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不怕死的女人
如果拿這個問題去问绝大多数东北人,那么他们一定会用看白痴一般的眼光看向提问者。
你二嗎?
這裡是东北,是贼了拉的冷的东北!
你要是觉得东北冬天的阳光暖和你可以穿着大衩裤子去冲那阳光晒晒!
那要是大早晨的我让你晒太阳那都算我欺负你,你大晌午头儿的你去晒,你就看能外面能不能把你冻成個人棍儿!
可是,這也只是绝大多数人的想法罢了。
他们为什么這么想,那是因为他们這绝大多数的人住的都是平房,那乡下的大户人家又有几家能用得上玻璃窗呢?
那低矮的草房,那裱糊着窗户纸的窗户永远挡住了外面阳光的进入,所以那阳光纵使把窗户纸照得有了光晕那肯定也是冷嗖嗖的。
可是,就在這個时候,刘欣却觉得阳光很温暖,她的后背被照得暖烘烘的。
只因为,這裡有玻璃,那双层玻璃之间又塞了足足有一尺高的锯沫子,那玻璃与窗棂之间也都被糊了窗户纸。
這個屋子很温暖并不是說刘欣自家很有钱,实在是因为她的职业,她是一名护士,她只是天天在医院裡工作罢了。
医院那可是有暖气片可以集中供热的地方。
這個医院那也是哈尔滨日本人的“御用医院”了,谁知道那些正在住院的日本人裡有什么大人物呢,所以這医院必须温暖!
此时,刘欣在感受着自己后背的温暖的同时却正用着一种复杂的神色看着躺在床上的那個女人。
作为一名女护士,刘欣当然看過很多女人的睡姿。
有的年轻的女人睡觉的时候会侧睡,把上面的那條蜷曲的腿抬的很高,而下面的那條腿又会伸的很直。
刘欣始终认为女人這样的睡姿最漂亮,那就象睡梦中在奔跑着一般,可以充份展现那美好的身材。
可是,此时她眼前的這個女人却不是這样的。
這個女人正蜷缩在白色的被子裡,她的身材很娇小,她的皮肤是那种严重缺乏血色的惨白。
這时,那個女人给刘欣的感觉就象一個羸弱无助的孩子。
可是,她真的只是一個赢弱无助的孩子嗎?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個羸弱无助的孩子,那么此时就坐在门口凳子上那支随时可以杀人的步枪从不离手的高大山又算怎么回事?
高大山自然是個人名,他是满洲国军的士兵,他是被上面派来看押這個看似无助的女子的。
在這名女子刚刚住进她所在医院的头些天裡,刘欣甚至觉得很可笑。
可笑的地方就在于,高大山人如其名,快有一米八的大個子,长的也壮。
一個如此高大健壮的男人却总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床上躺着的那個浑身伤痕累累的小女人
那情形就如同那山上的老虎却总是小心翼翼的盯着一只小白兔。
可是它盯着小白兔却并不是为了吃它,而是怕那小白兔露出兔爷的那两颗板牙来咬它!
你說,這难道不可笑嗎?
這样的情形维持了几天后,刘欣终于对高大山忍无可忍了。
于是就在又一天,刘欣需要给這個女人处理隐私部位的伤势的时候,她便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個高大山。
那個高大山這才慌忙把自己的脑袋扭开了去,他的脸红了。
而也正是因为這個细节,刘欣才觉得這個高大山并不是象大街上那些兵痞那样的可恨!
渐渐的,随着這個女人在医院裡住的時間变长,刘欣终于了解到为什么高大山那样防备這個女人了。
那個女人身上有很多伤。
那個女人身上的伤是刘欣這個当了三年的护士所见過的女人中所受外伤最重的。
她身上的伤口有十好几处,尤其是她小腿处挨的那一枪。
作为战争时期的护士,刘欣自然是见過枪伤的。
她当初一看那伤口便知道那枪不是日本人的三八大盖打的而是中国人所用的步枪打的。
那颗子弹从她胫骨侧面扎入从小腿肚子处钻了出来,前面只是一個花生米般的小洞,可是后面小腿肚子上的那個出口也却已经赶上一個鸡蛋那么大了!
