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诡影
村子裡一大摊子事,老书记肺心病多年了拖着病坚持着,去年冬天腿肿的实在厉害,他闺女打听来一個偏方,說是冬病夏治,這才让闺女接他去治疗一段時間。妇女主任李桂花平时還要出去打工,所以很多时候偌大個村委会就他自己,主任、文书、妇女工作一肩挑,老婆平时在学校教书,承包地裡的活他還得干,所以他不能不早起。
其实,早起床也是他当兵多年养成的习惯。
他年轻时当兵去的西藏,因为西藏地理位置特殊,下来待一段時間身上就会褪一层皮,再上去又有高原反应,所以四年兵他很少回家。常年在高寒的地区也锻炼了他良好的体格,正是因为身体好,又是西藏兵,所以复原后他在县城一家运输公司工作,本来生活很安稳了,村裡老书记又来找到了他。
田学军本来不打算回村,但是老书记两手一摊,“村裡一大摊子事沒人管。”
“也是!”老书记干了几十年,身体实在是熬不住了,田学军看着老书记佝偻的身影,心裡就不是滋味,“石楼子村生我养我一回,用的着我了有什么好推辞的。”所以,上届选举田学军就进了村委,回了村裡。
田学军的媳妇在他回村的前一年,支教去了邻县的山区,每半月才回家一次,女儿现在县一中上高二,也是半月甚至一個月才過一次周末,田学军還有個哥哥,在独山子煤矿当工人,家也安在了煤矿上,父亲病故后母亲现住在哥嫂家裡,如此一来城裡的小蜗居也回不去了,田学军就成了孤家寡人,索性租出去打道回了老家,每隔两周把她娘俩接到村裡過周末,剩下的時間就一心扑在了工作上。
這不,前天媳妇怕他十五忙不過来,特意請假回来跟他忙节令,昨天下午弄好了饭菜就走了。
田学军今天還是像往常一样,天一麻亮就起床了,刚洗漱了還沒坐稳,就听见大门“咣~咣~咣~”的几声脆响。
一般這时候来敲门,肯定是有什么急事,田学军站起身来迎着就去开门。
他头還有些晕,昨晚送完祭祀,田学军和母亲兄长围了一大桌子,一直喝到了不早,丰收年嘛,先人们吃過了,后世子孙们也该乐呵一下了。這一高兴,就喝大了。后来他哥嫂母亲怎么走的,都有些想不起来了,直到今天早晨酒劲還沒缓過来。田学军顾不得头晕,穿上外套就迎着敲门声来到了大门口。
“谁啊,這么早?”
“是我,二哥。”一個女人的声音。
“是国梁家的!”田学军听出来正是那天和李二狗打架的李国梁的老婆,田学军立刻打开了大门,就见一個三十七八岁中等身材的妇女,出现在了门外,似乎她沒睡好,头发乱哄哄的,一脸神色慌张的样子。
“不好了……二哥……”
她說着话就往院子裡走,应该是觉得孤男寡女去屋裡說话不方便,走了几步又在院子中央站住了。
她从家裡来的仓促,說完上面那些话后,又喘了几口气,定了定神才继续往下說去:
“不好了二哥,咱村裡出大事了,闹鬼啦……”
說到“鬼”字刚才她稍安的神态又紧张了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田学军本来昨晚喝的有点多,大早上的见她来,還以为是李二狗家又和她家闹别扭了,结果她来竟整神神叨叨的言语,田学军有些不耐烦。
李国梁媳妇瞪着大眼睛对田学军說:“二哥,真的,不骗你,昨晚上你就沒出门看看?”
“昨天晚上?”田学军回忆了一下,昨晚一直在喝酒并沒有去街上,平时他都是吃完饭只要有時間,就围着村子溜达一圈,這村裡的老百姓都知道。但昨晚他一直在家,直到送走了大哥一家也沒出门。
田学军对李国梁媳妇說:“咋回事?”
