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青鸟殷勤(一)
冷风夹着雪粒子,噼裡啪啦全灌进她袖子裡去了。
寒冷让她的思维稍有些迟钝。
她正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她单是知道有人看着时进不去空间,于是进出时相当肆无忌惮,但原来出来的时候是可能会被抓现行的嗎?
会不会被扣分,会不会暂时扣留她的空间,剥夺她进出的权限?
還有,這是哪儿?這小公子是谁?他是被吓傻了嗎,会不会马上叫人来?
当然,那一瞬间冒出的无数平行思维裡,也混杂着這样的感慨——說起来,他的睫毛好长啊。瞳子也好黑,嘴唇也……等下,這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啊!
——原谅她是個词汇贫乏的理工科学渣。
那是個比她還要小些的孩子,大概只有**岁。
然而那眼睛太沉静了,就算才刚刚目睹有人从树上凭空跃出,也沒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就料到了——或者觉着這還算不上令人惊恐的意外般。
他们便這么对视了很久,他才问道,“你是谁?”
“我是……”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云秀乍然回過神来,强行答道,“我是仙女姐姐。”
“……可你是個小孩子。”
“那是因为我還是個小仙女,我以后会慢慢长大的。”云秀就睁着眼睛說瞎话。
那孩子沉默了片刻,信了。
仰着头說话脖子怪酸的。他便问,“你要不要下来。”
云秀:要啊!古人說得太对了,高处不胜寒呐!
“你往旁边让一让。”她便答道。
那孩子便往旁边让了一步,却仍是仰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云秀原本打算抱着裙子蜥蜴一样从树上爬下来的。但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她有义务维系他眼中的假象。
她于是忍着冷风伸开双臂,如白鹤般优雅的自树桠上跃下,衣裙飞扬如流云羽翼一般。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向前踏了一步,那孩子下意识抬手扶她。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他手心温热,越衬得她肌肤冰冷。
他便问,“你冷不冷?”
云秀道,“冷死了。”
他虽嘀咕着,“仙女也会冷嗎?”却還是回身去石桌上拾了件披风给她。那披风下捂着手炉,热烘烘的,他道,“给你穿吧。”
云秀有些犹豫。随便穿陌生人的衣服确实不太好,但她太冷了,那皮草的温暖甫一沾上皮肤,她就恨不得立刻长在那披风上。
到底還是接過来裹了满身,垂眸笑道,“谢谢你。”
披风上有一围皮毛领子,温暖柔软,她便合了领口捧住脸颊。快要冻掉了的耳朵总算暖過来,她满足的吸了口气。
她嗅到领子上浅浅的**,心想不知這是什么毛皮,竟有這么好的气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问,那孩子已满脸通红,道,“……我穿過的。”
云秀真沒介意這個。但听他這么一說,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個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气,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们的身高,发现自己果然比他高一個头顶,心下顿觉自满,道,“你就叫我xiǎojiě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沒有穷根究底,只转而问,“你饿不饿?”
他先问冷不冷,再问饿不饿。显然觉得她是個落魄仙女,饥寒交迫,急需救助。
但可恶的是云秀竟真迟疑了片刻——都怪那披风太轻暖了。
她摇头,“不饿。”
此刻云秀终于从初来乍到的迷糊中清醒過来,开始打量四周。
高墙深院,寂静无人。但自高墙之上依稀可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复道楼台,想应是在富贵繁华之所。
只是在此处看,便有些繁华遥望的意味了。
——不是蒲州祖宅,也不是长安柳府。不是她去過的任何一处庭院。
她问道,“這是哪儿?”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唐,长安。”
……果然很具体。
云秀已有所预料。虽說转瞬就是几百裡,看上去很是玄妙神奇,但和她的期望還是差太远了。
——不過又是一处烟火红尘,不過又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虽說风景好看,人也好看,但好看不能当仙缘用啊。否则她宅在空间裡专心排毒养颜好了。
当然,如果那扇门日后還可以穿到别的地方,就又另当别论了。
但這就要回头去驗證了。
十四郎见她失望了,思索片刻,问道,“你想出去看灯嗎?”
云秀不解。
十四郎便道,“长安的灯会很热闹的,有百戏杂耍、灯谜文会,听說還有歌姬在楼船裡唱歌,胡姬在酒肆裡跳胡旋舞。街边小贩還会卖miànju、草编、糖花儿……你见過昆仑奴的miànju嗎?”他便假装自己脸上有昆仑奴的miànju,抬手一比划,两根手指在鼻孔的方位大大的叉开,又捏成圈儿圈住眼睛,還伴随着讲解,“黑黑的,脸這么长,鼻子這么宽,眼睛這么大……”而后吝啬的掐出一小点儿指尖儿,道,“眼黑却這么小,绿豆似的。”
云秀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道,“听着好丑啊。”
十四郎笑道,“是有些骇人,你们天上应该沒有這种东西吧?”
