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迷 雾
刘民初的故事让四人为之动容,田学军赶忙递過一张纸巾让他擦拭着眼泪,一直到他心情平复了才继续开口說:“后来我就去了牛泉乡,一直留在牛泉乡教学,退休后,乡教委看我孤苦,就又留我在那裡教了几年学,再后来我那位要好的同事退休了,我才跟他来這裡安了家。”
“那這些年你有沒有想起過陈素娥?”老许问。
那猫,斜躺在刘初民的脚上,用爪子来回拨弄着刘民初的裤管,刘民初也不去搭理它,而是喝了一口水继续說:
“其实這人啊,随着年龄会遗忘一些东西的,特别是你不愿意提及的人和事。开始的时候我還有去看她的念头,但是又觉得不方便,就一直耽搁着,慢慢的我也就不去想她了。
直到有一年,我所在的学校调来了一個女同事,她家是虎头崖的,說起過陈素娥的故事来,她說是张铁嘴和陈仙姑给陈家安過坟,那几個孤坟就在女儿林裡,我就多方打听,后来打听到了张铁嘴就在汶南镇集上摆摊,我抽沒课的时候找過他几次,无非是测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一来二去熟悉了,就侧面跟他打听了起来,他才說陈家在女儿林最顶上有一排三個坟,最东面那個就是素娥的,时隔多年,我终于又打听到了素娥的下落。
“那为什么你又一直拖到现在才去给素娥上了坟?”老许不再称呼姓氏,直接說出了“素娥”两個字。
刘民初苦笑着說:“随便祭拜人家的坟是犯忌讳的,而且我听說小山子在山上看坟,陈茂堂的儿子也在那裡包果园,就這样一直拖着。去年秋天,我去医院做了一次检查,查出身体有癌症,医院裡的大夫告诉我,還有两年的時間,我也是要去见阎王爷的了啦。”
听到這裡,老许同情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大冢子山的风俗,他懂刘民初的难处。
刘民初有些疲倦,又闭目养了一会神說:“走到生命尽头了,我才自己琢磨,我這一辈子也沒干成什么事,平平淡淡的教了一辈子书,好歹年轻时碰到了個喜歡的姑娘,還大半辈子生死陌路。想来想去,我真正亏欠的就两個人,一個人是我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抚养成人送我上学,却沒有实现她绵绵瓜瓞的愿望。第二個人就是素娥,如果我当时担当一点,早点去陈家摊牌,也许能救她一命,說到底是我顾虑太多,让她一個人在鏊子上忍受煎熬,是我辜负了素娥。
今年夏天,我回了一趟青岛,去给我母亲扫了墓,当时我三弟想让我回家养老,我就跟三弟說了我的事情,三弟知道我這一辈子有苦衷,也就沒再坚持。”
老许点了点头說:“于是就有了后面我們知道的那次夜裡上坟,還有那张写有诗的纸笺对嗎?”
“嗯,”刘民初抽动了一下脸上凝重的皱纹說,“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今年七月十五我也入乡随俗,在家裡给我母亲搞了個祭祀,烧着纸的时候我就想起了素娥,长埋地下四十五年了,连個管的也沒有,她该是多么的悲伤啊。心裡越想越不是滋味,于是前几天我就下定了决心,弄了点素娥生前爱吃的酒菜,就自己一個人从城裡坐车去了山裡。我不敢从山前上去,我就买了电池,从后山上去的,我七点上的山,一直爬到九点半,才找到女儿林那两棵大柏树,我听见周围的沟底好像有声音,我就关了手电筒,借着月亮摸索着爬了上去,摔了几次跤,才翻上了那几道土堰,摸索到了那三個坟头。
“那你在坟前烧纸是几点?”老许问
刘民初想了想說:“十一点多,我在素娥的坟前先坐了一個多小时,就在那裡静静地看着她,我有多少年沒有哭過了,但是一触碰到她坟头的土,我就流泪不止,我终于又见到她了。
她坟头的草多少年沒有人动過了,那么长,我留着泪用手一点一点的拔,草根把我的手划破了,我也不在乎。拔完了草我就趴在那裡,用脸贴着坟头,就像趴在素娥的身上一样,我仿佛就觉得,她還是那么的年轻,還是那個一看见我就娇羞的說不出话来的素娥,我都已经老的脸上的褶子成了地裡的土垄了,她却還在那裡等着我,就像她当年說過的那样,(‘民初哥,我发誓,大冢子山的山神作证,只要民初哥你对我好,我就一辈子跟着你,如果不能嫁给你为妻,我就做這大冢子山的孤魂野鬼,天地为鉴,大冢子山的山神作证!’)她沒有骗我,她真的還在那裡等着我!”