如果只是這样那也只算是皮肉伤,最要命的是那颗子弹是紧擦着她的小腿骨飞過去的,于是就变成了骨伤。
终于在那個女人被治疗的有些好转的时候,刘欣到底是沒忍住问那女人,你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
先前,那個女人在最初清醒后是主动跟她還有高大山說话的,可是他们两個都選擇了沉默。
显然,那個女人很高兴刘欣和自己說话。
那個女人便伸手指着自己的小腿肚子对刘欣說。
這一枪是她被日本鬼子抓到后,她又逃跑,就在她回身的时候被象高大山這样的人给打中了!
象高大山這样的人?刘欣当时听到了這句话时那是愣了一下的。
高大山這样的人又是怎样的人?刘欣诧异了一下后才想起,据說抗日队全是管高大山這样的队伍叫作伪军的。
那么其他的伤呢?刘欣忍不住又问。
于是這個女人一指其他受伤的地方解释道,這裡是被日本鬼子用皮鞭抽的,這裡是日本鬼子用电烙铁烙的,嘴唇咬破了,那是因为日本鬼子给她用电刑了,等等、等等。
人家說,从医者和屠夫在某方面很象。
那就是。這两者都知道人如果不是有思想那么光从肉体上讲,人也只是比那被宰杀的牲畜好看在了一张皮上。
刘欣就是在刚开始学习护理时,在日本人办的护士学校裡慢慢的也学会了面对着那些被福尔马林所泡着尸体无动于衷。
可是,当這個女人给刘欣讲起她所受的伤她所遭的罪时,刘欣還是感觉到了不寒而栗!
而也就是到了這個时候,她才搞明白那個高大山为什么防备她如同防备虎狼!
因为這個女人竟然不怕死!
她是真的不怕死,她身上的那些化脓的沒化脓的甚至有时還会流出血来的伤口为证!
随着话匣子的打开,刘欣渐渐的被這個羸弱瘦小的女人给迷住了。
她一开始也只是好奇于同样作为一名女人的她的坚强,可是后来她知道這名叫作赵一荻的三十出头的女人却是来自于四川的。
這個女人也是有孩子的,是個男孩儿,只不過她刚生下那孩子不久就来东北打日本人了。
她那想念孩子的眼神与普天下其他的母亲并无二致,甚至眼角中還噙過泪水。
终于有一天,刘欣问了一個不该问的問題,那就是,你为什么不怕死?你一個小女人为什么大老远的从四川跑到了东三省。
于是,那個女人便给她讲了为什么要打日本鬼子子,什么是中国,日本鬼子在东三省犯下了多少滔天的罪行。
在那女人极富感染力的讲述中,刘欣才发现原来這個世界竟然是如此之残酷!
可是在第二天,当刘欣从那個女人昨天所营造出来的气氛中摆脱出来的时候,她便說,我觉得你說的不全是真的。
那個女人便伸手一指就如现在依旧坐在门裡的那個板凳上的高大山愤怒的說,不信,你问他!
而当刘欣看向高大山时,她看到高大山的头低下了,他的脸红了!
那個女子所讲的那一切仿佛非人间的一切竟然全是真的,所以,她不怕死!
“早上好!”就在刘欣沉浸在思索与回忆中时,那個女人已经醒了,然后她主动的向刘欣打了個招呼。
只是她才从梦中醒来,却并沒有注意到此时已是中午。
刘欣在与那女人目光相触的刹那,她觉得那個赢弱的小女子消失了。
這是一名战士,一名敢于杀敌的战士,一种由衷的佩服在刘欣的心底生起!
“早上好!”那個女人却是同样向坐在门口的高大山打了個招呼。
刘欣回头时就见高大山吱唔着說道:“早、早——”
高大山說嗑巴了两下,终于沒有回出一句“早上好”来。
然后,刘欣就看到高大山把头低下了,仿佛此时這個羸弱的女子是一個审判官,而他却是一個十恶不赦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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