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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寻 踪_51

作者:渚叶渡
一早田学军接到了老许的电话,說是有重要情况,让张贵普来接他。吃了早饭田学军沒去村委,直接到了田永奎家,他家就在路边上,等车方便,還可以顺便催催林悦早点吃了饭一块去。

  林悦才刚刚抓起油條,喝了几口豆浆的功夫,就听到了路边“嘀嘀”的喇叭声,两人便匆匆忙忙出了门,上了张贵普的车子。

  田学军一上车便纳闷地问:“老许让你来接我們,沒說要去那裡么?”

  张贵普神神秘秘地說:“嗨,许叔自有许叔的安排,等会接上他,你不就知道去哪了嘛,”

  “似乎他知道去哪裡,但他又不說,這心直口快的老张,啥时候学会卖关子了?”林悦心裡這样想着。

  车子驶到老县医院宿舍门口,老许已经在那裡等着了,老许坐上车子,不等和田林二人說话,就直接对张贵普說:“直接去羊庄镇关西村,在村南头有排房子,那是老联小的教室,就去那裡。”

  嬴牟县城西边是泰牟平原,羊庄镇就坐落在泰牟平原上。羊庄镇距离县城五十裡地,就在牟河北岸,车子一路疾驰,不多会儿就到了关西村。

  在村裡略一打听,就找到了老联小。

  那是一排有七八间教室的老房子,外边有一個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大门。

  大门上着锁,但是铁大门上還有一個小门虚掩着,张贵推开了小门,然后又回头看了看众人,老许点了点头說:“进去看看去。”众人就从小门裡走进了院子。

  院子有些破败,一排房子中挨着大门一侧,有五六间沒有了窗玻璃,只有东头院院子深处有三间房子還好一些,虽然也很破旧,但是与這边杂草丛生只有一條小路的院子比起来,那边就打扫的干净多了。

  院子深处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梧桐树下有口大水缸,一盘石磨,還有一個棚子,棚子裡的炉子上坐着一把烧水壶,炉火正燃着,有一只猫正从屋子裡往外走,看到有几個人进了院子,又一下子蹦回了屋裡。

  张贵普更善于沟通,他见门敞着,就在门口喊了一声:

  “喂,屋子裡有人么?”

  很久沒有回音,张贵普又加大了嗓门喊:“屋裡有人么?”

  仍旧沒有回音,刚才那只猫,正警惕的从门缝裡往外瞅着。

  似乎沒人,四人互相瞪了一眼,面面相觑,這时老许就說:“家裡沒人,但炉子上有火也走不远,要不咱先屋裡看看吧。”說着老许就带头迈进了屋子,其他人也跟着走了进来。

  屋子裡忽然进来這么多人,本来把屋裡视为避难所的猫,一下子觉得不安全起来,“喵呜”一声又跑到院子裡去了,张贵普好逗,就又去了院子裡“喵呜,喵呜”地逗它。

  显然,這原来是一间教室。东面墙上還有一块黑板,屋子裡收拾得很干净,有三张书桌和几把椅子,還有两條学生上学时坐的那种长條凳子。

  在屋子东边黑板下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厚厚的一摞书,老许就走到這张桌子前坐下了,桌子上除了书還有一盏台灯,一摞白纸和一支钢笔,有一张白纸上好像有字迹,老许好奇地拿過来看了看,上面很工整地写着些东西,老许念了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裡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還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林悦听到老许念出了這几句话,便从坐着的椅子上站起来,慢慢地走了過来,拿過了老许手裡的纸說:“《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這是宋朝词人苏轼写给他亡妻王弗的,這是一首悼亡词。”

  老许虽然不是太懂诗词,但是从字裡行间压抑的气氛還是感受到了一种哀伤,便问林悦:“词裡都說了些什么?”