云秀不服输,信口开河,“虽然沒有miànju,可是昆仑山上有守山的金刚奴,也是铜铃眼,大鼻孔,满脸的络腮胡。看到人闯山,便举起一双八棱金瓜锤,左手三万六千斤,右手也是三万六千斤,往地上一砸,轰隆轰隆轰隆——”
十四郎被她满口滚石声吓住,微微眨了眨眼睛。
云秀满足的收尾,手指做下雨状,“地动山摇,乱石如雨……”
十四郎被她七万两千斤的气势镇住了,认输道,“……還是你们天上的比较厉害。”
他垂了眸子。但這個朝代還沒什么仙女思凡下嫁勤劳农夫、孝顺书生的故事流传,反而多的是士大夫访仙问道,世外高人驾鹤西去的传說。求仙的男人比思凡的女人多了去了,他想不出人间比天上更有吸引力的地方。
便有些丧气。但仍是坚持不懈的劝诱道,“可是人间盛会也很有趣啊。”
云秀有种赢了辩论却输了真心的愧疚感。
长安的灯会她其实已看過很多年了,有一回還差点在灯会上走丢。何况他们個子太小了,灯会上人又太多。不让人抱着的话,打眼望去全是袍子筒和蹀躞带。可要让人抱着,云秀又不乐意——自己撒蹄子乱跑多自在啊。所以她一向是觉着沒什么意思的。
但她看着十四郎,能觉出他是真喜歡灯会。
也能觉出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
她毕竟還穿着人家的披风呢,心就比较软。便想,横竖夜還很呢,便再多陪他一会儿吧。
但灯会還是不去了,毕竟她還在蒲州守孝,遇见熟人就不好了。
她正想该跟十四郎聊些什么话题,便见十四郎手裡還拿着一管竹箫。
那竹管九节,温润如玉,饰以描金的鸟纹,看着便觉清隽典雅。
可惜十四郎年少了些,這管箫比起他的身量,显得有些過长了。应当不是专门做来给他用的,八成和她的琴一样,都是长辈惠赐。
她便问道,“你适才是在chuixiāo嗎?”
十四郎道,“是。”
云秀便问,“为什么不和人一道去看灯,却一個人在這裡chuixiāo啊?”
十四郎顿了顿,垂眸道,“……阿爹的寿辰快到了。”
云秀听明白了——八成是想吹给他阿爹听,一個人躲在這裡偷偷练呢。
她的心便软下来,道,“要不然你chuixiāo给我听吧。我耳朵刁得很,我若觉着好了,你阿爹定然也会喜歡。”
十四郎微微有些犹豫,大概觉着人籁不如地籁,地籁不如天籁,“xiǎojiě姐”她肯定是惯听天籁仙乐的。他若吹得不好,就更让她觉着人间无趣了。
但這少年并不是拖泥带水、自卑自哀的性子,很快便点了头,道,“好。”
便自在梅树下寻了個远近适当的位子,将箫管纳在唇下。
上元灯明之夜,短暂的繁华远逝的寂静后,那箫声便如泉流冰下般幽咽的、缓缓的流淌出来。
他吹奏得并不是很流畅。
比云秀刚开始学琴的时候還要稚拙些——当然,云秀天赋所在,她弹奏出的曲子无不流畅如山涧野泉,激石荡玉,肆意无忌。寻常的孩子都比她要稚拙得多。
但很奇异的,云秀听了下去。
很好听——她甚至這么觉得。
就连那些因为技巧不足而导致的停顿,都仿佛胜過华美流畅的连缀。她能听懂伴随着曲音流淌出的,深埋在他内心的恳切和追怀。
云秀裹着暖暖的披风,听着听着,不知为什么,眼泪便涌上来。
這并不是很适合贺寿的曲子。
天气尚不温暖,他却已有些汗津津的,便将上身冬衣褪下,缀在腰间,只余一件露了右半边膀子的贴身单衣。已三十四五的男人了,身上却不见半分松散,反而精肌劲肉,下盘稳若泰山而上盘精悍凶猛。一时双臂挽开长弓,目光便透出鹰隼般的专注和精明。
杜氏不由咬了嘴唇,一心看着他。
柳世训仿佛察觉到她的目光,一箭离弦,也不看是否中的——仿佛已知必中——便收了长弓走過来。见她在挽发,便道,“出门去?”
