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青鸟殷勤(五)
神佛龛当然沒送出去,老太太并沒有過六十寿诞。
她想将那神佛龛供奉起来,但摆在地上好像不是很合宜。瞧见那花树分岔处刚好可以架设,便把神佛龛陈设在花树上。
……看上去就像一個豪华鸟窝。
四下准备好了,云秀便抱起琴来,开始弹奏。
她七岁的时候,老太太就开始教她弹琴。用老太太的话說——咱们這样的人家,哪有女孩儿不会弹琴的?
云秀本来打算亲自证明给老太太看,真有。
可是琴弦的触感、声音的和鸣,比她预想的更令人喜悦。那琴仿佛能解人意,明明琴弦绷紧得令人畏难,可只轻轻一拨,便有清音流出。那声音宏阔嘹亮,余韵似有百味层叠,却层递而不浑浊。人工所造,竟也能美妙至此。
老太太见她着迷,便笑道,“你能弹好這首曲子,這张琴就归你了。”
琴谱简直就是天书。不過当云秀喜歡什么东西时,她总是会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聪明這么多。
她学的第一首曲子是《阳关三叠》。那会儿只知道赶紧学会了,能赢一张琴呢。却并沒想過這到底是什么曲子。
后来她弹给老太太听,老太太便說,“弹得倒是流丽,可這首曲子弹這么流丽,其实反而是沒找到调子。”便把着云秀的手指教她弹。
那么個敬鬼神敬得简直沒原则、似乎随处都能遇见的居家老太太,弹起琴来却仿佛变了個人——其实也沒变。只是掩盖在慈爱温柔之下的,那份对生活的欣喜与诚恳,愁思和遗憾,都在過尽千帆之后,哀而不伤的展露了出来。
她年轻时的景象便這么自然而然的浮现在云秀脑海中……应该是离别,云秀想。就在那一刹那,她便已抓住了调子,那曲子脱口唱出。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原来就是《渭城曲》啊。
真不愧是老太太,给了她一把這么好的琴,教她弹的却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古曲,而是本朝传唱最广的乐府曲。
也是传唱最广的离别曲。
云秀本来打算弹一弹琴静心凝气,看自己能不能冷静下来,最后再挣扎一下。
——毕竟只要把琴给郑氏,眼前這個难关就能蒙混過去。她就不必立刻回去宅斗了。
谁愿意回去宅斗啊!
但是她望着膝盖上的琴,脑海中最后那一刹那的感情仿佛還萦绕在心间。
那是她所体会到的,老太太弹奏這张琴时的感情。是喜爱和眷恋。
……不想把琴给郑氏。
這是给她的东西,凭什么要让她拱手让出来,還是让给郑氏這种人?
算了,還是回去宅斗去吧。
云秀起身点起香,供奉在神佛龛前——就当是同老太太打過招呼了。
正要把东西收起来,忽的瞧见那神佛龛的小门上,印着一個熟悉的印子。六重花瓣旋转交叠,那是进出随身空间通道的临时标志。
一般說来這個标志只有在她想要进出随身空间时,故意去敲某扇门,才会出现在那扇门上。
当然,门的大小并沒什么影响,因为她进出靠的是通道,而通道本身虚幻无形,可无限大也可无限小。但是……她不记得自己在這门上盖過印。
难道是因为她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去斗一斗郑氏,所以系统特地奖励了她一個隐藏关卡?
云秀犹豫了片刻。
……我們要相信修真系穿越女们大无畏的冒险精神。
她推开那扇小门,毫无防备的——穿了過去。
那是大唐元和十二年正月十五日。
柳云秀从光茧中穿出,舒展开稚嫩柔韧的肢体。她身上依旧穿着在空间裡穿的单衣,那单衣是她自己所制,轻柔飘逸,天衣无缝。就是做得时候年纪小,审美略有些羞耻。那长裙雪白如云,层层叠叠,当风扬起。白日看着飘然若仙,夜晚看着飘忽如鬼。
所幸這一晚是长安最盛大的上元佳节,城中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在最繁华的盛世当中,有一座小小的、寂静的花园。
残雪未消,早芽未萌。這花园裡并无旁的色彩,只一树千枝万條的红梅花,正如火如荼的开放。
一袭白衣的柳云秀,正落在梅树枝桠上,繁花映着花颜,俱都是明媚鲜妍的颜色。
上過大学的人大概都明白這么一個伎俩——看专业上写着政府管理系,心想怎么也是個管理系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是学马列毛政治的!看专业写着交通工程系,心想怎么也是建筑分支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开车的!看专业写着机械自动化,心想怎么也是学电子的啊,好专业!结果进去才知道是学修汽车的!
坑爹啊!
云秀也是個被坑的。她单是知道宅斗是最热门专业,還在庆幸虽然她分不够进不了穿越系,但玄幻奇幻系裡居然也有宅斗司!冷门学院的热门专业,不就是专门为她這种考生准备的嗎?而且都在晋江学院,說不定是玄幻奇幻系跟穿越系合办的交叉学科哦!說不定可以转系哦!
结果呢!
她想学的那些课去哪裡了?那些基础毒理学,婆媳心理学,夫妻辩证关系学,妻妾斗争基础……都去哪儿了?为什么她学的還是各种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啊!
不過說真的,人都是有适应性的。
云秀学了一阵子,忽然发现种树养花挖石头炼丹也很好玩啊……尤其是在穿越系忽然流行起无限补考流,一帮毕业生各种死去活来活去死来的宅斗兼职侦探后,她,平衡了!要知道,就算是下凡历劫,受伤了也会疼会出血,难過了也是会哭会抑郁,死了也会乱会恐惧的啊!
