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月圆_4
一切张罗完后,姑姑如约要去省城了,姑姑收拾完东西后,又把家裡的锅碗瓢盆跟林悦絮叨了一遍,不一会儿出租车来了,姑姑坐上车就去了济南。
林悦送走姑姑后,身后就听到了田学军的声音。因为下午忙完祭祀后,姑父也要回林场,所以田学军早饭后過来叫林悦,让林悦提前跟着他一块去村委熟悉情况。
此时,家家户户都忙着在街上作揖請灵。田学军作为村领导,免不得嘱咐各家今天烧纸要小心啦,现在收完麦子啦,各家各户的干草垛都打好了,千万别因为火星子走了水啦什么的。
路上遇见了年逾九旬的贾奶奶,贾奶奶就是贾军的亲奶奶,一辈子养大了七個子女,是村裡年龄最长的人。田学军详细问询了贾奶奶的身体状况,贾奶奶虽然年龄大,但面容慈祥,耳不聋、眼不花、头脑清晰,见了林悦就夸起来:“真是好后生啊,你看這大脸盘子长的真俊哪!”
田学军呵呵笑着說:“可不么,怎么說也是城市人呢!這不嫂子的娘家侄来乡下体验生活嘛,又是大学生,我大奎哥(姑父的小名)自从找了城市裡的嫂子,孩子也出息了,光耀门楣喽。”
一路上田学军不住工的停下来和各家說着话。田学军是是個四十多岁的北方汉子,一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個子不是很高,五官很匀称,但是眼睛比较小,年富力强性格开朗,现在村裡老书记威望高(因为书记兼职主任所以田是副主任),但年龄大,所以一般在村裡的老百姓有事就找田学军。
走到一個拐角处,在一棵老槐树下有栋老旧的土坯房,這裡就是张勇家了。
几天下来林悦听田主任和姑父讲,张家祖上其实是富农,但因为闹土改后又摊上了文*革,张勇的父亲很晚了才娶到了媳妇——一個又丑头脑又不灵光的女人,還是個痨病鬼,一年到头就像推倒了药罐子——天天吃药。
家庭的重担全落在张勇爸的肩上,他爸打小娇生惯养那受過這种苦,迫于生计,就去南山石窝子裡采石料去了。结果那一年,因为一個哑炮沒响,他第一個进去了,然后炮响了人沒跑出来,最后连尸骨都沒收全,张勇爸走了之后,家裡沒了经济来源,沒几年他那痨病妈也一命呜呼了。說起来张勇是個可怜孩子。
“唉……”每当說到张勇身世的时候,田主学军总是不住地摇头。
张勇和贾军正在老槐树下边聊天,田学军林悦走了過去,田学军扳着张勇的脑袋就问:“勇子,過节给你先人们准备纸钱和饭菜了嗎?”
“嗯,刚請了牌位家来。”
“置办了几样点心呐?”
“這不弄了点果子,家裡也沒肉,放了几個大馒头。”
“哎,可怜孩子……”田学军皱了皱眉头,从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张大红票,递到了张勇手裡,“赶紧去菜店买点肉买個熟鸡,你爹妈和先人们家来一回,让他们吃饱了再走。”
张勇面有难色,缩了缩手,最终還是接了過去,嘴唇抽动了几下,终于挤出来几個字:“谢谢田叔。”
田学军又对贾军說:“别老杵着了,你也回家去,看看能给你娘帮上什么忙不。”
“哎!”贾军应了一声,不好意思地瞥了林悦一眼,甩开膀子就走了。
两人一边說着话,林悦跟着田学军到了村委会。村委会就在村子最南头的小河叉子边上,原来是老旧的小学堂,后来改造成了村委会。
中午田学军媳妇临走前,给他送来了刚烙好的韭菜饼和一小份咸菜,田学军用清晨从山裡采的地皮菜做了個地皮鸡蛋汤,俩人就在村委会吃了起来。饭后田学军用茶杯一人泡了一杯茶,闲话起了村裡的杂事。這时候,一辆警用桑塔纳车带起一溜尘土,开进了村委会的院子。
“是唐警官!”田主任一边說着一边站起身迎了出去。
警车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下一個三十岁左右的年轻警察,田学军和警察是老相识,张嘴就对刚才他嘴中的唐警官說道:
“哎呀,唐大警官,大過节的咋也不在家裡過节?‘饭食头裡’(俗语午饭時間)咋就過了呢,你看你也不說一声,也沒预备你的饭不是。”
姓唐的警官笑了笑,打趣道:“吃過了,哪能劳您大主任的大架。”
顿了顿唐警官又說:“七月十五是你们村子裡的节日,俺们那裡不重视,今天是为了李来柱和李国梁两家的事情過来的,我早上就過来了。”
“李二狗子和李国梁家?咋咧,李二狗又惹事了?!”
