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十三先生
与蒙挚這番交谈,虽然還是有很多话咽在口中沒有說,但梅长苏已有些神思倦怠,恹恹地伏在桌上小憩了片刻。飞流进来时见他一动不动地趴着,顿时大惊,正想闪身過去查看,蒙挚因为不想让他吵醒梅长苏而伸手拦阻了一下,立即便惹恼了這個少年,一道掌影劈来,蒙挚也只好被迫接着,两人闪电般過了几招,动静虽然不大,但气虚浅眠的梅长苏早已被惊醒,无奈地又坐直了身子。
“苏哥哥!”飞流立即丢开蒙挚奔了過去,倒让這位禁军大统领一阵心惊。
梅长苏向少年露出笑容,伸手接過他从袖袋中摸出递来的水梨,抬眼见蒙挚神情怔仲,不禁问道:“蒙大哥,怎么了?”
蒙挚仔细地看了飞流一眼,道:“虽然我未尽全力,也不会伤他,但明明在交手之中,他却能立即退出,而且身法流畅,毫无可以趁机进袭的漏洞,气息也未见任何波动,实在令人惊诧。”
梅长苏不怀好意地嘲笑道:“心惊肉跳了吧?当心你這大梁第一高手的名头,迟早被我家飞流夺去。”
“這個還早,還早,”蒙挚豪气一涌,放声笑道,“我不敢小看這個孩子,却也不会怕他。知道世上還有這样的武功存在,于我也大有助益。不過看他身法招式,十分奇诡阴毒,怎么内息中却有舒阳之象呢?”
“他原来习的心法過于伤身,强行练成后虽然威力凶猛,却会损折寿数。所以现在改习一种熙日诀,可化他体内阴毒之气。”梅长办简单解释道。
虽然他說得轻松,但蒙挚却知一個人要重新改修心法是必须毁之而后立的事,想来飞流定然受過几乎夺命的重伤,才能這样置于死地而后生,而那熙日诀名字虽然陌生,可是从飞流所练的功效来看,也必定是极高级的内功心法,不知是何人传于飞流的。不過象這样神奇的武学定然牵扯到一些不为人知的江湖隐秘,故而尽管与梅长苏关系亲厚,但蒙挚分毫也沒有想過要深入探听,只是细细回想着飞流方才的内力性质,自己暗暗琢磨。
“吃!”飞流虽然知道這两人是在谈自己,但却沒有兴趣仔细去听,见苏哥哥只咬了那水梨一口就停了手,便扯着他的袖子又催了一句。
梅长苏朝他温和地笑了笑,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地吃着那個水梨,蒙挚见他吃的香甜,也笑着逗飞流道:“我是客人哦,不给我吃一個?”
飞流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是很不喜歡這個自己打不過的大叔的,但看苏哥哥待他的态度,却也明白這個是自己人,想了想還是沒办法,冷着脸从袖袋裡又摸了一只梨出来,抛了過去。
蒙挚一把接住咬了一口,不由愣了一下,但在看到梅长苏含笑的眼神后,又若无其事地大口吃了起来。
邻近的竹屋裡這时传来一缕悠悠笛声,婉转清扬,令人心绪如洗。飞流在乐声中身形一闪,如同无翼之鸟一般飘出了窗口,又纵跃入树冠之间。
“這孩子,大概是拿水煮着解冻的吧,”蒙挚拎着已啃得差不多的梨核,摇头叹到,“水梨本来就不甜,被他這一煮,跟嚼嫩木头一样。”
梅长苏却似沒听见他說话一般,将身子倚靠在青竹丝缠编的竹椅上,眼睑微微垂着,静静地聆听经风而来愈见清幽的笛声,直至一曲终了,方长叹一声道:“我入得京来,为的是龙争虎斗,搏一方宽阔天地,十三叔此曲過哀了。”
蒙挚眉睫方动,相隔两道竹篱的邻屋已走出一個清瘦的老者,一身青衫,衬着竹林深中漾出的朦朦雾气,给人一种看不清的感觉。来到這边屋外,却先不进屋,而是撩衣跪倒在阶前,沉声道:“十三再见小主人,思及過往,心中悲戚,不想扰了小主人心绪,实在该死。”
梅长苏眸中也微露怀念之色,低低道:“十三叔当知我心,此时不愿受礼,快請进来。”
老者神色哀肃,起身进门,看着梅长苏削瘦清瘐的形容,须发皆颤,显然是激动不已。
蒙挚当日曾是赤焰旧属,知道林殊母亲身边有位御封乐师,他在金陵供职多年,也听過妙音坊制曲奇人十三先生的名头,但却从来沒有把這两人联系起来過,此时见到此情此景,心中悟然之余,也自是震撼。
梅长苏平静了一下心情,抬手示意十三走近几步,仰首对蒙挚道:“蒙大哥,這位十三先生是我林府旧人,日后在金陵城内,還靠你這大统领多多关照。”
蒙挚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道:“妙音坊对吧?我会注意照应的。”
“那就先多谢了,”梅长苏轻笑一声,“蒙大哥出来的也久了,我們接下来要商量些作奸犯科的事,大统领不妨避一避嫌?”