還是修仙好,真的!你看,只要把A和B丢到丹炉裡去用C火烧就能得到D,只要吃了D你身上每個毛孔都会留出黑东西来,只要再泡一泡温泉,你就会觉得全身轻松,从此功力大增诶!多有意思。
……是真的有意思啦,才不是自我安慰!
总之,云秀就安心的在特别宅斗司待下去了——那個时候,她早就不把“宅斗”两個字当真了,只在看到一群跟她一样被骗进来的小妹妹捶胸顿足的时候,喔吼吼吼的笑着安慰她们,“等你们明白了本专业的真谛,就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了!你们以为宅斗是什么好专业啊!”
……是认真安慰啦,才不是幸灾乐祸!
反正云秀已经看破了,宅斗是女人天生的悲剧。把有限的心力耗费在无意义的争斗裡,所为不過芝麻大小转瞬长短的利益和富贵,得有多可悲啊。比较起来,能修仙才是最幸福的事。你想想,神仙是什么?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变,以游无穷者。是至大至广,永无极限的自由和惬意啊。
多少皇帝求都求不来!宅斗個毛豆啊!
可惜人生总是充满了变数。
就当云秀在玄幻奇幻司如鱼得水,上天入地,心满意足的时候,毕业考试到来了。
然后,吧唧!她被打入凡间,宅——斗——来——了!
你妹啊,特别“宅斗”司,你居然等在這裡啊!
总之,云秀穿越了,带着升级大礼包——随身空间一枚。
大概是因为金手指开得太逆天的,影响了其他方面的运势——她出生沒两天,還迷迷糊糊的时候,亲娘就因为产后出血去世。在老太太跟前长到沒两岁,筷子都沒拿利索的时候,亲爹就给娶了個后娘。
后娘姓郑,五姓女,据說出身自很了不得的贵族家庭,似乎是什么荥阳郑氏?不過就云秀在玄幻奇幻系培养出的宅斗眼光来看,這“贵族”水分颇大——就這么想吧,好好的人家谁愿意把好好的闺女嫁個带孩子的二婚男啊!那时她阿爹官又不大,貌似才从密州司马任上召回京城?密州司马還沒潍坊市长官儿大吧!
何况河东柳家门第不高。虽对外称是郡望,每代也不過出那么一两個刺史别驾侍郎的,最高也才做到“同三品”。祖上又连個爵位都沒挣到——在這個国公多如狗,侯爷遍地走的世界上,他還真敢自称世家啊!
反正云秀是不觉得她家富贵到能娶一個真正的“贵女”当续弦的地步的。
除了有個后娘,云秀跟她阿爹也不怎么亲,当然這不亲是相互的。她阿爹是那种很中庸、很典型、很具有代表性的封建大家长,养孩子跟养牲口似的,脸上时常带着“手头一堆事,請完安就一边儿待着去别想我抱你”的不耐烦表情。是绝对不会宠溺儿女,尤其不会宠溺女儿的,十天半個月不闻不问是常有的。
不過云秀也不在意。反正她养在老太太跟前,后娘亲爹什么的跟她关系不大。她就专心让老太太疼惜她這個沒娘的孩子,也专心在老太太膝下逗趣解闷令老人家笑口常开就行了。偶尔闲下来了,就去空间裡种种花除除草泡泡温泉锻炼锻炼身体,看能不能开发出什么新玩意儿来。
日子過得也挺滋润。
可惜她的“关系不大”,并沒能天长地久下去。
云秀十岁那年,老太太去世。他阿爹回河东老家居丧六個月后,夺情起复。而云秀和三個妹妹一道,跟着后娘留在蒲州,继续守丧。
老太太是云秀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留恋的人,她一過世,云秀就开始思考,她差不多是时候离家出走专心修仙去了吧——总不至于要真留下来宅斗吧?
“是的,得真留下来宅斗,因为這是你的考试题目!”
现实恶狠狠的教导了云秀一番。
事情是這样的。
云秀饿了。
人不吃饭会饿是件很正常的事,但对云秀来說這很不正常——因为她在空间裡吃了很多水果蔬菜。她還在裡面新发现了一個池塘,池塘裡有肥美的鲜鱼,她就开了一回荤。事后计算了一下自己這些天摄取的卡路裡,发现除了维持必备能量,多余的部分還能在她身上留一层薄薄的脂肪。
——当然她沒必要過分在意脂肪摄入。因为這個时代以白皙的肤色、丰腴的体态、柔滑的手感为美。
但是该担心肥胖的时候,她居然觉得肚子饿了?
云秀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以前她从沒觉得饿過。不過仔细想想,以前她似乎也沒连着两天不吃饭過。因为老太太很重视养生,从来都是一荤一素一汤一饭,每天准时吃三顿。她跟着老太太用,绝无例外……当然不会觉得饿。
這么說来……难道,空间裡的东西是不管饱的?!
云秀继续分析:空间裡的东西不管饱。自己倒是能进去,但一旦在裡面睡着就会被强制遣返——有人看着时,她還进不去。而且她還不能凭空从空间裡拿出东西来,必须得以物易物……
云秀:……她就說,都有随身空间了她還宅斗個毛啊。原来就算有空间,她也得在现实中穿衣吃饭啊!
云秀是個很实在的姑娘。饿了,当然要去找吃的。
于是她有气无力的就摸出门去,喊了個小丫头,“春桃儿,我饿了,午饭還沒好嗎?”
春桃懵懂无措的眨巴眨巴眼睛,“可,可我,我們都吃過了啊,她们沒给姑娘送嗎?我這就去问!”
云秀:……
春桃小肥猪一样跑走了,云秀靠在门边,再次陷入深深的思考——她阿爹,似乎昨天才走吧……然后她也是从昨天开始,就沒能在现实中吃一顿饱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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