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云州第一枪
程平进云州走的南门,当时见這破败的样子,在心裡直咧嘴皱眉。
云州别看现在泯然众边城之中,当年也曾当過北魏的都城,后来魏孝文帝迁都,其太子不愿南迁,還在這裡据守了一阵子。唐永淳元年,云州城为东突厥默啜所破,“州县俱废”。程平以为這個“州县俱废”說的主要是人和经济,沒想到,也包括城池。①
当年魏孝文帝启用不少汉臣,修建的城池虽然带有游牧民族特色,但总体上是中原样式。云州城也建有防御性的瓮城,城墙宽厚,并有敌台、垛口、钟鼓楼等附属设施。但现在瓮城只剩了地基上的痕迹,敌台、垛口、钟鼓楼等有的還勉强能用,有的已经了无痕了。便是城墙也一片破败,缺砖头少瓦块,墙上甚至有洞,能钻得进野狗狐狸。
程平只觉得后背发凉,要守這样的城……不容易啊。
上任第二天,程平就骑马围着整個城绕了一圈,到北门时却吃了一惊,有别的城门对比着,這北门和北边一段城墙就太像样儿了。
当地人把北门称“柳娘子门”,程平细打听才知道,這城墙城门是柳氏联合城裡的夫人们捐了妆奁私银修的,原来的北门在四個门中被破坏最严重——還有什么的說的,程平是真感念這個小姐姐。
想想昨天赴任时长史吴昆呈上的账册,以库裡那点钱粮,修城池是肯定不够的。其实以王棣的性子,能有這些存货,程平觉得已经是奇迹了,你能指望一個从来沒受過穷的士族诗人有多重视钱粮储备?前朝王衍可是把钱叫“阿堵物”的。
所以,到哪儿都是缺钱!程平恨恨,看来這辈子就是個缺钱的命了。一路骑马晃悠回州府,满脑子盘算的都是赚钱大计,进了州府大门,就见吴长史带着三個穿县令官服的迎了出来。
对,今天合该见下属的。程平立刻调整了面部表情,把马鞭交给侍卫,满面春风地与三位县令寒暄:“劳诸位久等了。”
虽听吴长史說新刺史很是年轻,但也沒想到会年轻成這样,若不是他唇上那一抹青色,简直就像是少年郎,长得也着实是秀气。云州边塞,郎君们大多威武彪悍,少见這样清秀的。
云州治所在云中县,這也是云州最大的县,故而三位县令以云中县令周琦为首。周琦笑道:“使君初到任即巡视城郭,席不暇暖,墨突不黔,实为下官等之楷模。”
朔阳县县令郭新、安丘县县令石获等亦附和。程平想起自己初到米南拜见穆刺史时的虚与委蛇来,大家的客套都差不多啊!面上却一副收下属下恭维的样子,笑呵呵地听三位县令做自我介绍。
长史吴昆作为程平的属官,与三位县令又是老熟人,很自然地在中间暖场。
程平当先,众官员跟着移步正堂坐下。
程平作为上官,說完场面话,下面主要的工作就是听了。三位县令各自介绍本县的情况,吴长史偶尔从旁帮着解释两句。
要說吴长史這人有些意思,昨天寒暄的时候,程平知道,吴长史竟然就是云州本地人。自汉时便有“仕官避本籍”的传统,官员出仕要避开家乡。這位是朝廷在册的长史,不是征辟的本土私人幕僚,竟然会任职本城,且一做就是三任。
“本县旧姓有常、李、吴、胡等,都是簪缨大家……”云中县令周琦正在介绍本县士族。
程平目光微转,王棣可說本县士族只有常、李……不過想来也是,胡汉混杂的边塞之城,混了门籍,豪强假装士族,很正常。還有這“吴”,莫非就是吴长史之吴?
对此,程平是喜闻乐见的。她才不管吴长史是真士族還是假士族,吴氏是什么时候进入士族谱系的,能有個人在中间传话沟通,总比自己在米南的时候拜访人家吃闭门羹强,尤其云州這情况,与米南治水比,只有更紧迫的。
听三位县令“艺术性”地介绍完本地情况,程平点点头,“今年秋,回鹘可曾来犯边?”
刚才一团花团锦簇被程平一句话都捅了個透心凉。朔阳县最靠北,县令郭新人也更实诚,听程平问,干脆便不要面子了:“便是前两天,一股回鹘人刚来過朔阳,人不多,只五六十骑,抢了两個镇子,等下官带着部众赶到,那回鹘人早走了。更早之前,收秋粮时,還遭了两次胡匪劫掠,被抢了不少粮食去。”
小股作战,又是机动性强的骑兵,抢了就走……程平手敲着桌案,又问另两位县令。
云中县因为在云州中心,州府治所所在,今年秋沒有遭到袭击,安丘县也是在收秋粮的时候被劫掠了两次。
要說這“游击战”,是程平前世时主政党最擅长的,而且此时的“游击战”与后世的不同,后世的游击战是让侵略者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而此时的回鹘人自身就是侵略者。
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程平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对抗小股回鹘劫匪的办法。
唐代发展到此时,府兵制被破坏得厉害,各级各地的兵都是募兵。但府兵的底子毕竟還在,武周时为防御突厥、契丹,也曾在一些地方设立過团练使,故而州府诸官和县令们对程平提出的“团练制”倒也接受良好。
所谓团练者,就是民兵自卫队。我們沒有钱募兵,但是我們有民啊,把大家组织起来,战时为兵,休战为农,亦农亦兵,這总可以吧?
朔阳县郭新略皱眉,“使君此策甚好。只是這样,百姓徭役是不是太重了些?”
