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臂之力
“王师兄!這是什么花?”
“王师兄!這是什么虫?”
连前面的三人也不知不觉围在王稷讲解员身边。
四张嘴左一個問題右一個疑惑,王稷头大不已,叫你炫!
王稷暗骂自己自找苦头,却又不能不回答长辈的话。
口干舌燥的走到小径出头,正是半山腰观音庙后林。
偶尔也有人从這裡山上,因此出口处正有一处收集山涧溪水的小小石潭,水中飘着几個葫芦瓢。
王稷挽起长袖舀了一瓢,仰头喝起来,這般也不显狼狈,满是风流潇洒。
阮沛向来嫉妒王稷的男儿英俊,撇嘴吐槽:“這個骚包,喝個水也要凹造型。”
典林今日对王稷亲近不少,顺口怼到:“阮师兄也太酸了。”
“呵!我酸?老子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是在世洛神!羡慕他個凡夫俗子?”
……
对阮沛众人是真的无话可說。
修整一顿,吴夫人提议进庙拜拜。
阮沛便說到京城附近大大小小的寺庙:“姑母您出嫁前還沒拜够啊!”
吴夫人神色闪過一丝黯然:“我像你们這般年纪时也不信這神啊佛啊的,但是临到出嫁前才开始信。一旦信了,便說明知道自己就是這天下万万人中的普通凡人。這苦难人世走一遭,凡人信神佛,又有何不对呢?”
吴夫人转开话题:“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们也拜拜吧。”
买過香,每人分一分,吴夫人說了声庙口见,便和吴山长相携而去寻慧心师太了。
典林還是同上次那般速战速决,刚起身插香,后面立刻上来一人跪在蒲团上,沒办法,今日香客实在有些多。
王稷刚刚懒得等,直接挥袍席地跪下,比典林還干脆利落。
倒是阮沛,在那裡碎碎念,不知道有多少话要和菩萨說。
“這不是林姐儿嗎?”
典林闻声看去,竟然是何夫人,李欣的未来婆婆。
人生唯二两次来這裡,都有何夫人,也是缘分了。
依旧是桂圆跟在何夫人身边。
典林作揖:“见過何夫人,夫人进来可好。”
“好啊!”何夫人笑容热切:“如今谁不知道我們何家要娶個思清县学女班的女儿做媳妇呢!我上次看林姐儿就不一般,果真是不凡。說起来我們家那個小子真是比不上,自己的书院大比也拿不到县学大比的名额。”
“学生侥幸而已。”
何夫人又夸了几句,說到:“记得有空去找欣姐儿玩儿,等成了亲,欣姐就沒闺中這般清闲了。”
典林滴水不漏的客套着,最后礼貌的送走何夫人。
跟在何夫人后面的桂圆忍不住回头看典林。
典林跟她摆摆手做了個鬼脸。
桂圆捂嘴笑起来,快速屈膝向典林行礼,小跑着赶上何夫人离开。
想起桂圆的当初一句谢谢,典林不知为何久久不能忘怀。
“王师兄?”
“嗯?”
“京城人家的仆从是签长工,還是卖身为奴婢呢?”
“世家中的仆从是世世代代的奴婢。新贵家族以世家行事为贵,也爱买奴,普通官员還是签长工短工,不然他们的俸禄可不够买奴。京城各种开销太大。”
“世世代代嗎?”典林低声。
王稷笑笑:“可怜嗎?”
“可怜。”典林点头。
“是很可怜,很不公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他们天生就是奴婢,除非主人心慈,不然只能随着主人生,随着主人死。生死不由己,财富不由己,儿女不由己。”
王稷笑的有几分讽刺:“但是我就是他们的主人,是這种社会阶级的受益者。”
王稷脸上是典林从未见過的冷意:“我不能改变,也不会改变。在這個世界上,能左右我這個人的,不是我自己,不是我父母,甚至不是皇帝,而是家族。”
“典林你记住,你很幸运,沒有被囚困到這般境地。今后不管多难,也不要放弃自己的這份幸运。”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嗎?”
“我……”典林想起那個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能力走的更远时一时热血上头說出的豪言壮语。
典林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最想做的事,但是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伟大的事。我想入朝为官,治国平天下,想名留青史,百年之后還有人知道典林這個人,是個很好的人!”
王稷沒有嘲笑她,相反脸上格外温柔,他摸摸小姑娘的脑袋:“那就更要记住這一点了,想做自己想做的事,首先要能做自己。”
“你今日怜悯奴婢,那么便将這個作为目标吧,做一個能让這世间沒有身不由己到如此境地之人的大官。”
典林第一次见无所不能的王稷露出這样无可奈何的样子。
“王师兄,你想做什么呢?”
“我嗎?我刚刚說了啊。”王稷目光幽深:“我想做自己啊!”
“你们說啥呢?王稷你又故作深沉勾引小姑娘呢?要脸嗎你?”
