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相见时难(六)
柳世番打压柳文渊归打压,但要问家中弟弟们他最看重的是哪一個,毫无疑问也是老四。
当初若换成柳世训或者柳文翰要去考那一榜进士,柳世番也就随他们去考了——无他,进士是這么好考的嗎?
不是他看不起他二弟、三弟的学问能耐,而是国朝进士真不好考。多少名扬四海的士子蹉跎于此,十次八次的落榜不中?如他這般年方弱冠,一举而中的,哪個不在当年就被看作未来卿相之选?他二弟、三弟能耐虽不差,可才学還沒到這個火候。但四弟要去考,柳文渊却知道他不但一定考中,而且很可能名列前茅。
如今朝中党争已初现苗头,他又当炙手可热的时候,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当此时,他四弟一個满腹才华、满腔热血,唯独少阅历和根基,并且恰好对他亲大哥有诸多不满的弱冠少年闯入官场……柳世番稍一考量,就觉着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說什么也要强压他几年。
但要說柳文渊因此就被耽误了,便看轻了柳世番的思虑。吏部铨试其实不必着急——晚几年考,学问更精进、性情更沉稳,到时一举拔取头筹,以显贵清要之职释褐起身。任上得到天子赏识,出去做几任地方长官历练一番,再加上柳世番为他留下的人脉、他自己积攒的资历,回京后就又是一朝能担大任的股肱之臣了。
——柳文渊比柳世番小十六岁,柳世番年届四十而无子,其实是将幼弟当后继之人期许的。
当然,也要這個后继之人肯受栽培,能顾全大局才行。
柳世番醒了醒精神,展开了四弟的信。
一盏茶功夫后,柳世番扶住额头,压制火气。
——他家中慈母過世,丁忧不到半年便被紧急召回京城。他回来一看,军用的口子开得跟黄河决堤似的,光翻读奏表都能听到钱轰隆隆流走的声音。想也知道,不到被钱逼坏了的时候,四個宰相能分成三党的政事堂,怎么可能众口一词的要他回来?结果他還沒着手,藩镇节度使把唯一不搞党争的那個宰相给杀了……他自己也成了被刺杀的目标。
堂堂天|朝上国,一群朝廷命官被一個搞暗杀的藩镇节度使吓坏了,不但不急着兴师问罪,反而急着把他免职以安抚藩镇之心。借口也是现成的——本该丁母忧的时候竟回朝为官,是大不孝,合该引罪坐废。
柳世番:……有能耐就别把老子召回来!
柳世番攒了一肚子火气,只不過懒得发作罢了。
结果這会儿他弟弟写信来告诉他——他夫人为了霸占一张先皇后用過的琴,把他母亲的住处给搜了。
柳世番:……蠢妇!
柳世番平息许久,才总算沒把在朝堂上受的气也迁怒到郑氏身上。
——虽說柳文渊极擅春秋笔法,但柳世番在解读题外之意上也别有天赋。他读得出事情原委,知道柳文渊有借题发挥之处,也不能顺着他把事情闹大。
只吩咐,“去打探打探,郑九今日可在军器监?”
军器监丞郑宪成,族中排行第九,是郑氏的同胞哥哥。
下人应诺去了。
柳世番這才更衣就寝,提醒身旁侍从,“巳时初叫醒我。”
這会儿就已近辰时了,他一夜未归,回来却只睡一個时辰——只因起床后他不但得去处置国事,還得去处置处置家事。
三才堂。
下人们忙着进进出出,将新求来的符录水洒遍三才堂的每一個角落。
郑氏便在院子裡监督她们有无遗漏。她头上還围着貂皮头箍,手上扶着個小丫鬟,做病中打扮,然而腰圆膀壮、指斥八极,看不出半点病容。
——最初那记“神棍”确实把郑氏给打蒙了。庭院裡的“凤凰”還能說是有人故意作祟,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挨的這一下,总不至于也有假吧?
郑氏吓得一宿沒睡好,又接连卧床两日。到处烧香祈祷。
但她這样的妇人怎么可能被心病困扰?
郑氏一边忙着平息“神灵”的怒火,一边就疑惑,那记“神棍”似乎除了当日疼那一下之外,也沒什么特别厉害的……当然,那下似乎不能說是有人作祟,但也许是妖道作祟呢?不是說现在许多方士都有几样拿手的神通嗎?也许就是有人被买通,故意施展神通来吓唬她。
想到這归根到底可能還是人祸之后,郑氏便再度振作起来了。
与人斗,她還沒输過呢!
