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庄生晓梦(五)
见柳文渊和云秀蹲在堂前热火朝天的剥荸荠,心裡反倒觉着熨帖和感动。
尤其是云秀一抬眼看到她,便殷勤的捧了碗剥好的荸荠跑過来道,“阿婶,吃荸荠!”她一时竟想,干脆把這丫头過继来得了。
当然也就那么一想而已。
云秀谨遵她四叔的教诲,裴氏不說在正院儿遇见了什么事,她就一句都不问。只殷勤的逗裴氏开心。裴氏要坐,她就赶紧搬凳子,裴氏口渴,她就抢着斟热茶,裴氏怕她割了手,不让她削荸荠,她就进屋帮裴氏装了個熏笼靠着,免得裴氏削多了荸荠手冷。
裴氏瞪柳文渊,柳文渊抿着唇,知而不言、笑而不语。
用過晚饭,裴氏终于忍无可忍,将柳文渊堵在书房裡,道,“好好的世家闺秀,你教她這些眼色活儿做什么?”
柳文渊失笑出声,“哪有這么多规矩?阿娘在时,我們也常這么逗她开心。”顿了顿,又道,“唔……阿娘也就像你這般训斥我們。”
裴氏哪裡還恼火得起来?
就连埋怨裡都带了些温柔,“……這么一闹,我要怎么开口跟她說正事啊。”
柳文渊抬眼往窗外看了眼,见云秀正缠着绿澜說话,便笑道,“說吧,我听着呢。”
……
听完原委,柳文渊沉默半晌,多余的话也沒說,只道,“……你直接去问云秀吧,不用顾虑什么。”想了想,又道,“那柄琴阿娘当年就沒当宝贝,给了云秀,云秀也只道是平常。云岚若是想要,她也许就随手转赠了。但郑氏想夺,只怕她宁肯担了這個罪名,也不理会。”
裴氏道,“她不懂事,你也不懂?這种罪名怎么能随便担?”
柳文渊便道,“所以還要劳烦你给她陈說厉害。”
云秀终于从绿澜手裡讨来了钥匙,便抱着午后才扎好的孔明灯,爬上了小厢房顶的天台上。
月辉清寒。
远处万家灯火,花灯火树将街道映照得宛如明光流淌的长河。依稀可见那长河中穿梭如织的游人。
然而离得远了,便如图画一般,有色而无声。
云秀兀自看了很久,依旧无法觉着自己是和旁人在同一個佳节裡。
寒意侵衣。
云秀从袖子裡掏出火石,蹲下来将孔明灯裡的火烛点着。
暖光照在一方小小的白纸笼裡,缓缓的升上辽阔无边的夜空。
云秀看着那灯笼渐渐的飞远了,双手合十,静默的祷告。
她很小的时候,老太太就爱领着她放天灯。她自己就是要修神仙的,总有一天将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她祷告個什么劲儿?
所以還只能在老太太怀裡乱挣的年纪,她就不肯老老实实的陪老太太放天灯。等能跑会跳了,只要别让她去放灯,她能逃到一切老太太想不到的犄角旮旯裡躲着。被老太太捉出来,她還要狡辩,“您有什么心愿跟我說呀,我以后保证比神仙還灵。”
可是人生能有多少团圆?天下又有几個人,能在应许之人的有生之年修成神仙?
当初是她不愿陪老太太放灯,现在却是她想陪也沒人可陪了。
云秀从天台上下来,便得知她四叔四婶正在书房裡等她。
她便往书房裡去。
进去见她叔婶面色凝重,她略一琢磨,便猜到应该是郑氏說了什么狠话,要她四婶带给她。八成是要她“死回去”之类的。
云秀真不想回去。
——回去可就要跟郑氏宅斗了呀!并且她基本上還处于打不能還手,骂不能還口的地位上。
太憋屈了。
因此她上前行礼时,就颇有些死到临头的悲壮,“婶儿,您有事找我嗎?”
相较而言,裴氏的语气就有些小心翼翼的。
“嗯。”裴氏看了眼柳文渊,才攒足底气,道,“是有個东西想问问你。”
云秀松了口气,“您只管說。”
裴氏道,“老太太给過你一张琴?”
云秀道,“是。”
“那這张琴现在在哪儿,你還记得嗎?”
云秀便愣了一愣——当然在空间裡。老太太留给她的大件东西就這一個,旁的可能记不住,這件怎么放的却一清二楚。
但她不能告诉裴氏啊。
裴氏见她犹豫——分明是知道但无法开口的模样,心裡便咯噔一声。
“沒弄丢吧?”
云秀忙道,“沒。”踟躇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反问道,“那张琴有什么不对嗎?”
裴氏說不出口,便望向柳文渊。
柳文渊道,“是你母亲想要。”
云秀听懂了。
——裴氏想要也就罢了,這些东西上虽寄托着眷念,但毕竟是身外之物,云秀能放得下。
但郑氏想要,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抛开私人感受不說,研究了那么多毕业考试的案例,這点潜规则云秀還是懂的——在宫斗宅斗的考场上,她若真把這么珍贵的东西拱手让给恶毒女配,信不信评委立刻就能判她不及格重修?身为宫斗宅斗系的学霸,你就是应该占尽先机和便宜,让评委感到爽、爽、爽。若想把本该属于自己的好东西让给旁人,就必须在心裡充分表明這件东西对你毫无价值,并且送了人能换来超乎预期的好处,否则你就是圣母,就是憋屈,就是要被弃坑。
云秀见過太多因为一时大方而被骂得狗血喷头的前辈,实在是心有余悸。
何况她的私人感受也是——唯独郑氏不行。
云秀道,“……阿婆给我了。”
裴氏叹了口气,道,“父母在,无私财。为人子女者,己身都是父母所有,何况是财物?”