显然這個女人受到了惊吓,她瞪着眼结巴着說:“陈~祥~,陈~祥~家裡又出事了二哥,”
“什么……”田学军脑子“嗡”地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過来。
“陈祥家怎么了!”田学军加快了說话的语速。
“哎吆,二哥!俺们家昨下午送完祭祀,当家的就嚷嚷着开饭,昨天唐警官也跟你說了,你說這個李二狗不是人,惹我們当家的生了一肚子气,這不晚饭也沒吃利索就去炕上睡觉了,俺知道他情绪不好,也就拾掇了拾掇半躺在炕上织毛衣。過了好大一会儿,俺当家的睡梦中要茶水,想是他今天喝的闷酒糟心,他连着要了几次,也沒水了,我就去院子裡打水。大概這空裡也就十点多钟,约莫‘月明’(鲁中山区对月亮的俗称)刚要到中间,女人說到這裡,用右手笔直的指了指天,我刚打完一壶水抬头,扭头正瞅见陈祥家那阴宅子的屋顶。
我就觉得哪裡不对劲,仔细一瞧,哎吆,我的娘哎,陈祥,他……他……他正坐在屋脊上,直勾勾的俩眼瞪着俺来!哎呀,二哥他那個眼神俺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准是招邪了二哥,你赶快去看看去吧!”
“陈祥他沒事吧,你真看见他在屋顶了?”田学军厉声问。
“他有事沒事俺不知道。”
“他還干什么了?!”
“他就那么看着俺,二哥。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跟死人一样,一点表情沒有地瞪着俺,你說,好人哪有這样的呀?我是吓得把壶也扔了,水也沒烧,回屋守着俺男人,一晚上沒敢合眼……”
她确实是惊着了,越說话眼神越恍惚。
田学军听說陈祥沒事,悬着的一颗心一下子放了下来。
這個陈祥家說来话长,自打田学军记事那会,這個家庭厄运连连,惹的很多村裡摆八卦的娘们,不知从哪裡听了什么鬼神附体编排他家,前些年田学军当兵转业在外,只是有所耳闻,后来回村了,才发现了蹊跷。這山村裡的人要是夸起一個人来,那是能把你夸上天边去,那真要是编排起一個人来,也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這二年田学军尽量让陈祥两口子往大家伙身边凑,但百姓似乎对他存在很深的忌讳。
“唉,陈祥也是個苦命孩子!”田学军一边這样想着,一边安慰起女人来:
“這天气還很热,兴许他上去凉快去了,還许是他家有晾晒,怕夜裡有雨上屋顶打堆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天還下了一整天雨,這时令,天气预报有时候也不指准。”
“這天都啥时候了二哥!打前几夜裡俺家就盖了被子了,再說他家有沒有晾晒俺還不知道啊!二哥,你可不能掉以轻心,我听說陈祥他先人们……”
“住嘴!”田学军听到女人說起“先人”二字立马呵止了,“我跟你說国梁家的,你那只眼睛看见了?還是那只耳朵听說了?我告诉你,别学人家不懂不解的娘们张开嘴乱說,传坏了人家名声,就误了人家一辈子,你可要想仔细了再說!”