——何况她也不觉着自己做過要招天谴的事。她见過的坏人坏事多了去了,就算真有天谴,也轮不到她先来遭报应。
于是郑氏一面派人上山巡访高人,一面先去附近的道观裡求了几道符水来,去去晦气应個急。
正忙碌着,下人来报,“舅老爷来了。”
郑氏就愣了一下,她哥哥?他不在长安好好做官,来蒲州做什么?
忙起身出门去迎接。
郑宪成确实来蒲州了。
倒也不是专门为了郑氏跑着一趟——年前他刚被任命为扬子院度支判官,原本就该尽快动身赴任。只是他生来喜静不喜动,在军器监待得太舒服了,便有些不愿意出京任职,何况還是担任度支判官這种劳心劳力的实务官?便一直拖延至今。
谁知他妹夫柳世番忽然被夺情复职,回京后约他见面,听他說起自己不愿外出赴任一事,当场就說他糊涂。
——度支历来都是要差、肥差。中朝战乱之后,军费浩繁而税赋收紧,理财成为国之要事,度支官也权任愈重。如今已有几代宰相亲自兼领度支使、转运使了。而战乱后国家税赋泰半出自江南,扬子院虽在外镇,论地位之重却绝不下于上都。
天子将他从军器监這种不知何时就会被裁撤的衙门裡直接调任到扬子院当度支判官,看似品秩不升反降,实则是准备大大的重用他。
他不识抬举,柳世番当然要斥他糊涂。
但郑宪成還真不糊涂,他要真糊涂,天子敢让他去当财政官嗎——他只是懦弱,无心上进罢了。
可对柳世番這個妹夫,他也向来言听计从。
他爹說他都只是搪塞敷衍而已,柳世番一番规劝之后,他竟下定决心了。
第二日便悄无声息的走马上任去。
行船路過蒲州,想起柳世番叮嘱過的事,便亲自到柳家祖宅来见他妹妹。
兄妹二人相见,郑宪成自然要先告诉妹妹自己调任一事。
看郑氏喜不自胜的模样,当哥哥的心中宽慰。暗叹,能让母亲和妹妹扬眉吐气,他纵然辛劳些也是值得的。
郑氏又问,“怎么你自己来了,嫂子和熏哥儿他们沒和你一道嗎?”
郑宪成道,“熏哥儿明年要应府试了,何况路上還有兵乱,便沒带他们一起。”
郑氏欢喜道,“知道熏哥儿会读书,却沒想到才十五岁就要应府试了。是他们這一辈儿第一人吧?阿弥陀佛,老天有眼,沒又让老七、老十家的拔头筹。”又道,“哥哥路上也要避着些兵乱,就别走河南道了。”
郑宪成应道,“唔。”
正斟酌着怎么說才能完成柳世番的嘱托,又不教妹妹觉着难堪,就听郑氏又道,“也要记得常写信给嫂子,你不在家,可别叫她轻慢了阿娘才好。”
郑宪成愣了一下,才道,“……你放心。”憋了半晌,总算說出话来,“你嫂子十分贤惠,這些年侍奉舅姑,未曾有半点過错。阿娘也十分喜歡她。”
郑氏听他替嫂子說话,心裡便有些不大乐意,“你是男人,哪裡知道后宅這些事?阿娘只是不当着你的面抱怨罢了。上回我回家,亲眼所见,她给慧姨娘,宁姨娘好大的脸面。不知道的還以为她们能和正经世子夫人平起平坐呢。”
郑宪成实在不喜歡从母亲和妹妹口中听到這些事,勉强辩解,“她们毕竟是七哥、十弟的生母,又是伺候了父亲许多年的人。按說是该给些脸面的。”他口舌沒郑氏這么便给,哥哥的威严却還在。定了定神,忙借此道,“家和万事兴。别人都求风平浪静而不得,你就别无事生事了。近来朝中才发生异变,正是波诡云谲的时候。光男人在外步步谨慎還不够,也得家中安定自律,别让人抓住把柄才好。”
她哥哥是最怕纷争的一個人,平素对這些事都是避之不及,郑氏沒料到他会突然板起脸来教训自己,立刻便觉出有哪裡不对。
想到荣福堂的事,郑氏不由警惕起来,笑道,“我就随口抱怨一句,怎么惹来這么大一通道理?我哪句话生事了?怎么不安定自律了?会让旁人抓到什么把柄?我怎么听不懂了。”
郑宪成道,“你這么聪明的人,做错了什么,還非要我說你才明白嗎?”