蒙挚哼了一声,道:“我偏要听你的机密,你待怎样?”
梅长苏慢慢垂下头去,良久无语,半晌后方道:“必要的时候,我利用起你的力量是毫不客气的,但无论如何,我還是希望你只帮我做些沒有风险的事情,毕竟你得到现在的地位也实在不易……”
蒙挚定定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要听实话么?”
“蒙大哥……”
“我确是很看重自己现在的地位和身份,若你不回来,這些对我来說還算重要,”蒙挚目光坚定,如铁铸般分毫不动,“可是小殊,既然你已回来,现在再撇也撇不清了。”
梅长苏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清平如水,甚至不再多看蒙挚一眼,转头对十三先生道:“十三叔,我传讯给你查的事情,你已查清了么?”
“是,”十三先生恭声道,“红袖招的秦般若,是三十年前灭国的滑族末代公主所收的徒儿,在誉王幕中甚得信任。十三已查出共有十五位朝臣的姬妾都是她的手下,這是名单……她的情报網也甚是缜密,不過宫羽已成功在她的網中安插进了我們的人手,只要小主人下令,十三有信心可以摧毁她的势力。”
蒙挚皱眉道:“通過内闱来监控朝臣,誉王的花样還真比太子多。”
“你以为太子少么?”梅少苏瞥了他一眼,又转头道,“秦般若你们先不要动她,有些信息我不方便直接传给誉王,還要麻烦她代劳呢。你回去跟宫羽商量一下,我這裡有两份重要情报,你们想办法让她查获。”
“請小主人示下。”
“一,悬镜使夏冬在回京路上被人追杀,人皆以为是庆国公指使,其实不然。那些死士杀手受雇于天泉山庄,由庄主卓鼎风直接指派。二,进京告状那对老夫妇,明明年老体衰,居然還能躲過豪族雇人追杀,一路逃亡過四州之地,进入江左界内,這并非是因为他们好运遇到了一位义士,而是還另有人暗中保护。”梅长苏稍稍停顿,抿紧了嘴角,“這些背后确保他们能够入京递状的人,也是受遣于天泉山庄。”
“啊?”旁听的蒙挚一头雾水,明知不该多口,還是忍不住问道,“這怎么回事啊?”
“单看這两條相互矛盾的情报,是容易让人糊涂,”梅长苏笑道,“我来解释给你听。一提到天泉山庄卓家,你会想到朝中的谁?”
“当然是宁国侯谢玉。這两家共有一個儿子后,交情好的不得了。”
“卓鼎风本是江湖人,他插手這件事,必定是受谢玉之托。你想,谢玉通過卓家护送一对苦主入京状告庆国公,感觉是不是很奇怪?”
蒙挚沉吟着道:“是啊……虽然谢玉表面中立,但他那世子谢弼分明是在为誉王效力,谢家怎么会送人入京状告誉王甚为倚重的庆国公呢?除非……”蒙挚倒吸一口气,心中突然一亮,“除非谢玉实际上是太子的人!”
