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下乡去巡查
此时的农作物未经改良,生产周期长,云州天气又冷,故而云州农作物都是一年一熟的。马上进入三月,不管是种谷、种稻,還是种春小麦,都正是时候。
防备突厥人固然重要,但地亩耕种也不能丢了。怎么两手抓,两手都要硬,這是個問題。
程平与属官们商议着,农耕期间,团练不再到各县校场统一进行,而是各村壮丁以其三一之数守卫村庄,日常就在谷场上操练,其余人等则耕田播种。团练壮丁之家的地亩播种,由村中其他壮丁共同协助完成——算是简单的互助合作社。
另有些细则,比如农忙参加团练壮丁以“轮流制”为主,等秋收时倒换,允许报备后的自主替换;原则上先帮助团练壮丁之家完成农耕之类。
這些规则发下去,程平又对县令们郑重說了其中注意事项,說完還不放心,各县田间地头地视察——好些时候,经是好经,但就怕让不良的和尚们念坏了。历朝历代很多政策制定的出发点都是好的,但难免有漏洞,执行得再歪一歪,轻则不起作用,重则引得民心不满,好事变坏事。
程平站在田间,细问老农家裡有几口人,几亩地,家裡有沒有人参加团练。
老农自言有三子,二郎去团练,老大和老三在家裡耕田。老农回头看看两個用人力拉犁的儿子,笑道:“今年有了上面给样子做的這曲辕犁,耕种比往年快了许多。往常沒有牲口,耕得慢,也费劲。”
程平点点头。
县令周琦看刺史满意的样子,心裡也松一口气。真是再沒见過這么亲民這么较真儿的刺史,一声不吭就下了乡,田间地头地跑,跟百姓们问這问那,甚至還在村子裡吃饭。幸亏云中县的活儿做得扎实,也沒遇到使坏的,不然今年的考评恐怕就麻烦了。
程平确实還算满意,总体情况比预想的還要好一些,百姓们基本上对农耕时候搞团练沒什么怨言。這一则是有朝廷的赋税减免政策,能少交点税,再“服徭役”,百姓心理有安慰感;二是冬季时便推广下去曲辕犁,提高了耕种效率,人少了,但活儿干得不慢;三是各县把政策执行得不错,沒出现什么强硬摊派以及官府和百姓之间的大冲突;再则,州府从团练一开始就让人宣传团练的意义,說被洗劫的村镇的惨状,百姓们对防备回鹘人還是上心的。
当然,视察一圈,也有让人揪心的地方。
云州北部一個村寨的农家小院。矮墙,枣木棍子栅栏门,三间草房,即便程平這样的身高,抬脚抬手也能够到房顶。屋裡沒有榻,倒有两把小胡凳,程平与一個老翁对面而坐。
主妇端上两碗白面馎饦,一碗给“贵人”程平,一碗给作陪的公爹,不敢对贵人說什么,只在围裙上擦擦粗红的手,学着城裡的娘子们褔一褔,便退了出去。
一個四五岁的孩子在屋门处探半個头朝裡张望,被他母亲领走。
程平叫住她,“让娃娃来!”
妇人颇有些惶恐,但還是放开了孩子。
或许是看程平面善,当然更大的可能是那碗馎饦汤的魅力,那孩子竟然真走到程平面前。
程平让小妇人再拿個碗来。那老翁知道程平要干什么赶忙拦住。
程平笑道:“大家一块吃,香甜。”
小妇人看一眼公爹,又看看程平,到底又去取了一個碗。
程平把自己碗裡的大半馎饦都拨到另一個碗裡,给那孩子,“吃吧。”又摸了摸他的头。
老翁颇有些不好意思,一個劲儿地說:“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沒什么好的款待贵人,总要吃饱……”又要把自己這碗推让给程平。
程平笑道:“我饭量小。”看着老人脸上深深地沟壑和被愁苦的生活熬浊了的眼,程平安慰道:“总会好起来的!今年种了粮,到秋天就有收成,圣人又免了被抢村寨的粮税,只要粮不被回鹘人抢了去,日子就好過了。”
老人被小刺史安慰得突然有点想流眼泪,但到底不好意思,便低着头也把碗裡的馎饦拨给孙子。
這個村寨因为靠近边界,這几年常被回鹘人劫掠,去年收秋时就被抢了一回,家家户户多少都有损失。谢刺史救济過一次,程平上任又发放了两次救济粮,好赖算是沒饿死人。程平算计着,好赖熬過這青黄不接的时候,等瓜菜下来,再发放上两回粮食,也就差不多收秋粮了。
看着這样的凋敝民生,程平在心裡叹一口气,前世的时候读老白的《观刈麦》只是囫囵吞枣地背,如今才有真心的感触:“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自己可比白居易的工资多多了,如果治理上两年云州,百姓還是過成這副德行,就该辞职回家卖红薯去了。
巡视完整個云州境内的春播情况,程平回到州府,先查看了修城工程进度,又抽空去看了看州府募兵鸳鸯阵练得怎么样了,真是恨不得有分·身·术。从校场回来,程平就下了招贤令——时不我与,得赶紧招人干活儿!
在“短平快小”的州府公务员考试中,程平還真得了两個人才——对工程算学颇有研究的方敏,懂兵法有武力的陈胄。
方敏是個五十多岁的老儒,长得高大但是很瘦,說话先习惯性地皱眉,他曾任過云州府学算科教授,但后来云州府学办不下去了,這教授就只能回家吃自己。老先生看着脾气不太好,但对各类算学很精通,還会画工程图纸。
程平赶忙跟老先生套近乎,說自己也是算学制科出身的,以晚学后辈的身份請教了几個修城工程中的問題。方敏积压了小十年的郁气一朝散尽,在心裡叹气,当年姜尚八十老叟终究遇到文王,大约就是自己现在的心情吧?
陈胄算来竟然是前朝大将陈尉之后,祖上在武周朝以及中宗时還有中過武举的,但总的来說,這個家族不似前朝时那般显赫了。陈胄二十七八岁,长得极英武的相貌,使一柄·长·枪。程平让侍卫与他对战,陈胄虽是马上野战路数,与侍卫对招,竟然不落下风。程平问他兵法,也說得头头是道——但是不是纸上谈兵,就不知道了。不管怎么說,程平至少得了一员虎将。
得了這么两個人,程平心满意足。
方、陈二人上班的第一天,回鹘使团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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