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蓬山此去(三)
裴氏牵起云秀的手,杜氏和赵氏再度扭头看风景。
郑氏便斥责云岚,“让你抄的诗抄完了嗎?”
云岚最讨厌写字了,但当着外人的面又不敢和郑氏顶嘴,便将怀裡小狸奴往上一托——那狸奴肥得很,越往上托反而越往下掉,身子骨儿又极软滑,云岚收了几次都沒收住。狸奴被她又拽胳膊又勒脖子的,实在怕了她,一落地扭身便逃。
云岚顾不得郑氏问话,忙扑上去拽它的尾巴。那狸奴一蹬腿,轻巧的晃過她,从黑臀腰下窜了過去。
黑臀是猎犬,天性见不得比它還会跑的东西,瞬间便被撩拨起来。蹦得跟弓弦似的,一窜而出,伸着脖子追着狸奴便咬。不留神踩在玻璃籽上,還打了個滑。饶是如此,依旧脚步都沒停,四肢悬空的就调整好了姿势,依旧紧咬着狸奴不放。
一時間猫逃狗吠。
狸奴在前面跑,黑臀在后面追。养犬女呵斥黑臀,云岚拦路去截狸奴,丫鬟们又急着把云岚抢回去……
郑氏妯娌们躲闪不及,纷纷揽裙避让。
一时云岚扭头,瞧见狸奴往云秀那边儿去了,忙道,“姐姐抓住它!”
那狸奴一跃,果然扑进了云秀怀裡。它分量实在不轻,云秀让它撞得退了好半步,才勉强稳住。
黑臀追到云秀身前,立刻也变老实了。拖着舌头,哼哧哼哧的仰头看云秀。
养犬女赶紧上前拉住黑臀脖子上的牵索,跪下来向郑氏請罪。
郑氏心裡烦得很,当着女儿的面,又不好发作什么。
只道,“赶紧牵出去!”
再瞧那一地“宝石籽”,只觉得又心疼,又扎眼——所幸丫鬟们见局面平息了,忙上前来收拾。
杜氏等人都默契的不做声。
郑氏已错過了解释的时机,干脆也不做解释——所谓父母在、无私财,云秀的东西也就是她的东西。她就是拿了,旁人能奈她何?
只坦然自若的等丫鬟们把“宝石”收拾好。
這会儿云岚也觉出气氛不对头了。赶紧收了笑脸,乖乖的上前向几個婶婶行礼。
而后悄悄蹭過来向云秀讨猫。
她比云秀小,嚣张时被云秀揍過,嘴馋时被云秀喂過,撒泼耍赖时還被云秀晾在树上下不来過。当然,出门做客遇到应付不了的事,也都是云秀帮她撑住场面、找回脸面。這丫头有些贱脾气,虽时常觉着云秀仗着自己大一点儿就动不动拿架子教训人,也還是喜歡跟云秀玩儿。
从云秀怀裡接過猫,见云秀绷着脸不怎么搭理她,便故意拿胳膊肘拐云秀,悄悄商量道,“一会儿我阿娘午睡,咱们俩去小池塘吧。我听說鱼都冻在冰裡啦,砸出来還会蹦呢。”
云秀:……
云秀正被她阿娘折腾,才沒功夫陪她玩儿,“端正点儿,你阿娘看着呢。”
“哦……”安静了大概一弹指功夫,又凑過来,“对了,刚刚那是什么响啊?我在裡头打盹儿,沒看见。”
云秀:……
郑氏瞪了云岚一眼,云岚吓得一缩脖儿,赶紧收声、站好。
眼下的情形,饶是郑氏也沒心情再继续追究下去。便作势扶住丫鬟的手,捂了心口,“适才那下震得我心慌。”
她已丢尽了脸面,杜氏等人也都怕她恼羞成怒,忙道,“那您快进屋歇歇吧,我們出来這大半日,也该回了。我看今日的事,就到此为止吧。”
郑氏点头,大发慈悲道,“嗯——”
裴氏牵了云秀的手,正要和她一道离开,郑氏忽的說道,“秀丫头就别走了吧。”
裴氏便将云秀牵到身后,挺身道,“她還要在我那儿多住几日。”
郑氏见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冷笑,道,“到底是多住‘几日’啊?”