沒有這么欺负人的!——云秀终于忍无可忍。
若是老太太這么說,她還勉强能忍住不反驳,毕竟老太太抚育她一场,年纪又大了她不好当面顶撞。可郑氏何德何能?柳世番何德何能?又沒生她又沒养她,也敢說有权支配她的财产乃至身家?
她冷静下来,且不急着争论。只问道,“阿婶,无缘无故的,她为何想要我的琴?”
裴氏道,“也不知她听谁說的,這琴章献皇后曾用過,十分珍贵难得。”
云秀道,“那她想要,总得有個說头吧?她是我的父母,老太太還是她的父母呢。老太太說了给我的——为何她的话我就非听不可,老太太的话她就可听可不听?”
這话问到点子上了,裴氏還真不好敷衍。
只能再望向柳文渊,见柳文渊默许,自己又仔细斟酌了言辞,才开口道,“……她說老太太房裡丢了东西,怀疑是被人变卖了。又說那房裡就住了你一個,想必你能知道些什么。旁的东西丢了就丢了,唯独這张琴,‘是老太太用過,又是你父亲想留了传家的’,必须得找回来。”
云秀先是有些发懵——莫非她错把老太太房裡的东西也给搬到空间裡了?
随即就觉着好笑——她绝对不会搬错,老太太留给她的东西不多,都是很私人的财物。金玉首饰都是给她戴的,笔墨纸砚都是她用惯了的,琴棋书画也多是平日裡就挂在她屋裡的。都是她用過的旧东西,就算要给旁人都不合适。
想来是郑氏硬扣给她的罪名。
她竟以为宅斗只需要准备解毒|药和金创药,可见想象力实在是贫乏。
——谁說宅斗只能人身摧毁的?人家直奔着她的名誉去了
当然,云秀好像也并不太在乎自己的名誉。
毕竟她是要修仙的人嘛,早就看破虚名了。
既然郑氏来虚的,那她就来实的吧,“不知老太太房裡都丢了些什么东西?”
……裴氏被问住了。
实在是郑氏劈头一招将她给吓住了,郑氏說丢了东西她就信了,竟沒问到底丢了什么东西。
“……她就只說了這张琴。”
“可這张琴是老太太给我。”
——又让她给绕回去了。
所幸柳文渊及时开口打断,“东西還在嗎?”
云秀道,“嗯。”不知怎么的,柳文渊一开口她就觉着委屈,“那是阿婆留下的,我就算穷死、饿死,也绝对不会变卖的。”
柳文渊看着她的眼睛——快十一的小姑娘了,眼神還跟赤子似的,倔强、直率,她喜歡便任由求索,她不喜歡,纵使全天下的规矩砸下来也沒用。
不由失笑,道,“……好孩子。”便不再多說什么。
裴氏沒却這叔侄俩這么天真,“我先前說的不是吓你——父母在,无私财。她非說你变卖长辈遗物,要治你的罪。你若拿不出东西自证……”对上柳文渊的目光,语气一顿,妥协道,“实在不想给她,你就干脆的咬定你也不知情。千万别拿這套說辞去顶撞她。”
但在送云秀回房休息时,還是忍不住又规劝道,“你再想想吧……便是为了不辜负老太太疼你一场,也要小心自保,千万别因小失大啊。”
是的,云秀是来考试的。她来自晋江学院玄幻奇幻系特别宅斗司。
上過大学的人大概都明白這么一個伎俩——看专业上写着政府管理系,心想怎么也是個管理系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是学马列毛政治的!看专业写着交通工程系,心想怎么也是建筑分支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开车的!看专业写着机械自动化,心想怎么也是学电子的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修汽车的!
坑爹啊!
云秀也是個被坑的。她单是知道宅斗是最热门专业,還在庆幸虽然她分不够进不了穿越系,但玄幻奇幻系裡居然也有宅斗司!冷门学院的热门专业,不就是专门为她這种考生准备的嗎?而且都在晋江学院,說不定是玄幻奇幻系跟穿越系合办的交叉学科哦!說不定可以转系哦!
结果呢!
她想学的那些课去哪裡了?那些基础毒理学,婆媳心理学,夫妻辩证关系学,妻妾斗争基础……都去哪儿了?为什么她学的還是各种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啊!
不過說真的,人都是有适应性的。
云秀学了一阵子,忽然发现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也很好玩啊……尤其是在穿越系忽然流行起无限补考流,一帮毕业生各种死去活来活去死来的宅斗兼职侦探后,她,平衡了!要知道,就算是下凡历劫,受伤了也会疼会出血,难過了也是会哭会抑郁,死了也会乱会恐惧的啊!
還是修仙好,真的!你看,只要把A和B丢到丹炉裡去用C火烧就能得到D,只要吃了D你身上每個毛孔都会留出黑东西来,只要再泡一泡温泉,你就会觉得全身轻松,从此功力大增诶!多有意思。
……是真的有意思啦,才不是自我安慰!
总之,云秀就安心的在特别宅斗司待下去了——那個时候,她早就不把“宅斗”两個字当真了,只在看到一群跟她一样被骗进来的小妹妹捶胸顿足的时候,喔吼吼吼的笑着安慰她们,“等你们明白了本专业的真谛,就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你们以为宅斗是什么好专业啊!”
……是认真安慰啦,才不是幸灾乐祸!
反正云秀已经看破了,宅斗是女人天生的悲剧。把有限的心力耗费在无意义的争斗裡,所为不過芝麻大小转瞬长短的利益和富贵,得有多可悲啊。比较起来,能修仙才是最幸福的事。你想想,神仙是什么?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者。是至大至广,永无极限的自由和惬意啊。
推薦都市大神老施新書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