梅长苏微笑道:“滨州侵地案并不难查,就算换個平庸的人去也一样很容易查清。可惜皇上偏偏派了夏冬。结果她不仅查明了侵地案的始末,甚至還在无意中查到了暗中护送那老夫妇入京的是卓鼎风派来的人。跟你一样,她当然立即联想到了谢家,也当然立即意识到谢玉实际上已是太子的羽翼。可這时谢玉還很想保持现在脚踏两只船的大好局面,为了不让誉王知道他在侵地案中所扮演的角色,只好破釜沉舟,想抢在夏冬回京之前灭口。”
蒙挚眉关紧锁,叹道:“其实他根本不必如此的……”
“沒错,其实他根本不必如此,”梅长苏眸色深沉,“因为悬镜使一向不直接涉入党争,夏冬就算知道了,她也不会說出来……谢玉自己卷身其中,当局者迷,竟然一时沒有看透……”
“夏冬现在知道谢玉是暗杀她的幕后人嗎?”
“知道……”
“又是你想办法告诉她的吧?”蒙挚嘿嘿一笑。
“就算我不提醒,她自己也会查清的。”
“真是奇怪,既然夏冬知道是谢玉想要杀人灭口,怎么她回京這么久,還是半個字也沒有吐露?這可不象她那個火辣辣不肯吃亏的脾气啊。”
梅长苏轻叹一声,幽幽道:“我本来也希望由她說出来,后来细细一想,才明白她为何闭口不言……”
“你知道原因?”
“当年聂锋战死,护送他的残尸回京交给夏冬的人就是谢玉……为了這份人情,夏冬必会原谅他一次……”
蒙挚胸口闷闷的一痛,当年惨烈的结局虽然他知道,但具体情形到底是怎样,他却一直不清楚,也一直不敢问,此时听梅长苏提起聂锋,虽然那口气淡淡的,他的表情也甚是平静,但蒙挚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沒来由地一阵心悸,仿佛是透過了那层薄薄的肌肤,窥见了地狱狰狞的一角,灼灼的影像一晃,便不敢再看。
“既然夏冬不肯說,那就我来說好了,”梅长苏依然静静地继续,似乎沒有情绪的起落,“谢玉左右逢源的日子实在舒服,可惜就要结束了。既然他選擇了太子,那我就要让誉王知道,在他所要对付的敌人中,還有這样一位不能放過的朝廷柱石……”
蒙挚重重地点了点头,“這個谢玉,实在是心机深沉。不過小殊,你单单只放這两條情报出去,誉王想得明白嗎?”
“你放心,”梅长苏浅浅一笑,“那位秦姑娘聪慧无双,心思细密,最是擅长利用少量情报分析出最切实的结论,這两條情报对她来說已经足够了。可惜她选了誉王实现自己的野心,否则倒真是一個难得的人才。”
“還說呢,她再聪慧,如今還不是被你算计?”
梅长苏摇头道:“她在明,我在暗,纵然一时占了胜场,我也不敢太過托大。”說着又转头叮嘱一直在旁肃手静听的十三先生道:“你们放出情报时也要小心,內容的多少還有放出的时机都很重要,秦般若极是精明,切不可大意。”
“是。”十三先生俯首道,“十三定不辱命。”
“好。”梅长苏微露疲色,站起身来,“如果有什么事,按老方法联系我。十三叔請回吧。”
十三先生躬身施礼,退后几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個绣花荷包,双手递上道:“小主人到這京师虎狼之地,一定睡不安稳,這是宫羽花了数月時間调配出来的安眠香,知我今天进见小主人,便托我带来,請小主人不要嫌弃她一番心意,睡前焚上一片,能得一好梦。”
梅长苏静静地站立了片刻,素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波动,但默然片刻后,他還是慢慢伸出手接過了那荷包,看也不看地笼进了袖中,淡淡道:“好,替我谢宫羽一声。”
十三先生再次施礼,退出了竹屋,很快就消失在了竹林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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