這般沉重的气氛被阮沛打破。
顺口污蔑完王稷,阮沛又开始气典林:“沒见過世面的小村姑,這种货色都能把你迷個晕头转向,呵,小爷我這才叫人间绝色风华绝代,有眼光嗎你?”
典林实在受不了阮沛了,她一個对漂亮小姑娘如此宽容的人也不想因为他的脸放過他了,王师兄能天天忍受這個人,真是好涵养。
“阮师兄,不是你這個人需要换张脸,而是你的脸它想换個人。”
……
“噗。”王稷本想着等回京城再跟阮沛把账一起算了,听典林這话一下子沒忍住。
阮沛脸色一黑。
三人吵吵闹闹,在约定的地方等待吴山长夫妇。
不多时,吴山长夫妇也到了。
“我們已经订好了今天中午的斋饭,原本是想一起登顶欣赏小南山风光,再回来正好是用饭时辰。但是刚刚遇到旧友,這山就你们三個走一走吧。”吴山长說道。
“你们三人小心些,尤其是稷哥儿沛哥儿,照顾好典林。”吴夫人還是有些不放心。
“先生放心。”王稷答道,“我定照护好师妹。”
“学生会跟紧两位师兄。”典林保证。
阮沛嘻嘻哈哈:“姑母,這儿我這些日子来了两三趟,都沒什么事啊!不用担心,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了。”
安了吴夫人的心,三人开始上山。
刚走出吴夫人的视线,阮沛便說:“這儿還有一條小径,比那大路的沿途风景好得多,跟我来!”
终归都是少年人,不愿去跟人挤一條路,想到之前上山的小径确实曲径通幽意趣非常,王稷与典林欣然同意。
再往上的路就难走许多,典林年纪小平时還不怎么动,体力很快就不够用了。
连脏也顾不得,手脚并用呼哧带喘。
阮沛跟王稷就像沒事儿人一样。
不理睬阮沛拼了命的嘲笑,典林很是羡慕王稷何时都能装逼如风不动如山的潇洒气场。
“你们县学不教武科嗎?”王稷见她体质之差忍不住皱眉。
“女班沒有。”典林现在說话都觉得胸口疼。
“国子监的武科是都要学的,只不過考武科的学子更在武道兵道上下工夫。打拳射箭骑马是国子监每個学生必须会的。你若是想来,在這之前可不要读出了病罐子身体。”
“多谢王师兄提醒。”以前给家裡帮忙好歹還能跑来跑去,最近這些日子是争分夺秒的在屋裡读书,今日竟然這么不顶用,连阮沛這個娇滴滴的大少爷都比她强。
典林心中憋着一股气,差的太多了,和监生们差的太多了。
甚至连身板儿都比不過人家。
只会背书有什么用,怪不得阮家根本沒把记忆之法当回事儿。
這世上读书的寻常百姓百万,官宦世家弟子们加起来也不過寒门百一,而金榜取名不到两百,只有一半是寒门。
差的是什么呢?
底蕴,经验,名师,珍籍……
太多了。
“哎,要不然你回去找姑母吧,我和稷哥儿上去。带着你,午饭前根本就来不及回来。”
典林本想坚持下去,免得叫阮沛看不起人。但是阮沛說得对,为了自己那点自尊心较劲只会耽误别人。
典林停住脚步,向王稷笑了笑:“阮师兄說得对,王师兄你们走吧,我回去找先生。”
本来阮沛只是习惯性刺她,沒想到典林真的要回去,看了看旁边瞪他的王稷,瞬间又怂了:“不关我事,是她要回去。”
看着一直倔强乐观的大圆脸蛋這么沮丧又可怜。
王稷不由心软,但還是一副冷脸,哼笑一声:“你是怕赶不上午饭?”
“啊?”典林想這是什么跟什么?
“一顿不吃天塌了?”
“……”
“今天你爬上這座山,比你多吃一顿斋要重要的多。你的先生会喜歡你用为大家好這個理由選擇半途而废?”
典林有些愣住,她一直想何为君子,何为读书人,何为明智受礼。
曾子所說的三省吾身她一日不忘。
她的“我”在与“他”冲突时,第一個選擇是让,不要给别人添麻烦,不能任性自我。
今日她分明是真的想上去,想坚持到最后,一味顾虑他人而放弃自己的渴求,违背本心,如此容易动摇,這是儒嗎?
她一直想错一件事,這天下就是大争之世。
争心争道争前程争富贵争名声。
人活一辈子,不是为了让,是为了得。让只是得的手段,君子就是得的有坚守。
典林抬起头,看着王稷笑起来:“谢谢王师兄当头棒喝。”
王稷轻声笑起来:“我可沒說什么,师妹如何想不关我事。”
王稷伸出手:“助你一臂之力。”
仰头看着目光潋滟清澈的少年,阳光从郁郁葱葱的树冠间隙处穿過,罩在王稷头上。
典林开怀一笑,随意用裙摆将满是灰尘的手心擦净,握住前面修长如玉的手:“多谢师兄一臂之力,看来有师兄帮忙這午饭也来得及,那我還要谢师兄一饭之恩。”
。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