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谢弼闻言心头一惊,抬眼见梅长苏唇边虽挂着一抹微笑,但眸中却毫无笑意,便知自己的這点小算盘,已被這位聪慧過人的江左盟宗主看破,不由神色尴尬,飞快地转动脑筋想着该如何解释。
萧景睿由于身份特殊,算是一半的江湖人,成年前,一年只得半年在京城,成年后更是经常脚踪在外,从不涉政事。但尽管如此,他毕竟仍有侯府公子的身份,朝局大势還是知道的。此时听梅长苏說出這样一句话来,谢弼又是這种表情,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個中缘由,心中登时大怒,上前几步将梅长苏挡在身后,向着谢弼大声道:“你去回禀娘娘和母亲,苏兄身体不适,不能来觐见了。”
“大哥你干什么?”谢弼着急地想要推开他,“你不要再添乱了,正厅上等着的是普通人嗎?是想见就见,想不见就不见的嗎?”
萧景睿一咬牙,左掌翻上,握住谢弼的手臂,略一发力,便将他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同时凝视着他的眼睛,语气极是认真:“我想母亲和霓凰郡主只不過是好奇,真正想要见苏兄的是皇后娘娘吧?所以我再說一遍,請你回禀娘娘,苏兄病了,不愿驾前失仪,請她见谅。”
谢弼用力挣动了几下,却挣不开萧景睿手掌的箝制,不由涨红了脸,又羞又恼。他虽然素日“哥哥,哥哥”地叫着,与萧景睿之间也确实有着深厚真切的兄弟感情,但从骨子裡来說,他并沒有真正把萧景睿当成一個兄长来尊敬和看待。而萧景睿生性又温和谦顺,自小对兄弟姐妹们都是谦让有加,从未摆出過当哥哥的架式,平时受一些小欺负也不放在心上,对于有世子身份的谢弼,他更是从来沒有疾言厉色過,今天突然态度這般强硬,当然令谢弼惊讶诧异,十分的不习惯。
“算了景睿,我就……”梅长苏上前一步,语气无奈地刚說了几個字,就被萧景睿头也不回地驳了回去:“不行!這绝对不行!”
“大哥!!”
“你在邀請苏兄来金陵时,心裡究竟做何打算我不管,我只知道我請他来是休养身体的,外界纷扰一概与他无关。”萧景睿目光坚定,分毫不让,“誉王也好,太子也罢,你要選擇什么样的立场,你要偏向谁,那是你自己的事,父亲都不管你,我更加不管。可苏兄是局外人,就算他手握天下第一大帮,是個可倚重的奇才,你也不能完全不问他的意思,就虚言相邀,玩弄一些小手段来迫他卷入纷争。即便苏兄只是個陌生人,你這种作法都有违做人应有的品性,更何况我們這一路相处,好歹也应该有点感情了吧?”
谢弼从来沒有见過萧景睿這般言辞凛冽,何况自己又理曲,气势自然便低了几分,嗫嚅着辩解道:“只是见见皇后娘娘而已,又沒有要决定什么……”
“只是见见?”萧景睿冷笑道,“若不是冲着苏兄這满腹的才学和他江左盟宗主的身份,皇后娘娘无缘无故见他做什么?若是接见时娘娘代誉王招揽示恩,苏兄该如何反应?娘娘若有超乎寻常的贵重赏赐,你让苏兄接還是不接?你未得苏兄同意,便无端陷他于为难之地,這样做可還有分毫朋友之义?”
