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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获罪

作者:海宴
琅琊榜!

  太监躬身退下,片刻后又出现,道:“陛下,蒙统领有一句话命奴才代禀,說是在昭仁宫外拿下一名擅入的外臣司马雷,請陛下发落。”

  此言一出,满殿俱惊。但一惊之后,却又表情各异。

  越贵妃面容紧绷,太子颜色如土,靖王与郡主若有所思,皇后和誉王暗露喜色,而高踞主位之上的皇帝陛下,则是满脸阴云,看起来心情极是复杂。

  漫长到几乎令人窒息般的静默后,梁帝抬起有些沉重的手臂,示意前来回禀的太监退下。

  “越妃……你還有何话可說?”有别于前面的声色俱厉,這一句话问得异常和缓与疲惫,但听在人耳中,却是格外的令人胆寒。。

  越贵妃艳丽的妆容已遮掩不住她底色的惨白,回头木然地看了一眼爱子之后,她猛地冲到御座之前跪下,一把抱住了梁帝的腿,颤声叫道;“冤枉……”

  “都到了這個时候,你還要喊冤?”

  “臣妾知道自己不冤枉,”越贵妃仰起头,双眸中噙满泪水,表情极是哀婉动人,“可是太子冤枉啊!”

  “你說什么?”

  “這所有的一切,都是臣妾的计划,臣妾的安排。太子什么都不知道……是臣妾谎言想要看看,叫他把司马雷带进宫来,他只是遵从母命而已。皇上你知道的,宣儿他一向孝顺,不仅是对臣妾,对皇上也是這样啊!”

  “如果太子完全无辜,为何从叫你们进殿起,他就沒有敢声辩一句?”

  “皇上,您想让宣儿如何声辩?难道要让他当這么多人的面,把所有的罪责都推给自己的母亲嗎?宣儿生性纯孝,這种事情他是做不出来的!臣妾就是因为他不懂得自保,总是一不小心就被心怀叵测的人欺负了去,才会为他操這么多的心,才会想让他身边的支持多一点,這样方不至于被人暗算了去……”

  “胡說!”梁帝勃然大怒,一掌将越贵妃掀翻在地,“太子是储君之尊,怎么会有人暗算?你身为他的母妃,本应教导他善修德政、孜孜尽责,上为皇父分忧,下为臣民表率,這样才是真正为了他好!可是你看看你都在干什么?這种阴损卑劣的事你也能干得出来?若是今日霓凰有失,只怕你百死莫赎!连太子的声名地位都会被你连累,真是愚蠢之极,愚蠢之极!”

  這一番骂,可以說是霹雳君威,震如雷霆,足以让人心惊胆颤,魂飞魄散。可饶是他骂得這般厉害,霓凰的脸上却掠過了一抹冷笑,皇后和誉王也微露失望之色。

  因为不管他骂得再重,也只是在骂越贵妃而已,尤其是最后一句,已经摆明要为太子摘脱责任了。在這种局面下,皇帝心中是不是真的相信太子无辜并不重要,重要的太子面临的是“以君陷臣,助母*郡主,试图射杀兄弟灭口”這样不仁不义、不孝不友的大罪,真要按這個罪名来处理,恐怕要动摇他的储位。而对于梁帝来說,他還不想就因为這样一件事情便废掉太子,从而目前较为平稳的朝局带来大的震荡。所以在越贵妃自揽罪责后,他正好可以顺着這個台阶先下来再說。

  咤骂了一番后,梁帝缓了口气,并沒有先急着对越贵妃进行处置,反而命人去传蒙挚进来。

  片刻后,蒙挚入殿行礼,梁帝略问了他几句如何擒拿司马雷之类的话,蒙挚回答是手下例行巡检时碰上了,抓到之后方知是太尉公子,不敢擅自处理,才来面君請旨的。梁帝沒有听出什么异常的地方,只觉得是人算不如天算,不由叹一口气,问道:“司马雷现在何处?”

