口春魁后开口道。
“确实不温不火,确实也沒什么天赋……”
燕不武還沒来得及点头,少年郎便再度出声轻飘飘的言语肯定了燕不武之前的一番话,后者有些语塞,表情有些尴尬。
“想学剑?”
少年郎突兀出声。
燕不武闻声极为错愕,
脸上的表情分外精彩。
“想学剑,直截了当的說了便是,”
“何必搞出這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
“一把年纪,不专心练剑,還学了台上那些戏班子演戏的功夫,难怪大半辈子也才半步五品的修为。”
燕不武還沒来得及回答,少年郎清朗的嗓音便再度响起,自己只得在一旁讪讪的笑着,少年郎的嘴角确是略微上扬。
“曲江,温不武,见過前辈!”
燕不武闻声也不在演戏了,恭恭敬敬的站直了身子对着少年郎行了一礼,剑道一途,达者为师,并不以年纪论长。
“凉州,徐闲。”
少年郎看着对面的大胡子的剑客略微拱手道。
“前辈愿意教我教剑?”
燕不武只觉得一個天大的馅饼压在了自己的头上。
少年郎夹了一颗油炸花生米后摇了摇头。
“我不会教人练剑。”
“不過明日有一场问剑,”
“若是你愿意可以随我登山看看。”
“不過,生死自负。”
少年郎借着清冷的月光看向了远处的岐山。
燕不武闻声喉结耸动,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他自然知道少年郎口中的登山问剑意味着什么,可其中机缘,也大的难以想象,不出意外自己能看到一场天下最强剑客的比剑,对自己往后砥砺剑意是天大的机缘,如果运气在好一些說不定還能从岐山得到一把顶好的名剑。
沉默,
酒楼中沉默了良久,
少年郎也不催促而是配着桌上的小菜自饮自酌起来,油炸花生米,凉拌猪耳朵……都是下酒的好菜。
“晚辈愿往!”
终于在对面那少年郎夹起最后一粒花生米的时候,燕不武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望着少年郎郑重开口道。
“可以!”
“明日卯时,在楼下等着。”
少年郎望着一旁燕不武略微有些诧异,因为在他的眼中修行了半辈子才侥幸半步的修为,已经可以称得上碌碌无为了,碌碌无为大半辈子按理来說也应当被這江湖磨平了棱角,而问剑這回事自己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至于他,如果运气好,问剑的时候沒有被人注意也就罢了,不然横竖都是一個死字儿,因为岐山最弱的剑客也有五品,换句话說便說便是山上随便一個人都能轻而易举的杀了他。
“曲江燕不武谢過,前辈!”
燕不武行礼之后便不再打扰,心思沉重的往后厨走去,连带着脚步都沉重许多,自己也不知道今夜做出的决定是好是坏?
“对了。”
“你会酿桃花酒嗎?”
望着燕不武的背影少年郎突兀出声道。
“啊?”
燕不武闻声顿住了脚步,听着少年郎的问话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晚辈,会的。”
“可,這酿酒离不开桃花,”
“這大寒刚過,還有月余才是花季。”
“又哪来的桃花?”
燕不武思虑片刻有些无奈的望向少年郎。
“听闻那座山腰处有温泉遍地,想来也是四季如春,那三千颗桃树如今也应当是枝繁叶茂花开漫天……”
“山上那帮只晓得练剑的榆木脑袋欣赏不来那桃花,余着,也是浪费,不若用来酿酒,這才不算暴殄天物。”
少年郎轻飘飘的言语,确让燕不武愣在了当场,這才晓得這年轻剑仙,不单单是去问剑,是想连带着把半座山头都给端了。
……
翌日,
卯时初,
天色未亮燕不武就已经忐忑不安的等候在酒楼门口,清风从长街的另一段吹来,落到面颊微微有些冷,可還是比不得心底的凉意。
“他娘的……”
“祖师爷爷保佑,玉皇大帝保佑,观音菩萨保佑……”
燕不武望着岐山双手合拢嘴皮子打着哆嗦止不住的念叨着什么。
酒楼内,
少年郎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布衣正迈步往外走去,出门时,徐来的清风扬起他的大袖,和两侧的云鬓,行走间腰间的酒葫晃荡出声,背后的木匣也被推开,露出那柄“谷雨”清冷的剑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