“可不是么!這不七月十五搞祭祀,李来柱不给他婆娘钱,他婆娘就赶集沒买‘三生’。這不,昨天他见各家都准备了,他问他婆娘怎么沒买三生,他婆娘說沒钱买,他面子上抹不来,脾气一上来就把他婆娘打了,李国梁在家看不下去了就過来劝架。這不劝還好,一劝啊,李来柱就說李国梁和他婆娘不开叉,动手打了李国梁,李国梁挨了打气不過,就给我师傅打了电话要举报李来柱,我师傅怕惹出乱子,一早就让我過来处理,刚调解完,等会李来柱還上村委会来写個保证书,這不,我刚在村头王有财家羊汤馆裡喝了碗羊杂汤,我就過来了。”
“這個李二狗真混球!自己不争气還成天疑心他婆娘和李国梁,再說這個李国梁报警就报警,给老许打什么电话,老许病退這家家户户谁不知道?”
田学军余气未消,一边說着话就把唐警官让到了屋裡,唐警官看见了在屋裡站着的林悦,田学军赶紧给介绍了起来:
“這是林悦,政法大学的研究生,我二伯家永奎嫂子的娘家侄,這不要了解啥法律和民俗的构成,人家是大城市的,這不有咱山裡的亲戚嘛,特意利用假期来调研的。”
田学军有個特点,一說话一定会吧事情的本末用最短的時間介绍清楚,小唐警官听完后笑着跟林悦握了握手,接過了田学军给他递過来的一杯茶:
“我师傅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谁家丢個猫啊狗啊的他都管,李国梁给师傅打了两次电话,昨晚师傅给曲所长說了以后不放心,又给我打了电话,嘱咐我一定過来,他說别人不知道李来柱和李国梁家的底细,只有我来了他才放心。”
“這個老许啊,刚动了手术不到半年,唉,最近我這村裡一忙也沒功夫去看他,也是该死!”說着田学军不免唏嘘起来。
老许是原来管這裡的老片警,這几天林悦听田学军和姑父多次說起過他。
老许因为肺癌今年动了手术办了病退,他是那种难得的和山区百姓打成一片的警察。二十几年如一日,走村串户,而且他管的事也特宽,什么家长裡短啊,婚丧嫁娶啊,甚至有的孤寡老人买面买药他都管,他们局领导取笑老许說:“咱们局裡不是派出了個警察而是派出了個保姆。”
就是這么個吃住在百姓家裡的警察,去年却查出得了肺癌。老百姓知他的恩,他动手术,原来他管的那几個村,百姓自发捐款十几万,老许沒收又给退回来了。這個小唐警官就是老许的徒弟,警察学院的高材生,老许病退前一手带着的,现在就是他接管老许的工作。
“老许也该收收心了,好好在城裡养养身子,人還活两辈子啊?”
“他那听啊!這不,不知怎的,他想起了2003年林场那起无头女尸案,前几天還让我开着车去過一次案发现场呢。”
“哎!也真是,老许這几十年对咱這裡门清,像咱们村裡三四十岁的人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有感情呐~!”
唐警官和田林二人聊了约么一個多钟头,就见一個穿着茄克服,脚上蹬着黄胶鞋,略有些含胸的中年男子低着头快步走进了村委。他走的步子很快,一头撞进了办公室,刚要发作,正看到神情严肃看着他的田学军,眼睛眨了几下,环视了一下屋内,忽然叹了一口气,带着哭腔喊了一声:“主任……”
田学军的语调立刻比平时抬高了许多:
“李来柱,你這個混球,過节不给你老婆钱,還想祭祀要面子,她去哪裡给你兑换钱去,活人你都养活不好,還养活死人!”
李来柱被田学军一呵斥立时蔫了,挠了挠头說道:“主任,李国梁和我老婆……”
“二狗子你這滚蛋!你那只眼睛看见你老婆对不住你了?你不养家赚钱,她一人带着俩仔子,又种地又打短工子的,她那一分钱不干净了?”田学军越說越气,“你不光不体谅自己的婆娘,你看你那俩娃娃穿的,你婆娘穿的用的,就這人家都跟你過日子,你還动不动打人家,要搁别的老婆早跟你散伙了,跟啥样的不比你强……”
经過田学军一通教训,那個叫李二狗的村民再也沒有吱声,不過,林悦看得出来這個李二狗也不是善茬,但一物降一物,别看田学军平时挺和善,真要发起火来還是挺有威慑力的。
接下来,在唐警官的批评教育下,李来柱当着田学军的面写下了保证书,然后田学军又语气温和地劝了一通,李来柱唯唯诺诺地走了。
天色已经不早,到了各家送祭祀的时候了,唐警官又寒暄了几句,便开着车离开了村委会。
田学军把林悦送回了姑姑家,也就回家了,他哥嫂下午要带着他母亲来他家送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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