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寒门14
要知道他特意把诗会设计成這种淘汰制的比赛,一部分原因确实是不想规则太复杂,但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为了让洪子睦在最短的時間内参与尽可能多的轮次、作尽可能多的诗。
——能流传到后世的诗文必定其出彩之处,方暇相信以文抄公的能力還是足够保证自己在晋级的那一半人中。
他本来想着,這么多轮的比赛下来,就算是撞也能撞上一首,却沒有想到居然第一场就成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
现下和方暇心情仿佛的,只有在场外的杨守澈了。
后者的情绪比方暇還要复杂一点,毕竟不同于方暇那见的多了、对洪子睦的情况早就肯定下来的心态,杨守澈对洪子睦的所作所为還是猜测居多,這会儿尘埃落定,他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开,整個人都显得有些恍惚。
不過在同一個身体中的另一個灵魂却平静多了。
【杨明流】的心情冷静到了一丝波澜都欠奉,像是对眼下的情形总有预料。
他也确实早有预料。
早在不怎么相信鬼神之說的上一辈子,他对洪子睦的来历就已经有所猜测,但同时也知道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蠢人,除了会拿出诗词文章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之外简直一无是处。
想到自己上辈子居然会被這么一個蠢货欺骗,甚至将之引为知己,【杨明流】每每回忆起来都觉不可思议。
只不過這些年附在杨守澈身上再次重历当年,他倒是不得不承认,原来那时候的自己還真是差不多的蠢——简直比对方有過之而无不及。
【杨明流】本来有办法破坏這次诗会的,毕竟這和他给洪子睦预设的结局一点儿也不相符:只是在小小的一家书院、或者了不起小半個应州范围内身败名裂,又怎么能足够呢?!
……就连上辈子的洪子睦都沒落得這么干脆利落的结局。
能让杨相“念念不忘”的事情实在不多,上辈子死得那么痛快的洪子睦算是一件,這会儿重来一回,他自然而然的将目光放在了对方身上。
但是看着杨守澈整理着那些旧稿册集,【杨明流】心底嘲讽着对方连這种事都要倚靠他人,却终究直到诗会的這一日、也什么都沒有做。
为何沒做呢?
這個問題和他這些年为什么对少年“自己”做的蠢事近乎袖手旁观的态度一样沒有答案。
很多时候,明明只要他一句点拨就能打开少年自己的困局,明明他只要多說一句话,少年面对的难题就会迎刃而解,可是【杨明流】却什么都沒有做……甚至于他只要稍稍动個念头,就可以抢夺来這個年轻的身体,但他依旧沒有动作。
【杨明流】心裡其实早已隐约有了回答,但是那個答案荒唐可笑到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他居然是在羡慕少年时的自己。
他堂堂一朝宰相,大权在握,可着履入殿、面圣而不跪,居然在羡慕那個一无所有、又一无是处的书院学生。
……
在场的其他人大约是体会不到方暇等人的复杂心情了,那短暂的热闹声被夫子敲着戒尺制止下来,作为评委的夫子开始了对洪子睦這诗作的点评。
這当然不是每一首诗都有的殊荣,许多被评为丙等以下的诗作都只能得一声摇头叹息,更甚至于再差一点,都会让夫子眉头紧皱,直让作诗之人心头一跳,下意识的握紧了手掌心、觉得上面隐隐作痛。
但是很显然,“洪子睦的诗作”是不会被那般对待的,开口的夫子都是连连赞叹、极尽溢美之词,只是這点评转了一圈最后轮到了山长的时候,這长者以一种略微严肃的语气道:“此诗真的是你所做?不是家中的其他兄弟长辈不方便露面,使你代为传达?”
這话是在递台阶、但也同时问得有够直接的。
方暇的心下一跳,下首的洪子睦身形也有一瞬的僵滞。
不過除了几個知道内情的,在场的其他人显然把這话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就坐在山长旁边、一個颇有些年纪的老夫子笑着插话,“山长也觉得,子睦的年纪居然能做出這般诗词,实在举世罕见?”
下面的洪子睦听得這话,那瞬间僵硬的神情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坦然,眉宇间的得色复又浮上来,但到底還是对說话的夫子施了一個礼节,“夫子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老山长眉头一跳。
方暇从杨守澈那裡拿到的诗稿自然早在诗会之前就给山长看過,老山长刚才那话也是照顾年轻人、给他一個悔過的机会,而且這事還关乎书院的名声,洪子睦若是顺势而下,山长未必会深入追究。
只不過很显然,這些年過分顺利的经历早就将洪子睦那点警惕心和为数不多的羞耻感一块儿磨了干净,他自然而然地将山长的问话理解成了老夫子的意思,全沒注意到他那句话落后,山长一瞬间难看下去的脸色。
实际洪子睦心中对這個老山长的也生出点意见,觉得对方一则狗眼看人低,再则一点沒有见识。
——這年纪怎么了?难道沒见過天才嗎?!