郑氏脸色霎时赤红,反诘道,“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教训我一顿?我可不记得我造過這么大的孽!”猜到她哥哥多管闲事的缘由,眼中泪水霎时聚起来,“是不是柳承吉让你来传话的?都是一样的朝廷命官,你這么听他的差遣做什么?”柳世番,字承吉。
郑宪成也憋红了脸,道,“自然是他說的有理,我才听。”他素来溺爱妹妹,语气已软下来,叹道,“……你也设身处地的替他想一想,那是他的母亲,他的女儿。你嫂子稍给慧姨娘她们些脸面,你就觉着阿娘受了委屈。你有這份孝心,莫非他就沒有了?”
郑氏脱口道,“這又不是一类事!”然而郑宪成点明了,她亦无可辩驳,只道,“他阿娘生前,我何尝不是尽心竭力的侍奉?每日守在床前,亲侍汤药……你就叫他阿娘再活過来,保证也挑不出我半分過错!他却要为這么点子事,就劳师动众的老教训我。”
郑宪成道,“……這可不是小事。”
郑氏当然知道,不闹出去就是小事,可闹出去了就无小事。她這不是习惯性的沒理争三分嗎?
郑宪成知道她的脾气,见她服软了,便又道,“你想要的那是张什么琴,和我說說,我帮你弄一张,就别跟個孩子争了。咱们家好歹也是诗书礼仪传家,你忘了祖父、祖母当年是怎么教导你的了嗎?”
他前半句才将郑氏安抚得想笑,后半句又激起了她的争胜心。
——郑氏当然沒忘了她祖父祖母的教导,但她可不想過她阿娘那样的日子。她阿娘倒是温良恭俭让样样俱全,却有什么用?尽日裡在家以泪洗面,眼看着她父亲后宅裡百花齐放,子孙繁衍。慧姨娘、宁姨娘鼎盛时,哪個不是趾高气扬的?她阿娘压制不住心中忿恨、委屈、嫉妒,又要顾全贤惠不争的名声,不能做坏事,就只好窝在小佛堂裡偷偷诅咒她们遭报应,生了儿子也让狼叼走。结果呢?人家不但生了儿子,還生得一個比一個有出息。
她哥哥也是类似,明明是府上嫡长孙,却不知该为自己争取,只信奉兄友弟恭那套。结果呢?如今在外头提到郑相的子孙,谁能先想到他?
唯独郑氏,见惯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早早就看明白了,规矩就是套在好人头上的绳索。便使出浑身解数讨祖父祖母欢心,该争就争、该闹就闹。到头来她反而是裡子面子都到手的那個。
想到這裡,对柳世番的怨气倒是稍稍平复了些——她在堂姊妹、庶姊妹面前的体面,其实都是柳世番给她挣来的。不论是诰命夫人,還是让姐妹们嫉妒得酸话连篇的无子却沒纳妾。
到底還是平复了气息,“我记下了——你就跟柳承吉說,你的话带到了,我已经知错了。”
郑宪成老怀宽慰,也不计较自己才让妹夫差遣完就又让妹妹给差遣了。笑道,“明白就好。”片刻后又不放心的道,“不光這件,還有你家大娘子……”
郑氏不耐烦道,“都是一件事。我知道了,不去找她麻烦就是。”
郑宪成想了想,又叮嘱,“若实在心气不平,就早些将她嫁出去。但千万别做伤阴骘的事。若怕落人话柄,熏哥儿他……”
郑氏急道,“美得她!”
郑宪成沒說话——柳世番的女儿,又是老太太养大的,他觉着十分般配。若能弥合妹妹母女间的关系,更是善莫大焉。但妹妹既然不愿意,那就先不急着提吧。
但云秀四叔仰慕褚明良的操行,打死也要去考。云秀爹跟她四叔在老太太跟前争吵到半夜,最后還是沒达成统一意见。严重影响了那一晚云秀的睡眠。
后来云秀四叔還是去考并且考中了,但云秀爹也沒客气,回头就给他报了病假。至今云秀四叔還闲赋在家,沒拿到吏部的聘书文凭……
云秀深刻觉得他四叔认理不认亲,是個品行高洁,不畏权贵的真君子。只要让他明白郑氏的真面目,他会替她做主的。
幸好這一回她沒有猜错。
云秀四叔柳文渊住在祖宅西北角的八桂堂,因前年成了亲,有一個独门小院。
书生甘贫乐道。考进士时怀抱的真是为国为民的情怀,一举得中,正待春风得意一展抱负的时候,就被大官僚也是他长兄柳世番一巴掌给拍回去。偏生柳世番把他关在老家“养病”,還怕他不老实,特地从自己同僚世交中给他挑了门好亲。那姑娘是裴家女孩儿,二哥裴节和他大哥柳世番沆瀣一气,都是王潜芝门下得意走狗。柳文渊觉得自己深深的背叛和辜负了他的抱负和他崇拜的恩师、士子的楷模褚明良先生。更兼慈母去世。是以目下十分消沉,每日裡闭门读书,聊以度日。
忽然就瞧见云秀一個人站在门前,练布素衣,瘦作一把,才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沒见到這侄女儿了,就愣了一愣,“云秀?”