  “暂押在侍卫们轮休的大院内,派人看守着。”

  梁帝嗯了一声,想到這案子事关郡主女儿清誉,不可能交于有司审理,便命身边一個小黄门去传谕将人犯提来,准备亲自查问一下口供。谁知那小黄门去了半日,慌慌张张跑回来道:“司马雷被人打得面目青肿,甚是凄惨,现在晕迷在地,实是不能见驾。”

  梁帝眉头一皱,目光严厉地看了蒙挚一眼。禁军大统领怔了一怔道:“不可能吧,臣的手下未得许可,是不会随便殴打人犯的……”

  “不是,”那小黄门忙道,“不是侍卫们打的,听說是……是……”

  “是什么快說!”

  “是穆小王爷,不知听了什么信儿冲进来,侍卫们也不敢拦,他亲自出手拳打脚踢的,還把司马雷的一條胳膊都打断了……”

  梁帝哦了一声,眼尾扫了扫霓凰,想看看她的反应。其实在未经定案以前,穆青冲入禁苑对疑犯动用私刑肯定是有罪的。可当皇帝陛下的视线扫過来的时候,那位南境女帅却仍是照原样面无表情地坐着,毫无所动,连站起来敷衍地說一句“小弟鲁莽,請陛下恕罪”之类的话都沒有,倒让梁帝有些讪讪地,斥骂了那小黄门一句:“打断了就打断了,什么要紧的事也来回朕,快下去!”骂完了眼尾又扫扫,霓凰郡主依然冷着脸,半点也沒有顺势谢恩的意思,那股子傲骨烈气只怕连男儿中都沒几個,竟令梁帝不仅沒有感到不悦,反而生出了激赏之情,心中暗暗赞叹。

  尽管现在司马雷不能受审,但其实他挺好处置的,审不审都沒什么要紧,梁帝匆匆下旨以“外臣擅入禁苑”的罪名处以流刑,其父司马太尉也被诛连降级罚俸,无人表示丝毫的异议。

  可是对于越贵妃,梁帝就有些犯难了。這個女人青春入宫,多年来恩宠不浅,品级仅次于皇后,又是太子的生母,处置重了,于心不忍,处置轻了,郡主又心寒。何况這么多双眼睛看着,“公允”二字也不得不考虑。正犹豫间,太子已扑倒在地,哭道:“儿臣愿代母妃向郡主赔罪,求父皇看在母妃多年侍奉的份上,从轻发落……”

  “孽障!”梁帝提起一脚将太子踢倒在地,“你母亲做出這样糊涂的事,你怎么不劝阻?你的孝道到哪裡去了?”

  太子嘶声哭着,又爬起来抱住了梁帝的腿,泪流满面。

  低头望着膝上伏着的這個人,梁帝突然觉得神思一阵恍惚,胸口如同被什么碾轧了一下似的,疼痛如绞。

  一個被刻意遗忘了多年的身影掠過脑海,那挺拔的姿态,那清俊的面庞,那抹冷傲倔强的表情,和那双如同燃烧着雄雄火焰般的激烈的眼睛。

  如果那個人也肯象景宣现在這样伏在自己的膝前哭诉流泪,自己会不会软下心肠,重新将他搂进怀中呢?

  只可惜光阴如水,逝不再返。也许就是因为华发催生,暮暮垂老,才会惊觉当年的凌厉处置,毁灭的不仅仅是他人,同样也成了刻在自己心头一道隐秘的伤口,无人能够察觉。

  梁帝颤颤的手,终于抚在了太子的后脑上,越贵妃心头一松,软软地倒向一边,用手臂勉强支撑住了身体。

  “越氏无德,行为卑污,难为宫规所容,自即日起,褫夺贵妃之号,谪降为嫔,一应供应礼遇随减,移居清黎院思過,无旨不得擅出。”梁帝一字一句慢慢地說着,最后将目光移向了言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要依皇后的意思,那当然是打进掖幽庭最好。不過她也是個明白人,既然太子无事,那么母以子贵,梁帝就不可能過于折辱越妃,這时說什么都沒效果,還不如不說。

  见皇后无言垂目,梁帝又将视线投向霓凰:“郡主可有异议?”