  林悦解释道:“這首词是苏轼悼念他原配夫人王弗的,苏轼十九岁就和十六岁的王弗结了婚,但是王弗二十七岁就去世了,葬在了四川眉山,后来苏轼四十岁的时候,在当时称之为密州的山东诸城,做了個梦,梦见死去的王弗,王弗在梦裡還是那么年轻,而他已经两鬓斑白,所以才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這样的句子。”

  老许“噢,”地应了一声,又接過那张纸,重新放回了那一摞纸上。

  田学军此时正在看另一张书桌上的书,上面有《红楼梦》《聊斋志异》《拍案惊奇》等老书,還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中国古代诗词作品选》等文艺书,裡边還有一本《林海雪原》,是三十二开本相当破旧了,但是主人应该很爱惜书籍,所以保存的相对完好,田学军便把這本书抽出来,递到了老许手裡。老许翻了翻书,正好翻到有一张书签卡在书页裡,似乎是主人正看到那一页,老许对于《林海雪原》是最熟悉不過了,這本书对于老许和老许之前那個信息相对匮乏的年代,能买到這本书便如获至宝,从十几岁他父亲给他第一本开始,老许读了不下十遍。這個书签正好卡在第三百六十页,书中讲的是白茹和二零三单独在一起的时候,白茹大胆地向闷葫芦似的少剑波展开了爱情攻势,這一页的前边就是二零三写给白茹的那首诗,而那首诗同样出现在大冢子山女儿林姑奶奶的坟前,正好被唐萌他们发现,而女儿林裡诗笺上女人的字迹,跟刚才那首词工整的字迹不是同一個人的笔迹。

  猫生性谨慎,是绝不会和外人随便接触的,在外边逗猫的张贵普這一会儿逗累了,就回到了屋裡。看众人都在研究什么,凑了過来,也不知道他把手放到了桌子的什么地方,竟随手粘起了一样东西。他盯着看了一眼,好奇地对众人說:

  “這是什么?”

  众人看他随手拿起的东西,是一個纸袋子,上边還有一個提手,袋子上面写着“赢牟县第二人民医院影像检查”的字样。

  “是一份体检报告单吧,也许這人去院裡体检去了?”田学军猜测着說。

  张贵普随手从裡边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张应该是和片子放在一起的纸條,张贵普好奇地展开,并读了起来:“刘民初,男,六十八岁,膀胱底部见中等回声突起,大约6.0*5.6CM,改变体位不移动,超声提示:膀胱内实质性占位。”

  张贵普读完愣愣地看着大家,显然這是一份非常不好的体检报告单,大家都听明白了裡面說的什么。

  老许略呆了呆,說,“快给人家放回去吧,咱是来了解情况的,乱动人家东西不好。”张贵普像得了圣旨一样,麻溜地又将纸袋放回了原处。

  各人心照不宣,静静地在屋裡等着,那只猫也不再乱跑,就在梧桐树下的阴凉裡趴下了,用舌头舔着爪子,一副很悠闲的样子,又過了约么一刻钟,外边忽然传来大铁门“吱呀”的开门声,众人赶紧都站了起来。

  当众人来到院子裡时,就见从外边走进来一人。

  那人看年龄七十岁左右,花白的头发,瘦高的個子,脸上有些憔悴,虽然状态不好,但是那人脸上并沒有太多皱纹,透過他疲倦的眼神依然能看出他年轻时的风姿,而且走路不紧不慢,很有书卷气,似乎不是這個年龄农村人该有的一种气质,他应该受過良好的教育,但是为什么流落在這偏僻的乡村?不得不令人费解。

  那人从外边进来,手裡提着個竹篮子,篮子裡有新鲜的黄瓜柿子、還有一颗莴苣,肩上扛着锄头,显然刚才他去地裡摘菜去了。那人走进了院子,一抬头,忽然看到院子裡站着四個人,当即愣在了那裡。

  老许赶忙上前迎了几步說:“不好意思,沒经過你同意我們就来到了你家裡,我是汶南镇退休民警,我叫许建国,這几位是我朋友,来這裡要找一位姓刘的教师?”

  “姓刘?”那人诧异地看着老许,一边放下锄头一边问,“你有什么事情?”

