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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程刺史受伤

作者:田大伏
回鹘人吃了這般大亏,很是扰攘了几天。经此一挫,桑格略却沉下心来。到底是经過大风大浪的一代枭雄,对形势看得很明白,眼前這样的情况,若得了云州還罢,若无功而返,各部必反,便是部族内,說不得也会有异动。失了汗位,等着自己的只有一個死字。

  为今之计,只有趁着唐庭援军未到,硬攻云州!攻下云州,据城池自守,再慢慢讲和。哪怕最后把云州再還给唐,但自己在各部族的威望不倒,也能得些实在的补偿。

  故而,云州军夜袭后的第四日,回鹘对云州再次发动强攻。

  云州方面也有麻烦——刺史程平受伤了。

  却說云州军夜袭回鹘成功,为鼓舞士气,稳定民心,自然要在全军、全城宣扬的,真正的云州军民自然欢欣鼓舞,回鹘细作却沉不住气了。

  因当时云州突然封锁,细作们与回鹘方面便断了联系,再“见”自己人,已经是大军围城之时。回鹘细作原来接受的指令只是刺探,听闻云州军夜袭,可汗重伤,细作头领当即做出决定,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不惜一切代价,刺杀云州刺史。

  若在沒开战之前,刺杀程平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她经常巡视全城乃至各县,田间地头乱窜的时候都有,但开战后,却难了——她每日不是在府衙,就是在军中,偶尔从城中穿行,也是骑着马,身边跟着侍卫们。

  但机会這种东西,有时候說来,便来了。

  夜袭后第二日下起大雪,温度再次走低。州府的存粮是给军队准备的,事实上,自从封城之日起,云州军及公务人员的口粮便实行了严格控制,程平很知道,這些存粮就是云州城的命。

  于民间饥馁,州府也不能放置不管,程平再次把目光放在士族、豪强、富商這些有钱人身上。众人也识抬举,云州城全赖程刺史和云州军,他的面子是要给的。看下起了大雪,士族豪强和富商们又立起了粥棚。

  程平再忙,也要去站個台,表示一下感谢和嘉许。

  意外便是這时候发生的。

  一個端着碗领粥的孩子突然晕倒了,他身旁的妇人哀哀痛哭。看到這种情况,程平心裡很是哀伤自责,這都是因为自己這些当官的无能。她快步走過去。杨华、两位录事以及豪贵们也跟上。

  而领粥的另一队裡有两個人吵了起来,豪贵们都皱起眉,程平目视侍卫孟襄去看看,自己接着去探视那個孩子——那哪裡是孩子,分明是恶鬼!

  程平弯腰的一瞬间才看出,那人分明长着一张成人的脸。她心裡咯噔一下,正待要退,却哪裡退得了,那细作睁开眼,揉身上前,袖中一支短匕首朝着程平刺来。

  杨华在程平身侧,急忙推开她,這一推救了程平的命,匕首只划伤了她的肩膀。杨华抬脚踢开那细作。旁边那假哭的妇人也拿出短剑来刺程平,被从外围赶過来的州府侍卫长邢楷用刀鞘挡开。

  侍卫们上前团团护住程平等,并擒拿那两個细作。

  程平头上冒出细汗,一手捂住肩膀,沉声道:“那边刚才闹事的,一并缉拿审问。”

  杨华快速扯了一段衣摆给她缠住肩膀。

  程平强忍着疼,笑着对诸豪贵道:“无妨,只是皮肉伤。”又回头对两個跟随的录事道,“你们与邢侍卫长在這裡带人维持秩序,确保诸公安全,注意粥粮的干净。”

  录事们自然懂程平的意思,赶忙行礼答“是”。豪贵们有几個要送程平回去,程平却笑着摆摆手,与众人告辞而去。

  杨华跟她上了一辆车,侍卫们拥簇着,往州府驶去。

  看杨华紧张的样子,程平一边龇牙咧嘴,一边苦笑道:“真是丢人!对方一個简单的调虎离山,我竟然着了道。”

  杨华关心的却是别的:“可有麻木或者痒感?”

  程平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摇摇头。上次去夜袭,因時間紧急,沒来得及熬乌头毒·药,不然估计回鹘可汗已经一命呜呼了,這次回鹘人也沒给自己用毒;自己用计夜袭回鹘营帐,回鹘也用计刺杀自己。真是天道好轮回!

  杨华放下些心来,看程平肩膀渗出的血,再看她苍白的脸,对上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杨华的心跳突然乱了一拍,悦安這样,何其——可怜楚楚。

  程平也觉得挺丢人,特码,真疼啊,眼泪都有点不受控制地想流出来了。又想起陆允明那個强人,当时伤那么重,眉头都不皱一下,真能忍!