  霓凰面君申诉,不過为了自己的一個公道,其实心裡也明白不可能真的因为這件事就废了太了。现在梁帝虽略有护短,但毕竟已为自己黜禁了太子生母,一品贵妃,算是尽了心力,如果自己再不依不饶,就有些落了下乘了,所以也沒有多說,只摇了摇头。

  “還有你,”梁帝狠狠地瞪着太子,“你也要在东宫禁足三月,好好读读书,想想什么是储君之道。以后要再卷进這么下作的事情裡,朕决不轻饶!”

  “儿臣……谨遵父皇恩旨……”

  “起来吧。”梁帝面色稍霁,抬起头来,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在室内打了一個圈儿,落在了靖王的身上。

  “景琰……”

  “儿臣在。”

  “你可知罪?”

  靖王撩衣出列,直直地跪了下去,“儿臣知罪。”

  梁帝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朕问你,你是怎么知道郡主有难,恰好闯进去救了她呢?”

  其实靖王一直在考虑当梁帝问到這個时该怎么回答,但真的问到了,他還是沒想到最佳答案,一时有些踌躇。来救郡主,是因为梅长苏叫他来的,可梅长苏是怎么发觉郡主有难的,他却一点也不知道,所以不敢贸然地供出他来。

  “怎么?這個問題你答不出嗎?”梁帝等了片刻,语气略转严厉。

  “不……儿臣是……儿臣是因为……”

  “回禀父皇,”一個平稳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儿臣拜托靖王去的。”

  “你?”梁帝一皱眉,“你又怎么知道的?”

  “是這样,”誉王上前一步,恭声道,“儿臣入宫给母后請安,自溥清门入,经昭仁宫過,正撞见郡主的侍女慌张奔出求救,說裡面情况不对。儿臣知道這事情非同小可,宁可弄错了自己领受冲撞母妃之罪,也不能因为犹疑而有误郡主。可是儿臣自知武功太差,怕闯不进内院就被拦住拖延了時間,恰好靖王這时路過,儿臣便求他先行一步,稳住局势,自己去搬請皇后。靖王为人豪烈,当即答应了儿臣,沒想到贵妃……呃不……越嫔娘娘竟如此丧心病狂,竟下令射杀皇子灭口,這才有了后面的事。虽然不是儿臣授意靖王刀胁太子,但他毕竟是受了儿臣之托。父皇如要降罪,儿臣愿意同罪。”

  他侃侃而谈,倒也沒有不合情理之处。当然越妃母子很清楚侍女求救才搬来靖王這种說法在時間上根本不可能,但此时已沒有他们开口置疑的资格,再說纠缠這些细节也改变不了什么,故而都沒有开口。梁帝尽管明白誉王沒他自己吹的那么高尚,多半是一听到有太子的把柄可抓就十分欢喜,但对事情的经過還是信了,点点头道:“原来是這样。不過景琰以下犯上,胁太子为质,依律应该严惩。”

  霓凰郡主刚刚面目变色,梁帝又接着道:“可朕转念一想,毕竟事出有因,誉王又愿意为你分罪,况且你救了郡主也算有功,這功過相抵,就不赏不罚吧。誉王能够敏察异常,及时决断,朕心甚慰,特赏锦缎百匹、黄金千两,加锡王珠一颗,以资奖励。”

  “儿臣谢父皇隆恩。”

  “朕累了,都退下吧。”

  梁帝疲倦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无力地后靠在仰枕上。殿上诸人都不敢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言皇后自然是处罚越妃的执行者,太子也无可奈何,眼看着母亲被带回后宫,自己却只能恨恨地向誉王投掷几個愤懑的眼神而已。

  至此,一直沒怎么出面的誉王摇身变成了最大的赢家,既露了脸博得皇帝的夸赏,又因出面力保靖王得了一下大大的人情,還由于奔走相救郡主成为了云南穆府的恩人,唯一的坏处就是把太子的怨恨大部分揽到他身上去了,让两家的仇结的更深。不過他与太子早就势不两立,互相掐得你死我活,再加上這一笔也毫无差别,所以這唯一的坏处好象也算不上坏处,简直就是笔只赢不亏的买卖,由不得他不在心裡乐开了花,暗暗佩服那位麒麟才子苏哲真是有见识。幸好自己在接到皇后通知赶往宫廷的路上碰巧遇到了他,也幸好自己礼贤下士将這件事透露给他請教对策,否则单凭自己,還真沒想到竟然可以趁着保护靖王的机会,把所有功劳全部抢进自己手中来呢。不過說起来靖王還真是胆大如斗,可惜太鲁莽了,顾前不顾后,不是個值得对付的人。這次自己在父皇面前如此袒护他,想必他一定心中感激。至于霓凰郡主嘛,那当然就更……