  老许听对方话裡沒有表示异议,知道找对了人,他应该就是自己要找的刘姓教师,也就是刚才张贵普念到的——“刘民初”。

  稍一沉吟,老许便开口說:“刘老师你好,我退休前是汶南镇派出所辖管大冢子山的片区民警,我听人說在六十年代你曾在石楼子村任過教,不知道有么有這么一回事?”

  老头放下东西,在脸盆裡洗了一把手,一边用毛巾擦拭着一边看着众人,說:“我六一年被派到石楼子、還有盘龙沟两個村教书,但是我六三年冬天就离开了,這已经是快五十年的事了,不知道跟现在有什么联系?”

  老许說:“我想提一個人,你应该认识?”

  刘民初谨慎地问:“谁?”

  老许說:“陈玉山,石楼子村的陈玉山?”

  刘民初一怔:“你是說陈茂林的儿子,小山子陈玉山?”

  老许点了点头。

  “我的確認识陈玉山,可是我离开石楼子四十多年年了,虽然后来见過,但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怎么他出了什么事情么?”

  “是這样的刘老师,”老许为了缓解气氛,放慢了语气柔和地說,“你看我們在外边站着也不是個事,能不能屋裡坐下說话?”

  “嗯,”刘民初应了一声,“那好,咱们屋裡坐着說吧,”他在前面走,那只猫见主人来了,也就不再恐惧众人,从人缝裡钻過去,抢先一步进了屋子。

  张贵普大概觉得自己刚才做了错事,去炉子上提了滚开的壶来,便给众人泡起了茶来,主人虽然過意不去,但也夺不過他。

  众人都落坐了,刘民初喘了一口气,警惕的神态稍稍放松了一些。

  老许又开始问:“是這样的刘老师,找你来也沒别的事情,陈玉山呢,于二十五号晚上在大冢子山狩猎时,不小心脑袋磕到了石头上,磕坏了脑干意外死亡,因为他是個流浪汉,事发现场又沒有证人,所以我們要展开深入调查,确定他是不是死于意外。”

  “小山子死了?”刘民初有些不相信老许所說的,瞪着眼睛看着老许,“哎……”继而又叹了一口气,旋即迷茫地问:“可是小山子即便死了,又跟我有什么联系呢?”

  老许微笑地看着刘民初說:“刘老师,我們的民警唐萌,搜查了附近山上,并沒有可疑人员进入现场,但似乎你曾经在前几天去過那裡,对嗎?”

  老许這平淡的几句话,让刘民初腾地下一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苍白的脸“唰”地红了起来,喘着粗气连声說:“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别這样刘老师,有话慢慢說。”老许安抚道,“我只是调查取证,即便上過山也不代表有犯罪嫌疑,所以我們這才過来跟你了解一下情况嘛,再說村裡也沒几個了解陈玉山的,听你刚才称呼他的小名,你也算是一個熟悉他的人,這也是我們调查的一方面,你不要着急,坐下慢慢說嘛。”老许连忙示意着让他坐下。

  刘民初听到老许說并不把自己当犯罪嫌疑人看,心态轻松了许多,一屁股又坐回了椅子,他刚才的举动吓得那只猫“喵呜,喵呜”地在他腿边蹭着。

  “哎……”沉默了良久,刘民初对着老许又一声叹息說,“不错,一周前我去過大冢子山,女儿林,去看望了一位故人。”

  “你去過女儿林,那酒菜是你摆的?!”刘民初的一番话让同来的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田学军更是站了起来问。

  “不错,是我。”刘民初干脆地說。

  老许连忙摆手示意田学军坐下,然后又平静地对刘民初說:“我现在有些問題呢,咱俩聊聊,聊清楚了,就沒你什么問題了。”

  “嗯,”刘民初苦笑着一摊手說,“许同志,你看我這個样子,一阵风就能吹倒了,還能杀人嗎?你要是有什么問題你就问吧,虽然我多年不见小山子了,但是我還是听說過他们家的事情,多年前我在牛泉乡小学当老师,那裡到石楼子村也就二十裡地,有什么事情我還是听的到的。”

  “那就好,那就好,”老许点着头继续问,“刘老师,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似乎有点胶东口音?”