“可是二哥,我真看见了……”
“行了行了!”田学军不耐烦地挥挥手,“国梁家的,做什么事都讲就真凭实据,我告诉你,你說這话让人抓住了把柄你可担待不起……”
在田学军一顿說服解劝加威吓后,女人终于明白了這件事情的重要性,知道了自己疑神疑鬼的话上不了台面,就不再强调了,田学军又好言宽慰了一通后,她也不再坚持,但她還是困惑着,可又解释不清楚,只能蔫蔫的回去了。
田学军被這女人缠磨了一早晨后,头也不晕了,匆匆吃了几口饭,就出了家门。
石楼子村建村歷史多久,祖祖辈辈也沒個准数。但是,這個村裡有坐七级石塔,就在村子南边蟒道山的东北角上。
也不知道老辈人怎么移植来的故事。說是原先汉高祖刘邦斩蛇起义时路過這裡,在石楼子村南边莽道山的地方,忽然窜出来一條巨蟒,唬的汉高祖滚鞍下马,然后巨蟒就把汉高祖的马给吃了。這匹坐骑追随了汉高祖多年,感情深厚,汉高祖大怒之下拔出宝剑就来杀莽,那莽蛇深具灵性,知道刘邦是真龙天子,這蛇再大也不是龙的对手,赶紧顺着莽道山遁走。
蛇在前面走,刘邦就在后面追。一直追到了一片石崖下,蟒蛇无路可逃,被高祖一剑斩于崖下,高祖命手下将士在崖下建了一座石塔来镇压蟒蛇,让他的灵魂永世不得逃遁、不能再为祸人间。因为石塔年代久远又建造华丽,老百姓就以为是座石楼,這就有了石楼子村的村名。当然這些都是村人对祖先的信仰和追求,因为刘邦斩蛇史书上有明确记载是在芒砀山,汉高祖也从沒有到過汶南镇這個地方。
实际情况田学军找過文史馆的工作人员,也问過老书记,因为石楼子村地处偏僻,只知道這個石楼子村可能和北边的大冢子山存在某种联系,大冢子山可能是哪朝哪代的一座行宫或者陵墓,而‘石楼’就是后来大冢子山的附属建筑,据老辈人讲在日本鬼子来中原的时候,村裡的那座七级石塔,让日本鬼子飞机扔炸弹炸掉了,只剩下一座底座,這個底座就在村委会东南边的蟒道山脚下,现在還能清晰可见。
但不管怎么說,這些典故也好传說也罢,都說明了村子不平凡的過往,故事就是大山人一辈一辈的念想,而念想就是支撑大山人生活在這裡,甚至走遍天涯海角的情怀,田学军不就是受到了這种情怀的召唤回到了石楼子村么?
田学军走在路上,不住的有村民跟他打招呼,阳光洒在熬過暑热的杨树叶上,似乎有一点秋天的味道了,今天田学军先要到田永奎家去,叫上新来村裡调研的研究生林悦。
“现在大学生啊,异想天开。”田学军這样想着。
去年也是一伙画画的学生,带着帐篷炊具来采风,又跟村裡百姓借了镐头和铁锨,說什么要自食其力,一头就扎到村西边汶南河边的烂泥沟子裡去了。正是六月雨季裡,一场雨,引来了山洪,幸亏河西王家人在给生姜地护土坡发现了,最后叫来了好多人才把那几個学生救出来,自那以后,田学军对這些学生就沒什么好感了。
赶巧,前几天远房大奎哥說他妻侄要来体验生活,田学军本来也是挺反感的,但是毕竟是远房叔伯兄弟托他,不好推辞,只好勉为其难,随后一個高挑個子,面容白净秀气的小伙子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刚一接触,這個学生文质彬彬,不爱說话,接触长了田学军才发现,這個学生跟以前来村裡的那几個学生不一样,从不主观,不知道的事情就說不知道,而且对他们這些农村人也不另眼相看,這让田学军从心裡产生了好感。
路口上养殖户王桂东家和供销社许万昌家還拦住田学军问了些事情,這时林悦已经在路上迎着他往前走着了。
“早啊,二叔。”
白净面庞的学生一张嘴就绽开了笑容
“吃過了么,林悦?”
“吃過了。”
两人一边說一边往村委走,大奎哥和嫂子因为有事情,就把這孩子托付给了他,林悦這段時間会形影不离地跟着他。
“咱村子裡有多少口人,二叔?”
“有两百多户,八百多口人,咱们村一共王,田,陈,李,黄,贾,张七大姓。最早是黄姓建的村,我們田姓来的最晚,但奇怪的是,现在黄姓就只剩北边大冢子山上看果园的黄书才一家了,而我們田姓反而成了村裡的最大姓。”
二人說說笑笑的来到了村委。
一整天,林悦都在和田学军沟通這個村子的民俗与传统,一直到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从外边缓缓地进来几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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