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初逢(六)
云秀回味良久,才道,“真好听,這是什么曲子?”
十四郎想了想,道,“是凤凰曲。”
云秀笑道,“這可不是《凤凰曲》。”凤凰曲是仙侣曲——萧史弄玉吹着彩箫双双乘龙驾凤而去。天降绿云相迎,影灭云散之后,遗声落秦。多么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却不是這么形单影只、思念而不得相见的如慕如诉的曲风。
“阿……”他停顿了片刻,才道,“阿娘說,這管箫能引来凤凰,所以叫凤凰曲。”
原来是這個凤凰曲啊。
云秀问,“有沒有曲谱?”
十四郎顿了顿,道,“我只听阿娘是這么吹的。”
只是听過就能吹奏出来,這孩子的天赋也令人赞叹。云秀只奇怪她阿娘既然会吹,知道他在练习,为何不把曲谱记录下来?這曲子亦足以传世,可她似乎還不曾听旁人演奏過。
正想着,她看十四郎垂着眸子、面如止水的模样,忽觉得這孩子衣着是不是太素淡了些。
一個不到十岁的孩童,又還在年节裡,按說大人该将他打扮得更鲜亮些。可除了借给她穿的這身披风,他却是一身素净的衣装。而這么冷的天,他却把披风脱去了,一個人在冷风裡吹箫。
云秀隐隐约约有些预感,却不大清晰。
她便不继续追问下去,只道,“這曲子很好。就是太悠长寂寞了些,需得细细品味才好。你阿爹做寿,想必许多人来祝贺,是极热闹繁忙的场合,未必能静下心来听你吹箫。”
他却似乎不为所动……也或者是根本早就想到這一节了,已另有打算,只道,“嗯。”
云秀忽就觉着对话难以为继了。
她冷落别人多,体贴别人少。为碰触不到旁人晦涩的心情而感到无措,似乎還是头一次。
想了想,便道,“你和我說一說這管能引来凤凰的竹箫吧。”
十四郎大约察觉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抛开心事,配合道,“你要不要看一看?”
云秀点头,他便把箫管递過来。
那箫管比看上去的要沉些,玉石一般的触感。大约是他才吹奏過的缘故,入手并不觉着冷。那管壁乍看是古铜色的,云秀本以为是桐漆的颜色,细看才知是竹管上自带的细细斑纹。她不懂箫,也看不出好坏,只觉得匀挺优美。又瞧见管头上有雕字,细细辨认,果然是“引凤”二字。
云秀笑问道,“真能引来凤凰嗎?”
十四郎一顿,道,“凤凰倒是還沒有引来。”他便看着云秀——小仙女却引来了一只。
又道,“阿娘說這是仙人遗留的宝物,只要我是有缘人,早晚会引来真凤凰的吧。”
這一次云秀终于听到了关键词,“仙人?”
“嗯。”十四郎信誓旦旦,“是罗公远仙师留下的。”
云秀有些懵,沒料到书上的人冷不丁就冒出来了,忙问,“你认得他嗎?”
十四郎似乎有些在意,“你在找他?”
云秀点头如啄米——虽然刚才沒在找,但现在开始找了!
十四郎似乎又流露出些落寞来,沉默了一会儿,還是答道,“她们都說,仙师当年护送天子幸蜀之后,便再沒有出现過。我生得晚,并无缘相见。”又道,“這箫是父亲赐给阿娘,阿娘又传给我的。”顿了顿,又补充,“父亲也沒见過他,曾祖才见過。但曾祖也已仙逝多年了。”
虽然都数到曾祖那一辈了,但這年头的人生孩子早,其实才不過六七十年而已。当事人都還有尚在人世的。他說曾祖父见過,恐怕是真的。
云秀满怀希望——既然罗公远真的存在,那韦皇后那位蓝颜知己,似乎是叫做李邺侯的,应该也是真有其人。
她所读過的稗官野史,恐怕都由来有据。
云秀依稀记着书上說那位李邺侯在韦皇后登上后位之后不久,便跑到衡山修道去了。
穿過来十年,她总算找到一條靠谱的线索了!
不過,就她目前的状况——十岁,還是個小女娃,空间裡又不能睡觉——想出這么远的门還是相当困难的。
……等下,系统這次给她开的這扇门,不就能跨越空间,日行千裡,還能有来有回嗎?
云秀骤然觉得,天都晴了。
但首先,她得先回去试一下這扇门能不能反复利用,能不能帮她通向其他地点。
已是月上中天,时候不早了。
云秀便对十四郎道,“我得回去了。”
十四郎却已料到她会這么說,并未感到意外。只难免失望,好一会儿沒有做声。
“你還会再来嗎?”他终于问道。
她這次出现在他面前本身就是意外。如果那扇门只能通往此地,云秀当然還会来同他相见——柳家实在是太无趣了,能换個地方透透气也是好的。但若那扇门失效了,云秀觉着,她应该不会为了来见他,而专门耗费心思寻找此地。
所以何必要做此承诺,给他虚幻的期待?
她便說,“我也不知道。”
她脱下披风還给他,十四郎却不接,只道,“你穿着吧。天上想必四季如春,用不上這些御寒的物品……如此,這算不算是人间有而天上无的东西?”