  “不错,我是青岛城阳人。”

  “那你怎么来到了咱们嬴牟县,并在這裡教书呢?”

  “我母亲是旧社会的大学生,我父亲是国民党的军官,建国前我在青岛上的学,建国后我在山东师范学院上的学,毕业后回了青岛,再后来国家要向山区派遣一部分支教老师,一是为了孩子教育,二是为了山区农民扫盲,我当时就报了名,其实還有一点個人原因,我成分不好,走的远一点,远离家乡,就沒人议论我成分了。”

  老许喝了口水說:“那刘老师家裡還有什么人嗎?”

  刘民初說:“我兄弟三人,建国前我大哥跟着父亲去了台湾,家裡就我和我三弟還有母亲,母亲于一九八九年去逝,在青岛還有我三弟一家。”

  “那……那你這些年沒有组织家庭?我怎么看就你一個人住着?”這個問題老许敢觉有些难于启齿,很勉强地說出了口。

  刘民初尴尬地一笑說:“沒有,前些年有人给我說過一個寡妇,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感情不和就离了,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时常挂念我,

  哎……我這人一個人一辈子习惯了。”說完,刘民初又挠了挠头。

  老许继续问:“那刘老哥,有些問題我就直說了,石楼子村,陈茂林家有個妹妹,叫陈素娥,你应该是很熟悉,对嗎?”

  “呵呵……”刘民初很勉强地笑了两声說,“果然是警察呀,什么都瞒不住你,不错,我們认识?”

  “那你们是恋人喽?”

  刘民初神色囧迫地一笑,說:“也不算恋人,算是要好朋友吧,毕竟沒有……沒有……那個”

  “沒有夫妻之实,”老许明白了他要說而难于出口的话。

  “也就是說你们关系很好,但是沒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对,我們算是两情相悦吧,本来她也同她父母提過的,但是后来他哥哥陈茂林就拿她换了粮食,其实他哥换粮食的钱我都已经凑够了,但是想不到她還是和家裡……哎,四五十年前的事了,要是当时我能坦诚一点,也许就,你說我這個脾气呀……”說着刘民初摇着头,眼神裡充满了痛苦的回忆。

  “后来你怎么到了羊庄镇关西村来的?這裡又不沾亲不带故的?”

  “噢,我当时有一個要好的同事,他家就是這個村的,他看我一個人孤伶伶的,就一直照顾我,后来退休后我就跟着他来了這裡,要了個房子和他搭伴住着,前几年他脑梗死了,死前他嘱托他的孩子照顾我,這不,他孩子都工作去了外地,就又下剩我一個人了,不過每年他的子女回家上坟时還来看我几次。”刘民初木讷地答着。

  “那陈素娥的死你能知道具体情况么?”

  刘双手民初紧紧地抱在胸前,沉默了许久說:“不知道,他们家裡人沒一個人告诉我,后来有一次在路上我截住放学的小山子,就是你们說的陈玉山,素娥生前最疼他了,我问過他,但他沒有回答我就直接跑开了,我当时還很奇怪,但我沒有继续追他,不過按素娥的脾气,哎……你說她怎么就不等等跟我說句话,哎,這都是命啊!”刘民初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那你能跟我讲讲你跟陈素娥的故事嘛?包括她死前死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刘民初端起茶杯,但并沒有喝水,而是抱在手裡說:“有意义么?多少年的事了,我也快去地下见她了,一切都過去了。”最后几個字,刘民初說的很缓慢,一個一個的从嘴裡吐出来。

  “有意义刘老师,希望你能配合我?”

  “什么意义?”

  老许看了一眼在那裡呆着的刘初民,他似乎很抗拒回忆,嘴撅着。又沉默了一会儿,老许平静地說:“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么?”

  刘民初苦笑了一下,面对着老许问:“還有什么真相?”

  “我怀疑陈素娥不是自杀,是他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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