  刚想到這裡,霓凰郡主已走了過来,敛衽为礼,笑道:“今日多亏誉王殿下仗义相救,霓凰难以言谢,日后若有机会,自当报答。”

  誉王急忙回礼,满面是笑地道:“郡主客气了,郡主是什么身份,本王自当尽力效劳。”

  霓凰的脸上浮起一個完美的微笑,正要再客套几句,眼角瞟见靖王一個人默默地走开,心中微微着急,只是面上却分毫不露,仍是缓缓道:“我实在是对越氏余怒未消,但又不好去看着皇后娘娘处治她,不知殿下你……”

  “郡主放心,這事就交给本王办吧。本王這就进内宫去告诉皇后,绝对会让郡主出一口气的。”誉王呵呵长笑一声,转身快步向内宫方向走去。霓凰郡主见他已走得远了,這才匆匆飞速追赶上靖王。

  听到霓凰在背后叫他,萧景琰停下了脚步,道:“郡主還有事嗎?”

  “刚才我在向誉王致谢的时候,你是不是很想過来告诉我其实不关他的事吧?”霓凰郡主慧黠地一笑,“为什么又忍着沒說呢?”

  靖王略低了低头,默默无语。

  “其实你会越来救我,是因为苏先生吧?”

  萧景琰被她說中,吃了一惊,“郡主怎么知道的?”

  “因为苏先生事先也警告過我要小心后宫的阴谋,可惜說的含糊,我只提防了皇后,沒太防越贵妃……”

  靖王眉尖一动,心中突然疑云大起,徐徐问道:“他沒明說要提防越贵妃嗎?可是他让我进宫时,可是很明确地指出昭仁宫来的啊?”

  “哦,当时我們话說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他可能沒来得及吧,”霓凰郡主生就的霁月胸怀,丝毫也沒挂在心上,仍是笑道,“不過虽然蒙他所救,我却不能公开谢他。反而只能去谢誉王,而且不仅仅是刚才谢一声就算了,明天還准备带着青弟登门拜谢呢。”

  靖王有些不解,“這又是为什么?你明知……”

  霓凰淡淡一笑,转头望向东宫方向:“越妃虽然获罪,可太子仍是太子,他的势力依然强大。我越是大张旗鼓地感谢誉王,太子就会把越多的恨意放在他的身上,自然暂时就沒心思找你的麻烦了。你现在毕竟還不能与太子正面为敌,把誉王推在前边,這样不好嗎?”

  对于這些权衡机心,靖王并非不懂,只是不太愿意去想,霓凰略略一解释,他立时心中透亮。不由将目光凝于前方,摇头叹息。两人并肩缓步出宫,一路上都沒有再继续刚才的话题。

  刚迈出神武门,便听到有人大叫“姐姐”,穆青飞奔着冲了過来,直将霓凰郡主跟前儿才刹住脚,一迭声地叫着:“姐姐你沒事吧?吓死我了!”

  “你都成年袭爵了,還這么不稳重,什么大事情就吓死你了?天下比這個大的事情多的是!”霓凰嘴裡斥责着,手上却爱怜地为弟弟理了理跑乱的发丝。

  “我怕姐姐吃亏嘛,”穆青撒着娇道,“宫裡不是好地方,你以后少进宫来。京城的宅子虽沒云南的大,但也尽够姐姐住了,咱们快回去吧。”

  霓凰郡主笑着用手点点他,回头相邀靖王:“殿下也要回府嗎?一起同行吧。”

  “不必了,我暂时不回去,”萧景琰想了想,最终還是实言相告,“我准备先去一趟宁国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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