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白直的发现
河上已经一片热火朝天的局面,几個河官、录事都被程平分派了任务,各盯着一摊子事。
蒙蒙细雨中,民夫们喊着号子把大石吊上堤坝。
不实际修堤不知道,原来自己在制科考试时算的东西有多书生气。在当代环境下想科学一把、应用個公式,简直太难。但作为一個受了十几年现代教育的穿越者,对数学、物理知识的应用是一种下意识行为。
比如有一处堰体,程平与懂些工程的河官商议着让它向上游稍微倾斜大约5度角,以增加堰体的稳定性,堰体又稍向上游鼓出,以减少运河上游溢水时对河堤的冲刷,堰体逐渐变厚,以增大堰体刚度。①
工程进度還不错,程平巡查了一圈,来到“指挥中心”——一個勉强不漏雨的棚子裡坐下,把姜氏给熬的红枣姜汤倒出半盏来吃。她也只敢少少地吃几口,在外面上厕所实在不方便。
沒想到刚沾唇,就有人跑来:“明府!伤着人了!”
程平“呼”地站起来,放下杯盏,快步走了出去。
是一块石头掉下来砸到了人,而且一伤就是两個。其中一個被压了腿,程平怀疑已经骨折了,另一個闪得快,只把肩膀胳膊擦破了皮肉。
程平让大家别动這個可能骨折的,又喊:“郎中怎么還沒来?”
作为后勤的一部分,程平专门雇了随着工程队的“队医”。
“今日陶郎中家小郎君娶新妇,沒来。”有人喊。
程平抿抿嘴,打发王大,“赶紧去附近村镇找個能治外伤的来。”
程平握住腿折那人的手,“你忍一忍,一会郎中就来了。让他看過,再喝了药,疼得就轻了。”
那汉子满脸冷汗,“我的腿是不是断了,我是不是以后都不能走了?”
“不至于,郎中有办法!”
安慰這汉子两句,程平又去看另外一位。
這位的胳膊還在流血,程平让人拿清水来帮他清洗,又掀起袍子,拿刀割了自己一段白色半臂的下摆下来,先简单包扎处理一下,止住血再說吧。
那边巡场的白直听說這边出了事也走過来,看程平拙手笨脚的,抿抿嘴:“我来!”
程平如释重负地让开,這血丝呼啦的,我是真不大会处理。
白直武将家出身,自己从小也摔打着长大,被人打出血、把人打出血来不是一回两回,处理這個虽不算熟练工,但比程平强多了。
看他把那汉子的胳膊包扎好,程平称赞道:“齐同好利落手法。”
白直挑眉,眼底闪過一抹得意,又去看那個骨折的。
听說是程平不让移动的,白直瞄她一眼,笑道:“明府倒懂這個,莫非也——”說了半截又改了话头儿,“多少人都是因为胡乱搬动或者揉按,后来接不好的。”
好在此地离着村镇不远,王大带着跌打郎中回来得很快。那郎中给上了板子,摸了脉,开了药,众人又小心翼翼地把他抬到门板上送回家去。
程平让郎中再帮刚才只是简单包扎了一下的那個上药开药。那郎中听說已经拿清水洗過了,便道不用拆了,只再喝几剂药就是。
依照程平早先拟好的“工伤條例”,录事给了两個受伤民夫养伤钱和郎中医药钱。
往年出徭役若是出了這样的事,只能自认倒霉,沒想到今年县衙给請郎中,還给养病钱,县令和县尉又不嫌民夫们粗陋,亲自裹伤。
伤了肩膀那個看看自己胳膊上缠着的白色桂布,跪下给程平和白直磕头。
程平赶忙扶起,温言安慰,让他回家养伤。
白直在她身后“嗤”地笑了。
程平回头,挑眉看他。
白直负着手,扭脸看别处。
程平不理他,看這边处理完了,工程又恢复了正常秩序,便走回棚子去。
白直跟在她身后,也朝着棚子走去。
程平坐下歇脚,白直坐她旁边,拿起她之前倒的半盏红枣姜汤,皱着眉闻闻,“這是什么?”
“姜汤,我有点着凉。”
白直看程平,着凉,看不出来啊,而且這姜汤似乎与普通的姜汤味道不大一样,怎么有点像阿娘喝的红枣饮子,不由得不怀好意地又打量程平一眼,“明府這身子可不大行啊,怎么倒似那身娇体软的——”
程平寒下脸来:“白县尉想說什么?”
白直吊儿郎当一笑:“沒什么,关心明府而已。”
程平把凉了的半盏汤泼了,沒什么表情地道:“多谢。”
白直站起身,“我再去巡一遍。明府身子不爽,早些回去吧。這裡我盯一天半天,坏不了事。”不待程平說什么,就转身出去了。
看着他英挺的背影,程平无奈地笑了,贪上一位這么混不吝的下属,也是沒办法。
下午雨越发大了,程平下令停工半天,让大家歇一歇,自己又拿着伞、披着蓑去堤上巡查了一遍,嘱咐看场子的两句,也就回去了。
姜氏指挥着阿桃给程平烧洗澡水,心疼地抱怨,“你就折腾吧!非折腾病了才安心!還不快把那湿鞋袜脱了!”