他這么愤愤不平,全然忘了那個“天才”并不是他自己。
洪子睦有心给对方点厉害看看,以一种尽力谦虚、但還是显得颇为傲气的姿态接着道:“学生见那莲蕊颜色娇嫩、霎时可爱,一时颇有感触……”他說着脱口便是另一首与刚才所作风格迥异,但仍旧足可传世的佳篇。
方暇在旁边都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他见過有人踩陷阱,但是還沒见過這么主动给自己挖坑往裡跳的。
洪子睦第二首诗与前一首风格迥异,显然原作者不是同一個人,這一首也并沒有在杨守澈的稿子裡。但是诗会的前一天,【杨明流】送来了几首诗作,他倒是难得沒有在方暇這裡留下,只扔下一句“到时候用得上”便离开了。
可就這么巧、這正好是那几首之一。
方暇对【杨明流】的身份越发犯起了嘀咕,但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眼下的情况。
那边洪子睦第二首诗作完,山长的脸色更难看了。不過這一次他倒也沒說什么了,反倒是方暇趁机插了一句话,“這两首诗可是你当场所作?”
方暇這会儿插话其实有点冒犯,毕竟作为這個书院的主人,山长的点评可以算得上总结发言了,在他之后再开口,未免有不知礼数之嫌。
不過,托先前开口的那個老夫子的福,方暇再說话倒不怎么突兀。而看山长這会儿的脸色,大概也沒有心情计较這些礼节,方暇這才趁机为之后的事打個补丁。
有了刚才的“虚惊一场”,洪子睦這会儿心态稳得很,听方暇這么一问,当即毫不迟疑地应了“是”。
洪子睦早些年還是非常谨慎的,为了以防万一,许多诗作都說是“早先所作的诗稿、觉得和当下情景正相和才拿来用的”。当然,更后世的诗洪子睦是不会這么說的,能被他如此搪塞的都是属于同一时代的杨明流的诗。
因为穿越之后脑子裡面突然多出来的记忆,他对杨明流的诗更熟练、也更清楚,自然用得更频繁。只不過洪子睦虽知道那些诗是杨明流所做,又倒背如流,但却不知道对方是何时、又是何种年纪写的。
洪子睦也担心哪天杨明流突然冒出来,拿出证据来指责他抄袭。
他說成是自己早先写的手稿,那就算事发、也有很大的還转余地。
洪子睦自然为自己想出的這主意得意,但是时日久了,心裡也有些不大得劲儿。
毕竟和“把以前做出的诗拿出来”相比,当然是现场挥毫而就、直抒胸臆来的更能体现他的“天才”之名。毕竟历数各個朝代的才子名人,那些传世佳篇多半都是有感而发、一蹴而就,虽也有字字推敲而成,但是总显得沒有那么爽快。
与此同时,久久沒有出现的杨明流更是让洪子睦逐渐放下戒心,越发认定了自己带着脑海中东西来這個时代走一遭就是为了替代对方的,因此用起对方的诗词文章来更加沒有心理障碍了。
這会儿被方暇问起来,洪子睦的应答非常坦然。
而且洪子睦心裡也有想法。
他刚刚在這個方夫子面前显露了诗词的才能,书院裡转眼就举办了诗会,還是山长亲自牵头,這让洪子睦越发认定這個方夫子身份不凡,而且也隐约觉得這诗会就是专程为他办的。
方暇要是知道洪子睦怎么想的,大概要拍着他的肩膀叹息:确实是专门为你办的,就是办的原因可能和你想的不大一样。
洪子睦当然是不知道方暇的打算,他有心想讨得這位“贵人”的欢心,以期对方在未来多多提携,這会儿当然不会简简单单一個“是”字就把人打发了,而是在稍稍沉吟之后又继续,“风吹莲动,莲瓣同荷叶都阵阵摇曳,学生观此情景不由心生感触,故而做得這一首诗。仓促而成、字句有不到之处,還望夫子斧正。”
方暇:“……”
以方暇的诗词造诣,面对這种能流传到后世的作品,当然沒有什么可“斧正”的地方,他强行绷住了表情,顺着之前几位夫子的话赞赏了几句(当然,赞的是诗),只是等别過脸去的时候,表情却忍不住复杂起来。
方暇本来以为“挖坑给自己跳”這种事已经够罕见了,却万万沒想到,這位文抄公不仅跳了、跳完還给自己埋了点土。
虽然方暇提出問題的时候就抱着這种想法,但是這么轻而易举的达到目的,還是让他有点恍恍惚惚。
這下可倒好,洪子睦真是彻底把自己的退路给堵死了。
方暇都快不忍心去看侧边山长的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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