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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贾奶奶_46

作者:渚叶渡
贾家在村子的南头,距离村委会并不远。

  贾奶奶娘家姓孙,自从前年九十多岁的黄书才他爹故去后,年逾九旬的贾奶奶成了村裡年龄最长的人,虽然年龄大了走路有些哆嗦,但是好在耳不聋眼不花,头脑清晰,只是她家裡平时爱拉呱的娘们很多,這倒让田学军有些担心。

  转過一條胡同北走不远就到了贾奶奶家,门敞着,田学军在门口也沒喊一声就直接进了院子,贾军他娘正在院子裡剥早玉米,看到田学军和唐萌进了院子,贾军他娘赶忙站了起来:“二兄弟,唐警官你们怎么来了?”

  贾军他娘身体不好,长年有病,佝偻着身子,站立在那裡诧异地看着走进院子来的二人。

  田学军连忙解释道:“是這样啊,嫂子,沒什么大事,就是有些早年村裡的事情,想過来问问大娘,大娘在家么?”

  贾军他娘赶紧說:“今天娘起的晚,我刚给她端了饭去吃完,這会儿正在屋裡坐着呢,我领你们過去。”

  贾军他娘放下手裡的玉米,就头裡领着二人往东头屋裡走,刚一进屋门口她就柔声喊:

  “娘~,学军兄弟和管咱這片的小唐警官過来了,說是有些早年的事要问问你……”

  還沒等贾军她娘說完,就听屋裡头說:“是田二娃子啊,有啥事啊,還不屋裡来呀?”

  田学军一听贾大娘喊他,朝唐萌一撇头,就当先走近了屋裡。屋裡很宽敞,屋裡的摆设也很现代,有电视机和沙发,贾大娘正坐在沙发上听戏呢,贾军的父母为人很孝顺,家裡添置东西都是先给贾奶奶置办。

  老人行动不灵便,一挪拐棍,对二人說:“别愣着,二娃子啊,快,快让唐同志坐,坐下說话。”說完,又对贾军她娘說,“军军他娘,快去给客人倒点水,顺便给我也泡一壶。”

  唐萌连忙說:“不用麻烦大娘,我来呀,就是想向你打听点事情的,问完我就走了大娘,”唐萌生怕贾奶奶听不见,說话调高了嗓门。

  贾奶奶一摆手說:“孩子啊,不用這么大声,你大娘我呀,听得见,有啥话你是政府,你就问吧。”

  “好来,”贾奶奶人很随和,唐萌就跟贾奶奶啦起了家常,“大娘你在咱村裡生活了六七十年了吧?你对村裡的早些年的事還记得吧?”

  贾奶奶一边摇着头一边說:“我呀,十七岁就被你大爷用独轮车,从山后的娘家推了来,那时候小啊,就知道跟着你大爷走,一辈子也沒走出這大山去。刚来那时候還有国民党呢,再后来日本鬼子就进了县城,那杀人不眨眼的刘黑七俺也见過,這些呀到现在都七十多年喽,那时還沒军军他爸呢!唉,想想這人呐,就是一辈子喽,你大爷把我推进了石楼子村,這不他也走了二十年了,可我呀,就是一年年的让你大爷在那头盼着,哎……”

  田学军赶紧說:“哎吆,大娘,可不能這么說!你老可是咱村裡的老福星哪,现在生活多好啊,你可得多享享清福,你還得等着抱重孙呢。”

  一听到抱重孙,贾奶奶就乐了:“那是,還是二娃子会說话,我可是得等抱了重孙子才走哪,哈哈……”

  田学军一看贾大娘乐了,觉得话头還得他先来說,毕竟老人家虽然和善,但是平时受大冢子山的习俗约束的太深,問題不能太過于直白,于是他绕了個弯开口道:“大娘,那天你老人家和王大娘嘱咐我的事,我都办妥了,我這不是趁着前几天庙会嘛,先去找了趟虎头崖的张铁嘴,现如今呐,张先生在镇上行善,我就先向他請教了,他還說不行就给咱们画個符镇镇呢。”

  “张铁嘴,画符?”贾奶奶一听田学军說话来了精神,“那可不行,当年玉山他妹妹的事,陈家不是沒有找過他,他道行不行呐,办大事還得是仙姑!二娃子,你不懂,仙姑那法术不是学的,那得有托仙骨。”