云秀就泪蒙蒙、颤巍巍喊了一声,“叔……”
被柳世番迫害的失意青年与被柳世番他老婆迫害的无助孤女就此会师。
云秀一边啃着四婶裴氏为她布的各色点心,一边讲述着自己這两日的遭遇。她生性散漫,不擅长委屈,說起被后娘苛待的事,不做修饰而淋漓尽致。明亮的眸子裡带着种失足少女特有的天真,问道:“婶儿,我不想回去了。能不能让我在八桂堂住一阵子?”
裴氏就望了一眼云秀四叔——柳文渊皱着眉头,一看就是要发作的模样。可他书生意气,裴氏却不能不考虑居家過日子。就道:“大姐儿,這事是你做得不妥了。”
云秀:哎?這也我错?
随即她立刻想起自己那颗理工科学渣的脑子裡所储存的为数不多的宅斗知识来。
——這個时代沒有虐待儿童罪,只有“子女告亲,勿听”,非要告,则“告者罪”的规矩。
也就是說,她要跟郑氏宅斗沒問題,但有個前提,郑氏虐待死她也无所谓,她敢抱怨就是忤逆不孝,敢跟郑氏动手,就更是大逆不道、天理不容了。
……万恶的旧社会!這還宅斗個毛豆啊!
丧心病狂的命题老师!這是她玄幻奇幻系的学渣能攻克的考场嗎?!
裴氏当然读不懂云秀的腹诽,只见她目光茫然、面露悔意,想到她亲娘早死,后娘不慈,亲爹又是個摆设,难得有個疼爱她的老太太,去世前也沒给她安排好后路,落得此刻孤苦无依的处境,不由心生怜悯。但再怜悯又能怎么办?她就是摊上這個命了。也唯有委曲求全,指望早日說個好人家,快些从郑氏手裡逃脱罢了。
便俯身握了她的手,柔声劝說,“大娘饿你两顿,未必是真心苛待。许是大姐儿哪儿做错了,大娘才略加训导。大姐儿该好好反省,诚恳认错才是。像這般不管不顾的一個人跑出来,且不說有失闺秀风范,若出了事可怎么好?”
云秀:四婶儿你太天真了啊!她可是在郑氏手下讨了八年生活,太明白這人狠辣本性啦,她不跑才会出事啊!
裴氏见云秀欲言又止,漆黑的眼裡笼起水汽。便以为她是认错了,心下又有些愧疚——她虽才嫁過来不到两年,可也摸透了长嫂郑氏的脾性,知道她对云秀不怀好意。若云秀真听信自己的话一意屈从不知变通,反是罪過,便又提点道:“大姐儿可听過芦衣顺母的故事?”
云秀:“听過……”看裴氏似有引导,只好接着說,“說的是闵子骞继母不慈,给两個亲儿子用棉絮填衣,却给闵子骞用芦花填衣。闵子骞父亲令他御车,闵子骞冻寒失靷,父亲便鞭打他。看到他衣服裡的芦花,才知道继母虐待他,便要休妻。闵子骞却說‘母在一子寒,母去三子单’,劝父亲留下继母。继母感于他的孝心,终于善待他。”
裴氏点点头,道:“便是大娘一时迷了心窍,亏待了大姐儿,大姐儿也该学闵子骞的孝心。孝能感天动地,如何感化不了人心肉长?”
云秀结结巴巴,“真的?”
云秀:四婶你醒醒啊!這些都是当爹妈的编了骗小孩的!人心真這么容易感化,還要衙门干嘛啊!
裴氏道:“大姐儿再仔细揣摩揣摩。”
裴氏:婶婶我不是让你真感化她啊喂!你不是還有個亲爹嗎喂!向你亲爹告状啊找你四叔干嘛!
云秀看裴氏热切的眼神,便知道她是话中有话。略一想便回味過来——裴氏是在提点她自己解决問題。可她那個爹,在家时就有跟沒有一個样,如今更是远在百裡之遥,她告個屁状啊!只怕告状的信送過去,他還要嫌弃云秀沒死一边去,竟把烦人事捅到他面前,很是不识好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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