云秀明明還在兴头上,可看到他难過却要微笑的模样,心裡竟觉着愧疚起来。
她斟酌着,不知该說算還是不算。
十四郎道,“人间冬日十分寒冷,你若再来,就又能用上了。那时再還我吧。”
如果云秀真的是仙女,一定会答应下来。但她不是。
她到底還是硬把披风還回去了,道,“我若拿着,便回不去了。”
十四郎的目光倏然便明亮起来,他只望着她。
云秀道,“凡心和俗物最是沉重,若贪恋人世繁华,便要受到羁绊束缚,再难飞升了。所以我們仙女落凡,都不拿人间的财物。如此才能来去自如。”
——她說這话,也就等于告诉他她薄情寡性,并不打算将他放在心上。
但意外的,他竟是個十分务实的孩子,并未因此就觉着受伤。反而问她,“那若拿了呢?”
若是拿了人家的财物,那就是贪财了呗。贪财之人,当然就沒那么纯粹的修道之心。
云秀想了想,答道,“那应该就是思凡了,想必也就沒那么想回天上了。”
十四郎果然是個聪明孩子。
他听懂了——她還沒思凡呢。
他最后一次尝试,“真的不去看一看长安灯会嗎?我們凡人虽心有牵挂,却并非沉重不堪,也能做出许多好东西……你看,就算你听惯了天籁之音,但听到我吹奏的凤凰曲,是不是也会觉着很好听?”
云秀道,“……我真的得回去了。”
“凡间還有很多美食呢。光今晚的点心就有蜜饯葡萄、芝麻软糖、翠玉豆糕、金丝白玉卷……”他见云秀似有所动,忙继续报菜名,“還有翡翠虾环、花篮鲑鱼、松仁鹿筋、什锦鸭脖、栗子烧鸡、南山羊炙、天池鱼脍……”
云秀被他說的口水直流,心想他這挽留之心也太诚恳了,简直都让人不知该怎么拒绝才好。
她赶紧打断他,问道,“你若真把我留下来,准备让我住在哪裡呀?我在人间可是身无分文。”
十四郎愣了一愣,忙问,“你愿意留下来?”
云秀觉着,他若真能這么大鱼大肉的喂养她,留下来好像也沒什么不好。在哪裡长大不是长大呀?她四叔四婶也不必再为了她去受郑氏的气了。
云秀道,“若你肯养我……嗯。”
“仙女很难养嗎?”
云秀道,“不难不难,能吃饱穿暖便好。而且我吃的并不多,一日三餐,管饱就行。衣服也不必很轻暖昂贵,一季两身,够穿就行。住处也不必很大,有一间屋、一张床,能容身即可。等我长大了,還能纺纺纱、织织布,自己养活自己。但在长安买房子的钱可能一时攒不够,所以住处大概要麻烦你很久。所以,你要养我嗎?”
十四郎沒有立刻作答。
云秀能看得出,他在认真思考若她真留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他能不能养活得了她。
她其实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毕竟這個时代的规矩对小孩子究竟有多大的恶意,她可是深有体会。
他并沒有继续在她面前掩藏情绪,云秀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终于也意识到了。
她沒有再多问,只默默的再度将披风递還给他。
他垂着头,头一次露出這個年纪的孩子沮丧时该有的模样。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裡明光一泛,几乎让云秀怀疑他要哭了。
——当然是沒有哭的。
至少在自知和自控上,他有远超這個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能力。
他终于伸手接過了披风。
云秀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道,“如果能找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的。所以别难過了。”
他只抱着披风,一句话也沒說出来。
——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无能,大概自尊很受伤吧。
但他最终還是承认了自己的无能,而不是先把她留下来再說,可见果然是個会为旁人着想的好孩子。
云秀便回到那棵梅花树前。
那梅花树上果然也有一枚六重花印。虽然通道就在哪裡,但沒有门的掩护,云秀還是觉着有些别扭。
她把手按在六重花印上,推了一下,沒推开,再用力,還是推不开。
片刻后她总算意识到了原因所在,于是回头望向十四郎——他果然正看着她。
有人看着时就进不去空间,這规则還在起作用……云秀不由腹诽,真這么管用的话,怎么她出来时就让人瞧见了呢?
云秀叹了口气,认命的回過身去——她本来還打算留個背影潇洒而去,给今晚留個意味深长的结尾呢。
正要說话,却是十四郎先开口了。
“我還沒办法让你過得很自在,”他說,“但等我长大些,一定能做到。”
他竟還在介怀這件事。
云秀只好应道,“嗯……”
他說,“所以,你還会再回来的吧?”
云秀心想,等他长大了,她应该也就不需要人来养了。但对上這少年的眼眸,却又觉着,就算不需要好像也不一定要拒绝啊——說不定他日后也想修仙呢,那他们刚好可以作個伴儿。
她便道,“嗯,能回来一定回来看你的,但提前說好,只是来一趟,可不是要住下来。”
——她依旧不喜歡背负承诺。
“嗯。”十四郎却并不介怀,他只笑道,“我会想办法让你想要住下来的。”
红梅如霞,月华如练,那笑容却犹有過之。云秀愣了片刻,莫名觉得心口似乎跳了一下。
她說,“你闭上眼睛。”
十四郎疑惑不解。
云秀便直言相告,“你看着我,我走不了。”
他讶异的睁大了眼睛,随即弯了眼睛笑起来。一时他只恶作剧般笑望着他,目光瞬也不瞬,偏偏要故意欺负她。
一阵风来,落花四散。
有飞花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终于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待他再睁开时,那花瓣尚未落地,花前独立人却早已消失不见。
空气中只残余一抹清淡的冷香。
他绕到梅花树后,终于确信她是真的走的。
他茫然站立了一会儿,忽的瞧见花枝上勾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花钿。当是她自树上下来时,不留神遗落的。
他踮了脚,小心的将那枚花钿解下来,收进了荷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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