  田学军回复贾奶奶:“知道,知道大娘,這不我也觉得光张铁嘴不大保险嘛,前几天我又去了趟山子后村,去找在世的陈仙姑,结果不凑巧啊大娘,咱们村和仙姑沒缘分了,去年秋天仙姑就仙逝了。”說着田学军流露出很沉痛的表情来,一旁看的唐萌,一抿嘴差点沒笑出声来。

  一听到仙姑仙逝了,贾奶奶原本布满褶皱的眼睑一下子睁开了,瞪着眼睛,不敢相信地重复着田学军的话:“什么二娃子,你刚才說什么,你說陈仙姑她老人家仙逝了?哎吆,她老人家怎么就走了呢,她才多大年纪呀!”一個年逾九旬的老奶奶称呼一個五十多岁的人为“老人家”让一旁的唐萌听着甚是别扭。

  “吱呀”一声,门推开了。贾军他娘端着一個圆托盘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那托盘裡放着一個茶壶還有几只杯子。

  這时贾军他娘放下托盘,给客人倒上茶水,然后又递给了贾奶奶一杯水說:“娘,你先别急,先喝口水,歇会儿再說?”

  贾军他娘送完水就出去了。

  贾奶奶喝了口水,稍微喘了口气說:“二娃子啊,陈仙姑她老人家走了,這仙姑可传下来沒有?這仙姑可是在世的活神仙呐?”

  田学军不慌不忙地說:“大娘啊,你老别着急,我這還沒說完呢。這沒了仙姑,不是還有仙女婿,仙孙女嘛,我這不是又找到了仙姑的男人刘大善人刘主薄,還有仙孙女,他们正在县城西门刘家林一带行法呢,我找到了他们,把這事情一說,這刘主薄也是有仙气的人,就說,‘這冤有头债有主,這笔账是得算算啦!’這不他和仙孙女商量着過几天就来办法事,還差遣我先回村裡来打探一下陈家的事,仙孙女好来行法,大娘啊,你是咱村裡最有年纪的人,這不就找你来了嘛。”

  听到是在世仙姑的差遣,贾奶奶正色道:“這你和唐同志就为這事来的呀!我說嘛,這政府呀也得和仙姑连起手来,才能压得住陈家那妮子的那股邪气,当年李二愣子和老江同志就是這么办的,這個小唐同志啊,你可是天上的‘白虎星’转世,我可听說了,陈素娥那妮子的妖术比以前又厉害了,這不,又把他侄子玉山带了去,這回你可一定要把她镇到地宫裡,让她永世不得翻身,再不能祸害咱石楼子村啦!”

  唐萌听田学军這一顿吹捧,连带自己也成了“白虎星”不禁哑然失笑,但他的這套土办法确实管用,不知不觉中就带入了正题,当他听到贾奶奶說出陈素娥三個字时,就学着田学军的样子,略显尴尬地同贾奶奶說:“大娘,你說的对,這一次一定要办彻底了,可是大娘你刚才說的這個陈素娥,我怎么好像从沒听說過這個名字呢,我只是知道陈祥有個姑奶奶,并不知道還有這么個陈素娥?”

  贾奶奶一拄拐棍說:“唐同志,這可說来话长了,這個小祥子的姑奶奶就叫素娥,他呀和岭上小存子(陈玉存的小名)他爹是双胞胎,小存子他爹是哥哥,素娥是妹妹。”

  “显然贾奶奶并不知道陈素娥抱养的事情。”唐萌心理這样想着,就听贾奶奶继续說:“要說起来呀,這陈家的這小妮子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那個祥子他爷爷茂林,其实是個浑球,早年還在刘黑七的徒弟手裡干過坏事呢。茂堂后来過继给了陈传兴的哥哥陈传启,所以陈茂堂虽然叫陈传兴二叔,实际上那是他亲爹。”

  贾奶奶說的是实情,這件事在村裡有年纪的都知道,按照大冢子山的风俗,過继出去的男丁,就不再属于這個家庭了,也不必对亲生父母尽子女的义务。

  田学军试探着问:“大娘,我见過陈祥家裡有陈素娥的照片,我怎么发现他和陈家其他人长的不像呢?”

