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氤氲热气裡,沈微慈埋头趴在浴桶边缘,失神的看着水面,白气扑进她眼睛裡,眼泪一颗一颗往水裡掉。
身后月灯难受哽咽的声音响起来:“是我害了姑娘。”
“可那人当真欺人太甚,姑娘要不明日找二老爷去,哪裡有這样欺负人的。”
“姑娘的身子本就有寒疾,這么凉的水泡了這么久,就算是男子也受不住。”
可当她的话說完,对面却半天沒有說话,她侧脸過去看,只见到热气中那张白的不正常的脸色。
她心裡一顿,忙又唤了一声:“姑娘。”
半晌后沙哑的声音才传来:“我沒事。”
接着又听一道疲乏的声音:“我們刚来侯府,别惹了事,况且那玉的确是我們拿了的,就這样吧……”
月灯一噎,入目是沈微慈那双疲惫发红的眼睛,她咬紧了唇畔,默默的低头擦泪。
干净白衣穿在身上,沈微慈侧头睡着,月白衣裳乌黑发丝,似山水天色的眼眸半垂,秀挺鼻梁下的唇畔染了红绯,就连脸颊上也晕开不正常的红晕。
她闭着眼,忍着冒冷汗的寒凉,将身体蜷缩起来,手指覆在膝盖上,想让那一点点的温度抚慰膝盖上的疼。
月灯坐在床边给沈微慈擦着湿了的头发,一边落泪道:“姑娘自小时候在雪裡跪了一夜后,腿上就落毛病了,一到雨天和雪天就疼,今天又落到冷水裡,也不知会不会严重了。”
沈微慈缓缓吐出一口发烫的热气,吐出让月灯安心的声音:“沒事。”
她头晕的恍恍惚惚,眼前思绪裡,過往一一露在眼前。
她又想起了那個雪天。
那年她十一岁的大雪天,母亲夜裡呕了血晕倒了,她求到她外祖母那裡要银子請郎中,可裡头却是冷漠的說等天亮再說。
她在大雪天裡跪在正房门口跪了一夜,她哭着磕头,也沒能求到外祖母开门,对面舅舅的东厢房也自始至终沒有打开過门。
那一夜她抬头看着白茫茫凄凉的雪,看着這個曾经温馨和睦的庭院,看着正房和东厢房裡烧的暖蓉蓉的炭火,分到西厢房只有碎裂的碳渣时,一夜之间明白了人心冷漠。
什么是亲人,除了母亲,她沒有亲人。
月灯低头看向沈微慈睡着了的苍白脸色,想起姑娘娘亲在的时候,也過的是读书有人照顾的小姐日子,只不過被舅舅家的霸占了钱财才到了這境地的。
要不是姑娘母亲死了,何至于過来受這個气。
即便沒有這样的大富大贵,可也犯不着在這裡小心翼翼的处处低头。
她心有不岔,想要开口又忍住,看着手上半干的发丝,就叫外头外头再拿一條干巾进来。
只是她喊了一個丫头的名字喊了四五声,外头却迟迟沒回应,便放了发丝走到外头去,却见着只有两個丫头坐在门槛上嗑瓜子說笑。
她走過去皱眉:“沒听见屋裡头的叫?”
一個丫头转头看了月灯一眼,接着就懒洋洋又咬了一颗瓜子:“丫头也是人,今儿打扫了一天的院子,晚上還要人守夜伺候?”
“别的院子打扫了一天了,不說赏多少银钱,便是一颗银瓜子,一粒银豆子也少不了的,结果我們吃了個西北风,到這么晚了還要使唤人,這是不拿我們当人使唤了?”
說着她又冷哼,小声朝着旁边的丫头讥笑:“說不准从前還沒比我們身份好多少。”
“這会儿当小姐了倒是会使唤人。”
這小声的咕哝声音不大,月灯沒听清,只看见那坐在门槛上的两個丫头对视着笑,当即過去指着人,脸上气恼:“你们在說什么?!”
那丫头朝着月灯不屑的笑了笑:“你管我們說了什么。”
月灯气的快要跳起来,正要撸了袖子過去教训一场,却听到身后一声沙哑的声音:“月灯,别闹。”
月灯一愣,一转头就见沈微慈披着粉色外衣从帘子裡走了出来。
坐在门槛上的两個丫头也愣了下,看向了沈微慈。
只见她還微微有些潮湿的黑发倾泻,似软绵绵的搭在肩上,又往颊边落了几缕。
又见她白净皮肤上透出绯红,眼裡水色艳艳,早上一身素净,這会儿稍染了些红润,便看起来添了十分的潋滟。
两個丫头看的有些呆,觉得面前的人当真像是从月下洛河裡出来的人儿,比二姑娘還好看。
沈微慈走去那两個丫头面前,忍着恍惚发疼的身子,白净手指撑在旁边的花架上,喘息一声低声道:“我身上的确沒赏赐的东西,你们来我院子裡,我明白是委屈你们了。”
”這临春院的确是冷清了,我也比不得侯府裡其他主院的主子能随手给丫头赏赐,我怪不得你们懈怠,也明白丫头都想跟個好主子的。”
月灯听了這话忙走到沈微慈身边:“姑娘……”
沈微慈眼神依旧看着两個丫头:“我不为难你们,若你们留下,我真心待你们,若你们有别的去处,便去别处伺候吧,要是管家来问,我自然說答应的。”
說着沈微慈最后又落下一句:“想好了明早来告诉我一声,自走了就是。”
說着沈微慈松下手指,转身又往帘子裡去。
月灯神色惊异跟在沈微慈的身后,看着姑娘身体靠在床上,额上已细细密出汗,忍不住道:“姑娘何必管她们的想法,她们本就是来這院子伺候的下人,犯不着对她们好脸色。”
沈微慈转头看向月灯,抚着发疼的额头低叹:“你觉得她们有好去处,還会被叫来我這儿么?”
“晚上从父亲那儿一路過来,我细细瞧了我這院子的位置,后西院最偏僻的地方,好院子都在东院的,這处周遭只我一处小院,路上都是积草,许久疏于打理,显然偏僻的少有人来。”
“丫头们会不知這是什么地儿么,既被叫来了,那便是沒什么背景的。”
“我刚才瞧她们手掌宽大,比寻常女子粗厚的多,显然之前是做粗活的,即便我让她们回去,她们要么继续回去做粗活,要么也找不着院子要,只能留在我這儿。”
“既要留在我這儿,就老老实实安安心心,别生其他心思,我苛待不了她们。”
“若她们還是要走,那便也好,免得朝三暮四,怨天尤人的,留在院子也添堵不是。”
月灯這才点头:“還是姑娘想的周到。”
說着她担忧的用帕子去擦沈微慈额上的汗:“姑娘是不是风寒了?”
“要不奴婢去找二老爷去請郎中来看看。”
沈微慈揉着眉头叹了一声:“以前也风寒過,外祖母不给银子拿药,不也熬好了么,等明日再說吧。”
說着沈微慈已累的闭上眼:“明日一早還要去给嫡母问安,先睡吧。”
說着她侧過身去,眼睛已乏力的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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