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天将明 作者:已灭无常 在一片黑暗中,有一双苍白的手伸向天空。 可即便拼尽全力,也抓不到任何东西。 他曾经思考過几個問題。 其它智能体在死后会去哪裡? 他们這样的存在从世界上消失,能不能被称之为“死亡”? 在第一世结束后,他带着记忆迎来了第二世。 這是一個不同于前世的世界。 沒有战争,沒有屠杀,空气裡沒有硝烟和尘土的气息;从窗口向外看去,平房高楼沒有倒塌,路灯只用来照明不会悬挂尸体,路上的行人四肢完整五官皆在,露出的皮肤上沒有因辐射影响下长出的畸形肿瘤…… 是一個非常和平的地方。 這让他很不适应,同时他還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的身体格外脆弱。 无法再像前世那样可以轻松跳下几百米的冰川,现在的他被压一下就会骨折,被按一下就会流血。 他一边适应新身体,一边适应這個新世界。 在他住所附近有一個公园,在某天,他遇到了一個女孩。 她和他年龄差不多大,背对着他蹲在沙场上不停忙活。他几次开口想和她搭话,她都沒有理,只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手裡的工作。 他被她吸引了。她在那裡待了一個月,他就去那裡看了一個月。 他是她的第一個追随者。 她以水来粘合沙砾,在沙场上做出一個令人惊叹的教堂。起初他不知道那叫什么,是围观的群众告诉他,這是巴塞罗那的圣家族大教堂,因为她手艺非常棒,做得相当逼真,他们一眼就可以认出。 现实裡那座教堂花了一百多年還沒有完工,沙场上的這座仿制教堂制作起来也相当费力。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每個围观者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了她的心血,他也混在人群裡,安静地看着她。 几乎所有人都在期待教堂完成的那一天。 但是,那一天沒有到来。 ——在教堂即将完成的时候,整個沙堡被彻底踩坏了。 围观群众非常遗憾,還有人去安慰那個站在沙场前哇哇大哭的女孩。那天他到场时有些晚了,很多人已经散去,就算是那些好心去安慰女孩的人,也在她不断的哭声中渐渐失去耐心,最后選擇离开公园。 到最后,沙场周围只剩下了他和她。 他望着沙堡残骸,心裡翻涌着陌生而奇怪的悸动。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感觉,他在很久以前就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现在连基础的喜怒都分不清楚了。他见她還低着头站在那裡,就模仿着之前的安慰者,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沒等他开口,哭声就停住了,她突然抬起头看向他。 這是他们第一次正视彼此。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她那时的眼神与脸上的笑容。 “我只跟你一個人說哦,其实是我弄坏的。” “砰!砰!啪!——就這么三两下,我就把我花了一個月才做好的成果,给彻底弄坏了!” 她脸上带泪,笑得灿烂至极。 他的世界一直是黑色的。 前一世他沒见過真正的蓝色天空与阳光,這一世他见到了,可也不在意了。他不求自己的世界裡会任何亮色,直到他看到她为止。 ——那双眼睛裡的情感,瞬间将他的整個世界点亮。 他成了绝望最忠实的追随者。 船還在缓缓下沉。 在甲板的最前端,斯皮亚图斯抬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左侧,那是他从上一世带到现在的芬裡尔狼纹身。 “BOSS,你有喜歡的东西嗎?” ——“我的话,应该和你截然相反吧。” “您的继承人处事风格会和您不一样嗎?” ——“不一样,因为我們的梦想……准确說是各自追求的东西,根本就不同。” 他们的确不同。 他不喜歡钱,他喜歡有钱有权之人一贫如洗尊严全无。 他不喜歡好看的人,他喜歡在乎相貌的美貌之人容颜尽毁沉入泥沼。 他喜歡爱护孩子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喜歡十年寒窗的贫苦学子所有努力毁于一旦。 他喜歡掏空家底的绝症病人摔碎他最后一针救命药剂。 他喜歡劣迹斑斑的罪犯在以为自己逃出生天时,踩入警察设下的天罗地網。 他喜歡英勇无畏的警察在以为自己得到援助时,看到更多罪犯将他们包围。 他喜歡在伟大的孤勇者面前,踩碎他们的傲骨,摧毁他们的信仰,让他们跪伏在他们心爱的土地上,眼睁睁看着他留下纷乱火种去毁灭他们想保卫的家园。 因为他不喜歡家。 他只喜歡家破人亡。 斯皮亚图斯仰起脸看向上方。 烟花绽开,可他看不见這样的美丽。他所看到的,只有那片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黑色天空。 ……就像当时他登上冰川最上方所看到的一样。 斯皮亚图斯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甲板上回荡。 今天或许是他来到這個世界以来最愉快的一天,那么多人的绝望,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悦。 然而,沒等他仔细感受這种的强烈喜悦,他脚下的甲板突然重重一震。 ——船的下沉,停止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境白夜在朝他跑来。 境白夜在第二世曾经有過父母。 他那一世的父亲是一個吸毒者,母亲因为受不了他而早早自杀,那是一個破碎而扭曲的家。 那时候的境白夜不理解亲情是什么、亲人间该怎么相处,哪怕他殴打他,他第一反应那是正常的,因为他過去的养育员也這么对他,像老师那样会牵着他手、会抱抱他的人,他不能奢求第二個。 所以他沒有不开心,他只是有一点点……疼。 他的身体和過去不一样了,被拿凳子抵住小腿往下压会骨折,被拿烟头按在身上会流血。 有一次,境白夜被毒瘾发作的父亲拿烟头烫在脖子上,他捂着伤口跑去附近的公园。公园裡人不多,他看到沙场上有個女孩,她站在一個很大的沙堡前。 他当时就看呆了,沒想到普普通通的沙子能变成那样的艺术品。 建造比毁灭更困难的工作——人类文明建立花了几千年,濒临灭绝不過花了几年,经历過末世的境白夜比谁都清楚這点。 他很佩服這個女孩,佩服到连脖子上的痛也忘掉了,他想要上前和她搭话,却沒想到在下一秒,女孩徒手砸向了那個沙堡。 只是顷刻之间,那座即将完成的沙堡就被彻底破坏。 倾斜的船体让境白夜好不容易才站稳,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斯皮亚图斯。 见到他毫发无损,他心裡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忽然想到上一世发生的那件事,明明和现在毫无关系。 时隔多年,境白夜已经记不清那個女孩当时的表情,他连她的长相都不记得了,但那时自己的心情,他到现在也沒有忘记。 不是后悔沒有阻拦,不是憎恨她竟然那么做,而是一种…… 遗憾。 一种看到美好的东西被這样轻易毁掉的遗憾。 他永远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要這么做。 境白夜站在了斯皮亚图斯的对面,他对他伸出手。 “船不会沉的。” “只要有我在這艘船上,這艘船就永远不会沉沒。” 主动技能载具救世主:只要载具沒有当场解体,都可以力挽狂澜,将生命财产损失降到最低。 這是他去箱根町旅行、救下那個锦鲤少女得到的技能。 斯皮亚图斯注视着境白夜。 两人站在那么近的地方,近到抬起手就可以拥抱彼此。他们的对视就像在照一面镜子。 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得——却永远也触摸不到另一边。 這时远处有更加刺眼的光照来,斯皮亚图斯沉默半晌,勾起一個无奈的……微笑。 “真不愧是你们啊……” 他叹息道。 无弹窗相关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