杜氏道,“嗯。”
柳世训道,“家裡琐事,你少搀和些吧。”
杜氏道,“我們娘们儿间的事,你也要管?”
柳世训道,“我管不着?”
杜氏脸上一红,却還是嘴硬道,“管不着!再說我也沒搀和。大嫂差人来叫,我总不能不去吧……”
柳世训分明了然于心,却也不反驳她。听她這么說,只一笑,便自回头检查弓弦,“你不搀和就好。我可不想和大哥似的,一时看不住,后宅就要出乱子。”
杜氏呸了一声,道,“你别拿我和她比。”打眼瞧见远处的书房,似有窈窕身影正在洒扫添香,不觉暗恨。便又道,“你也留神,還在孝期裡呢。别我一眼看不住,你就让人坏了修行。”
柳世训一拨弓弦,筝翁一声响。也不必看杜氏,语气已如山扑面压来,“我守母孝,不该做的也无心去做。你且安心。”
杜氏自知失言,正要开口缓解,柳世训已转身又回去射箭了。
**堂,三叔柳文翰处。
柳文翰右手用力一捏,而后无奈的伸到赵氏面前,展开,裡头便有两枚破开的核桃。
赵氏欢呼雀跃,便从他手裡挑着吃,又剥了一片塞到他口中去。柳文翰忍了忍,张口接住,赵氏才心满意足。
片刻后又叹气道,“哎,大嫂差人来叫我,我得出门去了。”
柳文翰道,“那就快去吧。”
“可我不想去啊。”
“那就别去了。”
“不去不是怕得罪她嘛。”赵氏自己拍了拍衣裙起身,抱怨道,“你不知道,她记仇着呢。上次二嫂不是提到大伯沒儿子嗎?转头她就给二叔送了個丫鬟去,偏偏那丫鬟似乎本来就记名在二叔书房裡,原本是老太太挪去用的,她說是按老太太的本意打发回去,二嫂有话都沒法說。”
柳文翰道,“既然本来就是二哥书房裡的,可见是你想多了。孝期裡此类事是大忌讳,二嫂都沒說什么,你可别乱說话。”
赵氏撇了撇嘴,道,“当然不会和外人說,不就向你抱怨抱怨嘛。反正這事要搁在我身上,我可不乐意。”
柳文翰道,“你尽管放下心。我沒這种心思,我們家也沒這规矩。”
赵氏疑惑道,“可我听說你们男人在外头文会、宴饮时,都会‘召妓同行’啊。”
柳文翰清了清嗓子,道,“……你不是要出门嗎?”
不多时,一门妯娌便都聚集在荣福堂前了。
郑氏去得最迟,进院子直接行至中堂,自行落座。坐稳了,接過丫鬟们斟上来的茶,垂头饮一口,才扬头看底下。
见云秀大大方方的立在堂中,完全沒有被三堂会审的自觉,便冷笑一声,先发制人道,“你還知道回来?”
云秀最怕郑氏问话了,因为她基本上从来都沒弄对過郑氏的真实意图。只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回答,都肯定被她拿到错,所以干脆就不回答,直接疑问道,“您不是說要找琴嗎?”
郑氏环顾左右,道,“你们都听见了?”便当众教训云秀,“擅自跑出去许多天,回来连個安都不知道问,开口就顶嘴,老太太平日裡是這么教你的嗎?”
云秀:……我忍。
便将手叠在身侧,耐着性子行礼道,“给母亲大人請安,给婶婶们請安。”
云秀弄不懂郑氏的套路,裴氏却清楚得很。知道郑氏若要找茬,云秀回一句就错一句。便直接接過话头,对云秀道,“你母亲和几位婶婶都在,有什么话你就直說吧。”
杜氏也扭头对郑氏道,“還是先找琴吧。待字闺中的小姑娘,不妨关起门来背后教导。别传出去让外人觉着咱们家女孩儿不金贵。”
郑氏道,“她要真觉着自己金贵,一开始就不该fānqiáng跑出去。”但杜氏的话也戳中了她心中顾虑,总算不再追究,只道,“那就說說吧,琴你藏在哪儿了?”
云秀定了定神,道,“我也不知道。”
郑氏才想放她一码,就听她這么答,不由怒火上头,“你再撒谎试试!”
云秀本来想她就撒過這么一個谎,何来“再”這一說。但忽的想到自己才刚骗十四郎說她是小仙女,還真反驳不了這個“再”字。不由暗叹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否则跟坏人說话都沒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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