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一块七毛钱
說的正是他三姨家表妹何意珠,允宁的母亲自己沒生养女儿,对娘家的外甥女格外地疼爱。
何意珠才刚嫁给谢家六少爷谢云珏,谢云珏在段祺瑞政府担了個闲差,借着院裡去欧洲参访的由头,带着新婚妻子跟了观光团也去欧洲度蜜月。
允宁得知何意珠来了,换好了衣服,便来到他母亲的会客厅裡,走到楼梯拐角,远远地就听到何意珠喳喳喳讲话的声音。
“哟,大明星来了。”一见到允宁,何意珠便叫了起来。
“什么大明星。”允宁眼角扫到沙发上摊着的一堆皮包、围巾等物,便笑道:“怎么,這是改了行当,当起买办来了?”看到谢云珏,又同他问了礼。
“是啊,人家做买办,都是赚钱,偏偏我倒是往裡头贴了不少的钱。”何意珠翘了翘嘴,拿起一個礼盒,递给允宁。
允宁打开一看,正好四瓶法国格氏香水,附着鎏金的装饰,灯光一照,晶莹璀璨,华美得不得了。
允宁忙笑道:“多谢了。”
何意珠道:“先别急着谢,倒像是我平白地送你似的。”說着說着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好好好,我自是记得,這是我托你买的,钱定是要照付的。”說完便喊自己房裡的丫头茉莉取支票簿来。
允宁问了价钱,又多加了几百块的跑腿费,何意珠直等到允宁写完支票,把它收好了,才又开始說笑。
“這样眼巴巴的,像是沒见過钱似的。”允宁诧异地骂道。
“你哪裡知道我們的难处。”何意珠笑着說。
“怎么?”允宁瞥了一眼谢云珏,又见自己母亲在使眼色,便沒再问下去。
“宁哥哥,你才回来,這报上闹得也忒厉害了些了。”
“怎么了?”允宁不以为意地回道。
“前儿我才到家,又闹时差,觉都沒睡好,原本我是不想来,可我們家老太爷今天一看新闻,气得直跳脚,云璧也急得什么似的。”何意珠說道。
“嗯。”允宁听了這话也明白了什么事,不再多說。
何意珠见他不言语,又继续說着:“老话說的好,凡事啊,别把人往绝路上逼。那露西,连我們五奶奶,凶得什么的,還都让她几分呢!”
“哦?”允宁原本是沒把露西放在眼裡,现下听何意珠這样讲来,倒是吃了一惊。
“你恐是不知道,五哥为什么肯替露西出头?那個露西背后的来头,是日本人。况且,她那個人最是豁得出去的。”
“哦。”允宁冷笑一声,又道:“我還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可惜你提醒得晚了些,人也得罪了,日本人就日本人吧,怎么,我倒是怕起来了不成。”
何意珠见他這样冥顽不灵的,心想东西也送了,话也递到了,又同陈太太讲了会笑话,待云珏同允宁讲了些欧洲战事的见闻,便推說累,就告辞了。
“表妹出嫁也沒几日的功夫,怎么竟落得這般市侩。”送走何意珠两人,允宁不满地骂道。
“你少說吧。你哪裡知道他们家。一家子产业都快被吸光了,老太爷是那样花钱沒数的人,她公公又在外头养了那么多姨娘儿子,一個月分到手裡能有几個钱?算上你妹夫的工资,也就這個数。”陈太太伸出手,晃了晃?
“一千?也不少啊?”
“哪裡有那么多?”
“五百?”允宁皱眉道。
“可不是。這一趟去欧洲,又好面子,往裡头贴了倒有几万块。”陈太太吩咐下人把东西收整好,又指了指允宁的香水說道:“我劝你啊,凡事也收敛点,那些女明星女学生的,不是那么好沾惹的,你现在既是跟唐家人会了面,也该好好抓抓紧,早点把事定下来。”
“不着急啊。”允宁不耐烦地說道:“先立业后成家,我尚且一事无成呢,结婚的事急什么呢!”
她母亲听了這话更加生气,忍不住骂道:“前几天老太太刚带着你去了唐家,马上就该合计着去提亲了,你现下竟說出這种话来,倒不知如何說你!”
被他母亲抢白了一顿,允宁心烦气躁地回到自己房裡,靠在沙发上,心烦得很。
他托人大老远从巴黎买了格氏香水,是为了一直捧着的女明星赵纤纤。
自她出演的《连城》上映后,声名大涨,顺势收获了不少的专访与广告。原本這個月《电影时报》的封面早定好了是她的,谁想到照片也拍完了,硬是被露西横插一杠子,抢了過去。
就因为這件事,纤纤哭得梨花带雨,泣不成声。允宁最是怜香惜玉,女人越是柔弱,他越是小心呵护着,当即便联系了其他的报刊补拍了照片,又许了送她最新潮流的法国香水的愿,才引来美人嫣然一笑。
不過,饶是刚才同何意珠那样說着,允宁還是对露西的事有些吃惊:“沒想到她那样的人倒藏得這样深。”這样一想,仿佛女明星都有些可疑。他倒不是忌惮日本人,只是如今忽然发觉日本人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总是一件麻烦事。
无论如何,他决定将香水送了纤纤之后,便同她冷淡一阵子。最近他风头太過炽盛,這也并不是什么好事,這样出风头,一举一动都受到格外的关注,他想悄悄地做些事情也难了;况且,报纸整天吹嘘乱写,风言风语的,传到唐家总是解释不清,反倒白白地落了话柄。
主意既然打定了,他倒是安心了一些,起身将香水放在书桌上,打算明天让吴秘书给纤纤送過去。
刚走出书房,电话铃便响了,着实吓了允宁一跳。他又转回身去,接了起来:“喂。”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哭声,更加把他吓了一跳。仔细一听,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试探地唤了一声:“恺福?”