程平赶忙夸赞他:“郭县令所虑极是。”大家群策群力,畅所欲言才是正道,而且他說的是正理。
“我們這团练分片区进行,每县为一团,每镇为一队,百姓不离家乡,不用远程跋涉,可省了路途上的時間,农忙时各镇组织互帮互助,农闲时则演练兵阵。”程平又笑着对几位县令道,“本州作为北部门户,担负着守土之则,本与内地不同。本官当上表朝廷,乞求能在赋税上宽免一些。”
县令们都脸上露出笑容,這位程刺史年岁虽小,但却是敢担当的,敢担当好啊……
已到初冬,秋冬是游牧民族犯边的“旺季”,保不齐回鹘人什么时候又来了,這個时候又是农闲,這事要马上操办起来。
程平命人取来舆图,与州府属官和县令们一起研究“边防”。靠边的镇子是重灾区,要重点关照,一般的、离着州府近的、大的富裕镇子、小的偏僻镇子等等都不同,好在几個县令都還靠谱,对自己手下村镇還算了解,程平与他们商议着确定了每镇团练人数——团练乡勇与正规军不同,建制也只是借個名字,人数沒法一样。
程平又說起這次“团练征兵”的注意事项。
程平看看几位县令,语气很是郑重,“各位都是读书人,杜工部的三吏三别大家都是读過的。国家征兵,守土安民,本是对百姓有益的事,但下面有的人办起来却弄成生离死别。我們這团练与朝廷征兵又不同,万不能把安民之举变成了扰民之举。”
众属官及县令都站起来,恭声回答:“是。”
程平示意众人坐下,与陆允明当初在户部时一样,先给出方针指导,再给出具体办法:“州府会尽快下发《云州团练告书》并《云州团练轨制》,作为征兵依据和制度。各位回去后先订正本县人口造册,册子要做好做细,户籍财产這些常规條目之外,鳏寡、独子、残障、流民等都要明确列出。另外,還請各位回去亲自去各镇走一走,与百姓說一說,大家守的土是自家的土,卫的民是自家父母妻子。”程平站起来,对几位县令团团一揖,“云州百姓就拜托诸公了。”
几位县令赶忙站起来還礼,连道惶恐,又表决心。
吴长史前面接到朝廷關於新任刺史的文书,便觉得不寻常。寒族出身,年纪轻轻便当了一州刺史,又是云州這样的边城刺史——要知道前面走的王刺史,世家大族出身,在這裡都沒做满一任!皇帝点這位程刺史来,必然是觉得他能治理得了這個地方!
及至见了程平嫩竹似的样貌,吴长史更是不明觉厉——颇似后代武俠小說上說的,江湖上不能惹的四类人是:老、弱、妇、孺。无他,這四类人若是沒什么拿手的,根本不会走江湖,或者一出江湖就被灭了,根本活不到你见到他。
刚上任的新刺史第二日就去微服巡城,此时更是提出“团练制”,后面有大方策、有细办法,对县令们软硬兼施,還会给朝廷上奏表减免赋税……若說之前对程平的“发迹史”還有疑虑,這会子吴长史则万分确定,程刺史能当這個刺史,全凭自身本事!
吴长史决定,回去要再次和族裡通报新刺史的事,万不能让他们因为刺史的出身和年纪而轻慢对待。回头看能不能组织“乡老”给新刺史接個风,与這样一位聪明、果敢、有担当的父母官处得好,只有好处的。
程平与吴长史撞了脑洞,又该拜见士族大佬和豪强去了。
现在有了兵——全当有了兵吧,還得有教官,有武器。
教官倒還好办,本州是有一些兵的,捡着靠谱的派下去做军训就是了,难就难在武器。
让朝廷支援不现实,只能自己解决,還有修城墙的钱……還得找士族豪强化缘去。
送走了县令们,昨日已经吃過了州府属官给自己的接风酒,程平今晚便设宴“還席”。
程平穿着家常的袍子,特意让仆役把宴席设在刺史后宅内堂。她举起杯,半动情半玩笑地道:“日后我們便要长相守了,朝朝暮暮,同甘共苦。诸位见我的时候,恐怕比见爷娘妻子的时候還多——”
众人都笑起来。
“平年岁小,但說话算数。各位不离,平必不弃,各位待平如友,平必待各位如亲。”
众人赶忙表决心。
“公事我們今日不說,只饮酒,叙兄弟情分,诸公尽兴!”程平干了杯中酒。
众人轰然叫好。
喝到后半截,气氛越发松起来,程平還歌了一回、舞了一回,整個宴会很有点群魔乱舞的意思。
程平端着酒盏坐在吴长史旁边:“依玉同看,某什么时候拜会旧族乡老们为好?”
吴长史看着程平的眼睛笑道:“使君有意,什么时候都是好的。”
程平微笑:“那便請玉同安排吧。”
程平送走醉醺醺的同事们,已经月上中天。洗漱過,坐在窗前,头有些疼,却不困,便拨亮了灯,开始起草《云州团练轨制》。
长安,陆允明也是才与几個大臣說完事,送這帮犯“夜禁”的走了,从外书房走回内宅去。
杜工部說“今夜鄜州月”,不知道云州是不是也晴月当空?算着日子,阿平应该已经到了,這個时候,她做什么呢?与属官们喝酒?看云州舆图?反正不大会是“忆长安”!陆允明无奈而纵容地一笑。
再想到“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一句,陆允明见過几次程平披散头发的样子,她的头发很厚,洗完的头发散着的时候,如同上好的绸缎。“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②陆允明攥攥拳,闭一下眼,缓缓地走回内室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了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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