刘民初說到這裡扬了扬手中的诗笺說:“我把素娥写给我的诗,也放在了坟前,让她知道,她日思夜想的民初哥来看她了,第二天凌晨我就顺着来时的路下了山,来的时候我提前订好了车,因为太累了我就让车直接把我送回了家。”
老许似乎有些問題想问刘民初,但又不想再打扰這個被命运捉弄的老人,他拿出了自己的带的本子,又喝了一口水,语重心长地說:
“刘老哥,你将来還有什么打算?”
刘民初苦笑着摇了摇头說:“我還能有什么打算,油尽灯枯了,我把我這些年积攒的钱分了两份,一份给了我弟弟,一份给了我同事的孩子,還有一点钱我自己留着,我跟他们說了,我死后,就用我手裡的那点钱找几個民工,在大冢子山裡刨個窝,把我的骨灰葬在那裡吧,我也沒有后人,也不用别人去祭拜我,就让去和素娥做個伴吧。”
“哎……”刘民初又叹息了一声說,“素娥一辈子挺可怜,生父母是唐山人,她打小就沒了爹妈,长在穷乡僻壤裡,死后還被丢弃在乱林子裡,连個念想他的人都沒有,這样有我陪着她,她就再也不孤单了。”說到這裡,刘民初不那么悲伤了,眼睛裡再一次流下了眼泪,而那流泪的脸上却又伴着憧憬素娥的红晕。
许久……
刘民初的故事讲完了,四個人還呆呆地坐在那裡,那只猫又在老人腿间绕来绕去,老许的心裡像打倒了五味瓶,他又端起水杯喝了几口水,最终還是放下了,终于,老许开口說:
“我還有几個問題要问你刘老哥?”
刘民初平静地說:“你问吧,许同志。”
老许摊开了本子问:“你听素娥說陈传兴每隔五六年就犯一次病对嗎?”
刘民初点了点头說:“是的,素娥說他每次犯病就像掉了魂,两眼发直,自己傻笑,仙姑给他看過病,到九月九重阳节就好了。”
“陈茂林曾经把素娥许配给了山外人,你知道具体詳情么?”
“素娥当时說是县西门刘家林的,叫刘长顺,后来我才知道,這個人原来在刘黑七的队伍裡当過土匪,陈茂林解放前曾经跟他干過,所以他才把素娥用三百斤粮食换给了他。”
“那后来在素娥自尽的地方,陈家人以同样的方式又死了几個人你知道么?”老许又接着问。
“报应啊,這都是报应啊,陈茂林逼死了素娥,這都是他‘促’的!(‘促’鲁中方言坏事做绝终有报的意思)”說到這裡,刘民初忽然看着老许說,“你是不是怀疑我?”
老许摇了摇头說:“不错,我怀疑過你,但是我又把你排除了,第一素娥的死跟你沒有关系;第二陈玉魁夫妇的死当年我是办案人,坦白讲,我沒有找到他杀的证据;第三,以你现在的身体对陈玉山构不成威胁,所以我在来之前就把你排除了。”
“嗯,嗯,”刘民初赞同地点了点头。
“刘老哥,你觉得素娥的死正常嗎?”
這個問題一下子撬动了刘民初的神经,拨浪鼓似的摇着头說:“以素娥的脾气,她是不会走這條道的,”接着他一蹙眉,叹了一口气,又耷拉下脑袋說,“但也难說呀,陈茂林就是個土匪,什么坏事做不出来,還有她娘,也许是把素娥逼急了。”
“嗯,”老许合上了本子,“是啊,人在那种情况下,很容易想不开,一步错步步错啊,刘老哥,你還是多珍重,我会尽快找到答案,给你一個交代。”
刘民初苦笑了一声說:“我這個年龄答案不答案也不重要了,反正我也是要见素娥的人了,你要是能调查出素娥临死前是不是给我留過话,那我死也瞑目了。”
老许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刘民初同志,接下来你要保重身体,今天的调查就到這裡吧,如果有什么发现,我一定通知你。”說着老许伸出了手,刘民初惊讶地看了老许一眼,然后激动地伸出了两只手,同老许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几人决定要回去,刘民初便把大家送到了院子门口。走出老远了,他還孤独地望着大家,那只猫也跟了出来,巡视领地一样在刘民初的身前划着弧线,折返着巡视着,车子越走越远了,刘民初和那只猫依旧在那裡站着,一直目送车子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一路上,张贵普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调到fm92.2音乐台,正好有人点播了一首女儿情,舒缓缠绵的音乐缓缓地传入了众人的耳朵,“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只愿天长地久,与我意中人儿紧相随,爱恋伊……”
音乐触动了老许的心弦,喃喃地說:“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田学军一转头,看见林悦眼裡已经噙满了泪水,自己也不禁眼圈一红,把脸扭向了一边,车裡异常的清净,热闹的张贵普,也从沒有過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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