  回到住所,杨华要去传州府裡的军医。程平摆手,“小伤,家裡有金疮药,婢女们就能解决。”

  杨华一怔,“那我帮你包扎吧。”

  程平再次摆手,径直进入内室。

  杨华走到门口,隐约听得屋内婢子惊呼:“阿郎——”

  “恐怕得缝两针。阿杏你针线活儿好,你来缝。先擦洗伤口,针在火上烤……”

  “阿郎——阿郎——我不敢——”

  程平安慰婢女:“沒事,沒事,就当破布来缝。”声音裡带着点无奈,“阿橘你抖什么,来,我自己擦洗。”

  杨华的脚停在门前片刻,终究回转,坐回正堂上去。

  又過了一阵子,程平从内室出来,已经换過了衣服,看起来面色虽還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不少。

  程平走上前,单手行個四六不靠的礼,“今天全靠含英才捡回来一條命。”

  杨华皱眉看她。

  隔着桌案,程平在杨华对面的榻上坐下。

  看杨华還盯着自己,程平挑眉笑道:“沒事了,這点伤過几日就好了。也算让我长個记性。”

  鬼使神差地,杨华抬起手摸向程平的脸。

  程平一怔,扭头,杨华還是摸到了她的唇——和唇鼻之间。那易容药膏抹上,只是看起来像沒剃干净的胡子茬,手感却无论如何做不到一样。

  杨华的手似被点了穴,停在程平脸侧,手指间依稀還是刚才温软细腻的触感。

  程平抿抿嘴,把他的胳膊推开,悻悻地說:“多疑!要是周通,一万辈子也猜不到。”

  杨华被她激起了气性,低声怒道:“你這是作的什么死?這种事岂是能糊弄的?”

  程平知道自己說错了话,软语求原谅,又小声大致解释了一遍逼不得已女扮男装考科举的原因,“谁想到会走到今日?”

  杨华一时不知该骂她什么好,過了片刻,理智回笼,所有的怒火都化成缓缓的一声叹息。两人本是同乡,杨华自己也饱受宗族近亲折磨之苦,对程平所言感同身受。一個孤女,那种情况下,若是自己,也会考科举搏一搏的,况且她才情這样好。只是,如今這般,当如何是好?

  程平挑起眉毛:“接着做我的官啊。若這回能活着离开云州,圣人又不怪罪,或者再做一任吧,便辞官归隐去。你别說,当官真的会上瘾,我這辞官的决心下了好几回了。”又对杨华眨眨眼,“到时候去你治下,還請贵人多关照。”

  杨华让她弄得彻底沒了脾气,過了片刻,突然笑了,也是,悦安是谁,是凭着自己本事五年间做到刺史的人,哪能对以后沒有成算?

  程平感慨:“今天幸亏你在我身边。”

  两人交情好,說话本来就随便,但此时听她這样你你我我,话說得這般亲近,杨华却不自在起来。

  杨华清清嗓子,說起细作的事,“我們之前防备回鹘细作,把胡商聚居的裡坊都隔离,又加派了人手,沒想到還是有漏網之鱼。”

  程平点点头,“城下、粮仓、兵械造办所、州府等要地,再严密出入制度,防备细作混入,另外,加大民间宣传,各坊自纠自查。”当年“朝阳群众”帮着办了多少大案要案,多少藏匿的凶穷极恶之徒都是被居委会大妈的火眼金睛发现的,逮细作還得靠人民群众的力量。

  杨华点头:“此言甚是,我們也实在空不出人手再去捉细作。”

  两人正說着,婢子来禀,军医来了。

  常军医拿出脉枕請脉。

  程平笑道:“常公,你看我這擦破点皮,诊得什么脉?你随便开点药喝一喝就是了。”

  军医常行乐有些疑惑,不是缝针了嗎?但刺史這么說,常军医不敢反驳。他在做军医之前是坐堂大夫,也诊治過一些贵人,知道贵人们什么习惯的都有,只好自行去斟酌配药。

  “一会我們還要去各段巡城,免得大家议论纷纷,一個鸡蛋,最后传成了咸鸭蛋。”程平曾经给杨华和周通讲過《马季下蛋》的相声。杨华知道,她是怕军心和民心不稳。

  看她糊弄走军医,受了伤還惦记着巡城,杨华突然有些心疼,得受過多少苦,才让她這般隐忍能干?

  两日后,程平的伤口不渗血了,但還隐隐地疼,她抄着手,在城头再次遥遥地与桑格略对望一眼,新一轮猛烈的攻城战开始了。

  這一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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