被他這样厉言责备,谢弼脸上有些挂不住,满面羞惭,额前迸起青筋。萧景睿见他這般形容,又有些心软,放缓了语调徐徐道:“二弟,家裡一向靠你辛苦打理,我很少帮你的忙,這是我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也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谢家。可无论如何,我們不能這样对待朋友。今天的事若是被豫津知道了,他也会骂你的。现在我陪苏兄回雪庐,至于皇后娘娘那边……我想以你的机智伶俐,应该可以搪塞過去的。”說罢他返身拉着梅长苏,头也不回就走了。
谢弼呆呆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叹一口气,到底也沒敢再追過去。
回到雪庐之后,梅长苏仍是在惯坐的树下长椅上落座,萧景睿亲手给他斟上热茶,移了個木凳在旁边,默默陪他坐了好长一段時間,才轻轻說了一句:“对不起……”
梅长苏的视线,慢慢落在了萧景睿的脸上。這位有着双重身份的年轻人此刻又恢复了他平时的温雅感觉,表情柔和,目光清澈,完全沒有了刚才的激烈与坚定,但梅长苏看着他,心裡却有着难言的震动。
本以为他只是個单纯亲切的孩子,却沒想到对于友情,对于做人的品德,這個年轻人竟有着如此坚定而又不容更改的原则。
虽然现在去见皇后并非自己所愿,但真的见了,也未必就不能应付。可被萧景睿挡在身后,听他不遗余力地维护自己时,還是忍不住有一丝感动。
如果天下的人都能象萧景睿這样,那么這個世间也许可以美好许多。只可惜,太多的人做不到這一点,包括自己……
“苏兄,請你不要生谢弼的气……其实他并沒有恶意的,他只是一向支持誉王,又太仰慕你的才学,”萧景睿摸不准梅长苏表情的含义,有些不安,“本来你是为了远离江湖纷争才到金陵来的,结果现在却让你遇到這种麻烦……”
梅长苏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萧景睿的膝盖,低声道:“生气是不至于的……我知道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谢弼也是這样。只不過大家都太为自己考虑了,世间许多烦恼也就因此而生。江湖也好,朝廷也罢,何尝有什么两样?北燕大渝为了夺嫡刀光剑影,我們大梁又岂会例外?”
“你当初来金陵之前,就說過要隐瞒身份,”萧景睿垂着头,很沮丧的样子,“我明明答应了你,却沒能做到……”
“這怎么能怪你?追其根源,是我忘了让飞流小心……”
萧景睿摇摇头,正色道:“苏兄不必为了让我好受,故意装着沒看到真相。经過今天的事后,我們都应该明白,就算飞流昨天沒有与蒙统领狭路相逢,谢弼也会将苏兄的身份告知誉王的……”
“不如我們连夜逃出京城吧?”梅长苏为了放松气氛,开了一句玩笑。
“苏兄!!”萧景睿哭笑不得地叫了一声。
“好啦,别担心,”梅长苏笑着靠回椅背上去,“即来之则安之,车到山前必有路嘛。现在他们都在拼命招揽人才,既然已经不幸被他们看中了,再逃回江左去,只会把麻烦也带回去,白白被盟裡的人骂我招灾惹祸的。還不如留在京城看看热闹,等他们多观察一阵子,自然就会发现我其实是個百无一用的书生,到时就算我想凑上前去,人家也不屑得要啦。“
萧景睿虽然明知不可能這么简单,但還是忍不住被逗得一笑,心中的郁闷也随之一扫而光。
這次拒绝觐见的事最终也沒有引发什么风波,皇后娘娘与霓凰郡主很安静地起驾离去,看来谢弼的手腕的确不凡。当晚吃饭时场面也很平静,宁国侯和莅阳公主都沒有提起任何關於雪庐客人的话题,谢弼更是闷闷的,只吃了半碗饭就回房去了。萧景睿随后過去探望他,他也沒有向哥哥发火,只是拜托萧景睿替他向苏兄再道個歉,之后便借称身体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言豫津又過来找大家一起去玩,结果惊奇地发现每一個人都好象沒什么精神的样子,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又错過了什么大热闹沒有看成,立即捉住萧景睿进行逼问,可折腾了半天也沒问出什么名堂来。幸好他最后总算想起明天就是霓凰郡主择婿大会的第一天,一定要养精蓄锐,向抱得佳人归的目标进行冲刺,這才停止了折磨自己的好友,恹恹地回府休息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