程平赔着笑,被姜氏硬灌了两碗姜汤,水烧好了,赶紧躲进厢房去洗澡。
洗完换上干松衣服,程平看漏壶,快到敲暮鼓的时候了,头午让王大随着送那两個民夫回家去,现在竟然還沒回来,莫非那民夫家有什么事?
程平又打发阿桃去前衙问问今天可有什么事。回来說,李县丞他们中午都按时下值了,两個值班的老吏說日间并沒有什么事。
挺好!程平希望以后忙完工程,也能每天按时下班。
阿桃去厨下做饭,程平在内室坐着与姜氏闲聊。
姜氏像程平小时候一样,拿布巾给她绞干头发。
程平盘腿,把盛满紫色杨梅的碗放在腿上,拈一颗笑眯眯放进嘴裡,“我小时候头发又黄又稀,您和阿娘成天让我吃磨好的芝麻粉,现在才有這么厚這么黑的头发。”
姜氏笑道:“那时候多乖,从不让我們担心。”
程平只笑。
姜氏摸着程平头发,轻声道:“這么好的头发,若是能梳高髻,戴上步摇,不知该多好看。”
程平笑起来:“您這话差了。好不好看,关键看脸。”
白直回来得比程平還要晚一些,经過县衙,便顺便停一停,前衙只两個老吏,白直懒得跟他们說话便走了出来,想起上午程平說着凉,便直接拐去县令后宅。
两個看门的衙役要按例进去通报,白直岂是那种愿意等在门口让人通报的?一個横眼便把两人给摁了回去。
他自己推开二门,走进内院,又诧异,王大呢?莫非還沒回来?往常這奴婢都兢兢业业地在二门這儿守着。要白直說,這程县令有点穷酸,一共就两個奴仆,還不如街面上开酒肆的呢。
站在廊下,白直解蓑衣上的带子。屋外淅淅沥沥的风雨声杂着屋内细碎轻柔的說笑声一起钻进白直的耳朵。
白直习武之人,耳聪目明,隐隐的,似是程平說“——关键看脸。”
白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竟然悄悄走過去,用手戳破窗纸。屋内姜氏随手给程平简单地挽了個髻,拔下自己头上的钗子给她簪上,细细端详:“多好看。”又轻叹,“不知道還有沒有光明正大這么插戴的一天。”
程平沒心沒肺地笑道:“還是戴幞头好——省事!”
姜氏笑嗔道,“尽胡說!”又把髻拆了,继续拿布巾给她擦发稍。
屋外白直心裡掀起惊涛骇浪,小孔洞中,那巧笑倩兮的脸,程平竟然是……
呆了半晌,白直悄悄退出去,走到门口,看那两個衙役:“我忘了点东西,明日再见县令,你们别說我来過。”
衙役们本与白直相熟,都笑嘻嘻地答应着。
白直随手从荷包裡摸出些钱来给他们。
白直披蓑戴笠骑着马在街上乱走,程平竟然是女人,她怎么敢?這种传奇裡写的事竟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她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别說扮得還真像!……也不是沒有破绽的,白直脑子裡闪過她线條柔和的脸和莹白的手指,又想起她在县衙门口与百姓讲话时神采飞扬的样子……一时脑子裡乱哄哄一片。
暮鼓敲响,白直停在偶尔来喝花酒的一处院子外。
鸨母赶忙笑着迎出来,“白郎可有日子沒来了!”
白直笑道:“又惦记我荷包裡這点银子了?”
鸨母道:“白郎能来,便是沒有银子,老身還有娘子们也是高兴的。”
白直“嗤”地笑了。
鸨母吩咐摆酒,“還是让丹娘来给白郎斟酒?”
白直点头。
丹娘不是這院子裡顶漂亮的,却是最善解人意的。看白直似有心事,便不多說什么,只让侍儿抱来琴,弹起一支叫《暮云归》的轻柔曲子。
白直自斟自饮,等从沉思中回過神,丹娘同一首曲子已经弹了三遍。
“怎么今天总弹這個曲子?”
丹娘笑道:“助君沉思耳。”
白直笑一下,招呼丹娘近前。
丹娘乖巧地跪坐在白直身侧。
看着她莹白的脸,白直又想起另外一张脸来,摘下头上的幞头扣在丹娘的头上。
丹娘惊讶地瞪起眼睛。
白直哈哈大笑。
丹娘做嗔恼状,又娇媚地笑了。
白直的笑淡下来,她脸上从沒有這样的神情。
也不拿回自己的幞头,白直从荷包裡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出去。
“恭送白郎。”身后丹娘道。
鸨母在堂上笑道:“白郎如何从不在這裡過夜?”
白直似笑非笑:“似我這般丰神俊朗,在院子裡過夜,我总觉得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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