“真沒意思,這样就猜出来了。”恺福似是有些泄气。
“大半夜的,倒吓了我一跳。怎么這么晚了還不睡?”允宁语气不由得有些柔和地說道。
“事情有进展了嗎?”恺福问道。
“什么事?”允宁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那個啊,新青年的事情。”恺福有些隐晦地提道。
允宁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回道:“真是的,小孩子家家的,打听這個干什么。”
“你不是要反悔吧?你可答应我带我一起去救他们。”恺福有些紧张,声音也高了起来。
允宁连连叹气,說道:“大小姐,男人的事,你倒跟着掺和起来了。”
“嗬,你别小瞧人,可真是讨厌!”恺福有些生气,說完便挂断了电话。
允宁一时有些茫然,想不通恺福为何生气,盯着话筒愣了片刻,又拨了回去。
“好端端的,为何生气?”允宁问道。
“那么,你带不带我一起去救他们?”恺福问道。
“你一個大小姐,怎么就爱凑這個热闹?這也不是儿戏,我正头疼呢!”允宁叹道。
“我不爱听這些废话,那么,明天中午我去找你吃午饭好了,咱们再细细商量。”恺福說道。
允宁叹了口气,說道:“好,你想吃什么,我提前订位子。”
“我现在也不知道,明天再告诉你。”
“好……”允宁拖长了音說道:“那我就恭候您大小姐的大驾了。早些休息吧。”
“那么明天见面不要說瞧不起人的话。”恺福语气凶凶地說道。
“哪裡是有瞧不起你,我只是担心你,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允宁解释道。“明天见面再讲,晚安。”恺福似是不愿领情,将话头岔了過去。
“晚安。”允宁也說道。
挂上电话,自己房裡的丫头铃兰又进来說:“老爷回来了,太太請您再過去一趟。”
允宁心想,定是母亲又讲了些什么,少不了也挨顿骂,可又不好不去,只好下去来到他父母住的那一层楼上,他母亲正靠在外间客厅的贵妃榻上,吃着燕窝羹,他父亲抽着雪茄,烟气缭绕。
“父亲,您找我。”允宁道。
“你整天瞎混些什么?三天两头地上报纸。”他父亲将一堆小报甩到他身上。
允宁用眼角瞥了一眼,大多是一些旧报纸,他有些不耐烦地顿顿嘴角,沒有說话。
“之前从不管你,倒养成了你這副孟浪公子的德性,现在你坐了這么紧要的位子,還天天這般胡闹,咱们家可沒那么些的家产让你在外头养女人。”
他父亲越說越气,索性站了起来,来回踱着步子,接着骂道:“你不要总跟谢家那几個不成器的爷们攀比来往,他们家现下一日不如一日,外头风光裡头敞亮,谢老太爷身体不好,那么大一個家,一個能撑事的都沒有。你再要這般胡闹不知收敛,老太爷今天也嘱咐了,让银行把你的薪水直接打到死期账户裡去,什么时候结了婚什么时候才能取出来用,从下個月起,每個月仍去账房裡领生活费,你想多花一分,也是沒有的事。”
允宁挨了這顿骂,又听說要扣薪水,心裡好不郁闷,却也不愿争辩,只好默默忍下了。他父亲似是還未骂够,依然骂着:“咱们家规矩,别說沒人提醒你的话,你平素裡交往的那些個乱七八糟的人,别管她是女明星還是女学生,慢說你是收了作姨太太,就是再要顶着咱们陈家的名号在外头胡搞瞎搞,被我得知了,也是要打断你一條腿。”
“知道了。”允宁强压着心中的不满,挤了一句。
“如今不比往前,這么多人盯着你,盯着咱们家,你再不知收敛,或者自己捅出什么篓子来,或是被人利用了,出了什么大事,你别指着家裡人会帮你一分!”
“是。”对着自己的父亲,允宁一句话也不愿多讲,只低头答应着,应付了事。
他母亲见他父亲骂了這么久,便在一旁打着圆场,說道:“听說晚上跟阿福聊电话了?”
“是。”
“你表妹从法国给我带回来好些礼物,你去挑几件,送给她。她性子偶尔急了些,人倒是好的,都是他们家老太太手把手调教出来的,你也多上点心,早些结了婚,成了家,也就犯不着受這個气了。男人嘛,总是要先成家才能立得了业的,你看咱们家老太爷和你父亲不都是如此?”
“母亲說的是。不過,表妹送您的礼物,您就留着吧。我想唐家也常从国外运东西回来,送了這些恐怕也不见得稀罕。我再想想找其他的送她就是了。”允宁回道。
“难得的是你要有這個心!要不然拖来拖去,总是咱们家理亏!时候不早了,快些回去休息吧。”她母亲吃完了燕窝,将碗盏交给佣人,站起来推了推允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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