——反正不管住多久,云秀都迟早要回来。就算裴氏发了狠要把云秀過继過去,也得看她答不答应。
若不是還惦记着云秀的财产,郑氏真觉着,把云秀過继给裴氏也不错。等日后裴氏自己也有了闺女,自然就明白眼前有云秀這种养女是什么滋味。到那时再看她還能不能這么悲天悯人,大义凛然。
想到這裡,扭头看云岚烧火丫头似的站在一旁,腆着脸亲近云秀,便越发恨她不争气。
裴氏当然理解不了给人当继母的怨恨。听郑氏這么问,也觉得无能为力,只道,“……出不了正月。”
婶侄四人一同离开。
杜氏和赵氏妯娌俩亲近惯了,沒觉出身旁多了云秀,依旧還在纠结那枚烟炮。
“你们說,那声响儿是不是琴化凤凰飞走了?”
杜氏努了努嘴,道,“還沒出门呢……”示意她少說两句。
云秀:嗯嗯?什么琴化凤凰,怎么回事?
——她只想制造乱子让黑臀闯进去搜证物,沒装神弄鬼的意思。
待出了门,杜氏才感叹道,“旁家都是凤凰落于庭,唯独咱们家是凤凰离庭,這兆头……”
赵氏心有戚戚焉,想到郑氏之跋扈失德,深觉得市井俚语所說“贤妻旺夫运、恶妇毁家门”,信其然也。
云秀:……
云秀還在发懵,心想:哪儿来的凤凰离庭?她错過什么了?等等……书上记的那些奇闻异事,不会也都是這么敷衍出来的吧?
回到八桂堂裡,裴氏便把云秀支开,自己去寻柳文渊說话。
云秀便又扭头进了空间。
郑氏要把她留下时,云秀能觉出裴氏的紧张和无奈来。郑氏才栽了大跟头,正心中暗恨时,却說要留下她,分明就已起了歹意,想要报复在她身上。裴氏大概担心她這会儿落在郑氏手裡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才一定要把她带回来吧。
云秀当然不愿意留下,但想到裴氏的无奈处,又觉着自己干脆留下也好。
昨日提起宅斗她還苦大仇深,觉着是天下第一等难事。但经過今天,她觉着自己好像找到窍门了。
——若按部就班的来,她无疑是在下一场必输的棋。只要郑氏占稳了母亲的名分,哪怕全天下都知道是郑氏故意陷害她,也只能任由郑氏为所欲为。毕竟這世道就连礼教律法,保护的也是只要郑氏不是故意弄死她,做什么都罪减一等、甚至不受追究的权利,而不是她不被陷害、弄死的权利。
但她为什么要按部就班的来啊?就像今日,她费了那么多功夫折腾,還比不上直接往郑氏院子裡弹的那一枚烟炮。
所以郑氏爱怎么作就怎么作吧,她根本用不着费尽心思和她拆招——只需受不了时直接往她院子裡弹烟炮。一枚吓不住她,就弹上十枚八枚的。实在不行就半夜往她院子裡弹,让她做梦都是一声巨响、凤凰离庭。就不信她還有精力来为难她。
……嗯,以郑氏的脾性,好像也很难說哦。
但是不要紧,她已经准备好了足够的解□□。
至于金疮药,還是不用了吧,就算治愈快還不留疤,但挨打本身也挺疼的。何况她堂堂一個修仙人,若真被郑氏這种坏人打伤,得有多憋屈。
云秀觉着自己应该活用修仙者的思维,牢记理科生的尊严,打死不玩文科生斗智斗勇那一套,就算宅斗也要宅斗出修仙特色来——譬如把一截木桩子变成她,替她挨打,或者干脆移花接木,让板子直接落在郑氏自己屁股上。时刻保证,只要郑氏一起怀心思就倒霉,一做坏事就疼在自己身上。民间讲天理、說仙道,爱的不就是一個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嗎?
這么一琢磨,宅斗好像也不是特别无趣的事啊。
当然前提是她能做到。
一边琢磨着,云秀便把“筒镜”做出来了——先前不是才发现,从空间裡出去可能会被人看個正着嗎?云秀便想做個能在出去前探查外面是不是有人的道具。她想的办法有两個,透视眼和隔墙耳。顾名思义,前者能从空间裡直接看到外面的情形,后者则是能听到。
不過這两样东西要做到能在空间裡干涉现实,需要特殊的材料和技法,比烧玻璃炼丹药复杂多了。一时半会儿還做不出来。
所以她就先想了個取巧的办法——直接在门上拍個六重花印打开通道,然后把筒镜探出一半去。如此,大概能和潜水镜似的,不用出空间,就能看到外面的情形吧。
云秀决定试试看,有沒有用。
但是在哪裡试好呢?