  贾奶奶叹了口气說:“那可是咱石楼子的一枝花,說来奇怪,陈传兴老两口相貌平平,生了個闺女却如花似玉,不仅和陈家其他人不一样,就是和她双胞胎的哥哥茂堂,长的也不一样,后来我听有眼力见的人說,她是咱大冢子山裡的一個狐狸精投胎,是来人间脱胎换骨的。”

  “那大娘,既然你是看着陈素娥长起来的,那她是怎样一個人呢?”唐萌顺着贾奶奶的话题继续延伸。

  贾奶奶脸上的褶子,就像石楼子凝固的歷史,就在這褶皱裡,都曾是一個一個鲜活的人物,就听贾奶奶继续說:“其实在为闺女时,素娥是挺好的一個孩子。打小陈传兴就疼她,小的时候陈家還让她跟着茂堂一块去教书先生那裡念過书,那时村裡的教书先生是前清的一個秀才,教书先生說她就是個闺女,不然将来可是块好材料,她那過继出去了的哥哥茂堂就不行,学了二年,大字认不了一箩筐,要不說陈素娥是狐狸精转世呢,陈传兴给她取的這名就不是小门小户的名字。其实呐,玉山是跟着他姑长起来的,他跟素娥的关系最亲了。”

  贾奶奶无意中說出的一句话,让唐萌感到很惊讶:“陈素娥和陈玉山关系特别亲?”

  “对呀,”贾奶奶点着头說,“陈茂林虽然人不咋样,但对陈传兴老两口和他這妹妹也還行,他们就都住在陈家老宅裡,素娥也帮着哥嫂拉扯孩子,這小山子打小就跟着他姑住,他姑還教他认字念书,其实小山子上学时书念的不孬,但后来就不念了,准是和素娥吊死那事有关系。”

  “那陈素娥好好的为什么自杀了呢?”田学军好奇地问。

  “嗨,還不是被鬼王给叫去了呗!”贾奶奶說,“不過呀,也是那几年闹饥荒闹的。那时他们家吃不上饭,那陈茂林可不是什么好人,家裡沒了粮食,就看着他老子娘和妹妹碍眼了。他自己偷着去山外把他妹妹說给了一個老残废,那人家裡有粮食,陈茂林先换来了粮食,领着人家過来看了姑娘,陈传兴虽然不乐意,但是陈传兴的老婆毕竟是妇道人家,随了儿的性子,就撺掇着认了亲。后来七月十五那一后晌,素娥跑进了大冢子山裡,家人找回她来不长時間就上吊了,這才引来了鬼王,造下這一段孽呀!”

  贾奶奶一面說,一面叹息,似乎還对過去的事情隐隐的惆怅。

  “原来是這样啊,”贾奶奶的一段话,让田学军听到了一個過去谁都沒有讲起過的故事,隐隐的,他想起了那两张照片上的人脸,又看到了那個形容俏丽的女人……

  這时,贾奶奶大概是說累了,又稍微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說:“要是单论這裡呢,也不能光怨素娥,他那土匪哥哥陈茂林也有很大的不是。当时素娥认识了来咱村教书的一個学生娃,他也不问问他妹妹,就拿她兑换了粮食,但咋說素娥有怨气也不能引来了鬼王呀!唐同志啊,你是白虎星,赶紧施施法拿了她去,那陈玉山還是她亲侄呢她都不放過,你可得保咱村裡一方平安呀。”贾奶奶說话间连摇头带跺脚。

  “陈素娥曾经和一個教书先生交往過?”唐萌想起了女儿林裡的那首诗,诧异地问。

  “嗯,那是一個年轻后生,来附近這几個村子教過几年书,开始他也曾在陈家老宅子住過,后来就搬到咱村委大队部了,那时咱這大队部還是小学堂呢,我就见過素娥和那教书先生在這后山林子裡說過话,也听别人說起過這個事。”

  “那教书先生去了哪裡,叫什么名字,以后又回来過么?”唐萌问到。

  “好像姓刘,再后来素娥死了,那教书先生就调走了,哎!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呐,陈茂林也是罪有应得。”贾奶奶一边叹息着,一边嘴裡咒骂着陈茂林的名字。

  唐萌快速地记下了贾奶奶說的這些重要信息,此刻,他的脑海裡勾勒出了一幅奇怪的画面,他想起了山上黄花蒿裡那條人挤出来的小道,坟前的酒菜,還有那首抄自《林海雪原》上的小诗:

  “万马军中一小丫,颜似露润月季花。体灵比鸟鸟亦笨,歌声赛琴琴声哑。双目神动似能语,垂髫散涌瀑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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