三才堂,郑氏处。
外人都走了,便又到教导孩子的时候。
郑氏今日丢尽脸面,恨铁不成钢的戳着云岚的额头,“谁跟你說這是你姐姐的宝石匣子的,天底下的宝石匣子都是她的?”
她面色不比往常,云岚不敢顶嘴,便心虚的辩解,“……那上面弯弯曲曲的花纹,在旁的盒子上沒见過呀。”
郑氏愣了一下——韩荐之镇守西疆,和回鹘人往来密切。他送的东西上也多异域风情,那盒子上的宝相花纹确实和中原的不大一样。
云岚一個七岁孩子都能认出来,杜氏、赵氏這些见多识广的大家闺秀,当然也能认得出来。就算云岚沒嘴快喊破,今日那细犬叼着盒子出来时,她的脸面注定就要挂不住了。
只是牵了那细犬来,原本是为了找琴,怎么反而把宝石匣子翻出来了?倒像是专门来找它的似的。
而且那声震响,似乎也太巧了些——柳世番掌管兵部,郑氏的哥哥则掌管兵器造办,她也跟着见识過不少东西,依稀觉着今日這声响,倒和早些年有人献上的震天雷的响声略像。虽說那彩云、霞光略玄乎了些……
郑氏不由起了疑心。
心裡有事,虽依旧在教训云岚,语气却也不那么严厉了,“不和她玩能把你憋死嗎?”
這一次云岚就沒那么怕了——郑氏不讲道理也有不讲道理的好处,倘若换在旁家,就沒有女儿动不动和母亲顶嘴的道理,但郑氏就不大讲究這些。云岚便护着额头辩解,“我不找她玩找谁玩啊?我想跟着阿爹回长安,您又不让!”
郑氏道,“你以为我們回老家做什么?是守孝!守孝容得你說走就走,說玩就玩嗎?”
云岚這点礼数還是明白的。听郑氏這么一說,大眼睛转了转,片刻后便知错的垂下头来,不顶嘴了。
郑氏道,“這种沒脑子的话日后少說,让人听见,還以为咱们家多么离经叛道呢。”又道,“你不是還有两個亲妹妹嗎?偏找她玩?你以为她对你有什么好心?当心被她推进冰窟窿裡淹死!”
云岚不做声——她心裡当然向着亲娘。但關於云秀的事,郑氏危言耸听了太多,說准的却一個都无,实在是很沒有信誉。
何况云岚也是有逆反心理的,郑氏越是絮叨着不许她做什么,她就越是心痒痒想做什么。
便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郑氏也說得烦了,便呵斥她,“老老实实的给我练字去!”
骂走了云岚,郑氏便将宝石匣子打开——那匣子裡宝石剔透、色泽各有不同,丢了哪块儿都心疼。
她仔细的一块块儿拿出来细数,正数着,忽瞧见宝石之间夹了块儿乌黑的、看不出材质的碎屑。郑氏将那碎屑挑出来细瞧,非纸非木、非革非石,倒有些像沒烧透的香屑,凑近了嗅一嗅,果然和先前闻到的“异香”很像。
郑氏猛的站起来——這东西不是她院子裡或是這匣子裡本来该有的,恐怕就是那震爆声所留下的。
从沒听說過仙人布云、凤凰腾空,還会留下点碎片杂屑的,可见果然是凡人在搞鬼。
郑氏立刻便将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们召集起来,便站在正屋门前,向她们问话。
它转头往云秀窗下去,郑氏冷哼一声,看向云秀;它停住脚步抬头向西北角门望,郑氏又瞅一眼裴氏。谁知它带着人在荣福堂绕了大半圈,一转身,却自南门出去了。
荣福堂南门连着一個假山叠景的小花园,自游廊绕過小花园再向南出一道门,便是三才堂。
這小花园裡山石叠嶂,适合藏东西的地方倒是很多。郑氏便想,恐怕是她追逼得急切,云秀和裴氏为了脱罪,只好偷偷把琴藏在這裡,再作势引着她们来寻。能把琴弄到手,固然达到目的。但云秀服软太快了,她又不免觉着,若就這么算了,好像有些便宜了云秀。
正想着,却见那狗并沒往花园裡去,而是沿着绕花园而修的游廊,一路向南,往三才堂去了。
郑氏惊醒過来时,一行人已走到了那道连通三才堂和荣福堂的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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