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东风无力(二)
云秀觉着,郑氏也太会藏东西了!
自除夕夜以来,云秀一直试图将她的衣裳拿回来。但至今找了七八天了,几乎将郑氏房裡边边角角都翻遍了,依旧沒弄明白郑氏到底把她的衣裳放在哪裡了——怕是郑氏觉着奇货可居,放在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隐蔽之处。
云秀不能、也不愿意每天夜裡都来郑氏房裡做贼,便想到底是该干脆放弃好,還是听阿淇的主意,光明正大的现身索要。
若放弃,云秀却不甘心——一来毕竟消耗了许多材料和精力,二来,她厌恶郑氏,偏不愿被郑氏占去便宜。
這一日云秀闲来无事,便习惯性的随手在郑氏房顶的平棊上开了個门,探身出去查看。
——空间旁的都好,唯独侦查功能敷衍得很。她至今沒做出能从空间裡看到外间情形的潜镜来,便只好效法梁上君子。躲在天花板上方,在平棊彩画上戳個小洞,来探查屋裡的情形。
……太丢份儿了,這也是云秀不想再继续来找的缘由之一。
谁知今天她探头一看,正撞见郑氏站在书柜前,从打开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箱子。
云秀:……传說中的机关暗格居然真的存在!
屋子裡沒有旁人——似乎郑氏进来时,就沒令人跟過来。她四面確認无人窥探,便摸出钥匙打开箱子,从裡面取出一件瑞光灿然的衣服。
——正是云秀救云岚时所用的那一件。
郑氏竟将衣服取出来了?
云秀略一琢磨,心想,也别等郑氏放回来后再拿了——万一郑氏沒放回来,而是换了個更隐蔽的地方给藏起来了呢?
直接去拿吧。
薛王耐着性子等在正堂。身旁云岚小姑娘仰着小脑袋,正认认真真打量着他。
薛王有些心虚。
——为了看到最原汁原味的真相,他沒打招呼便突然登门拜访。郑氏欲去請柳承吉几個弟弟们来拜见时,他又称“不必大张旗鼓,今日只是来看天|衣”。這一番举动,对宰相夫人而言,未免過于失礼了。
所幸他自幼就被人当世外高人,世人都不大以世俗礼法规矩约束他。宰相夫人似乎并未恼他乖违。
可宰相的千金,显然对他這個不之客很是在意。
薛王实在不大擅长应对這個年纪的小姑娘。
——尤其這個小姑娘,天庭饱满而地阁方圆,眼瞳光润而黑白分明,鼻梁端正而山根隆起,双唇红润而方正丰厚——搁在哪本相面书裡,都是最最标准的富贵、长寿、万事顺心的长相。偏偏眉目中又带一份好奇、跳脱,不似寻常富贵面相那么稳重、老成,看着就很“童言无忌”。
而童言无忌,恰恰正是他這种假世外高人的克星。
“听說你是被天女所救?”薛王到底還是开口了。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道,“……天女是什么样的?”
薛王想了想,试探着,“……会飞?”
“就這一件嗎?”
“……先只說一件。”
“……那就不是。她落下来时差点摔倒了呢。”
“落下来?”
小姑娘說,“嗯。”便踮着脚比了一比,“从這么高的地方翻出来,然后掉了下来。”
薛王有些莫名其妙——這說法,倒像是小姑娘亲眼所见。可天女起码该从天上来吧,怎么說得跟翻墙似的。
“你亲眼看到的?”
“嗯。”
薛王便激动起来,“是什么模样的‘天女’?怎么掉下来的?”
小姑娘眨着眼睛打量他。正要开口,忽不知瞟见了什么,立刻便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不能告诉你。”
薛王正要撸起袖子,同小姑娘好好讲讲道理,便觉似有霞光自外而来,目光也不觉被吸引去了。
是一件衣服。
那颜色似白而非白,流光溢彩。堆叠在玉托盘中,轻盈若流云,柔软如丝缎。然而那材质分明非棉非丝,非绢非缎。以薛王自幼遍览天下宝物的见识,细细琢磨,竟也看不出由来。
莫非是海外舶来的珍宝?薛王心想。
“南海出鲛绡纱,入水而不濡”,薛王想,纵世间真有鲛绡,怕也无過于此吧。
宰相夫人已将那衣服奉到他面前,道,“那日小女身上盖着的,便是此物。”
薛王正要伸手去摸一摸,忽见那衣服一沉,似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上面。
随即便隐约有手指一样的东西一晃而過,那衣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提起,像是吸汤饼般,越变越短、越变越短,眼看就要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四面侍奉之人无不惊诧,“神仙要收回宝物了!”
薛王立刻上前一步,猛的一把拽住半空中的衣角,用力向后一拉——神仙?来得正好,他還沒见過活的呢!
他虽年老,然而身强体健,力气大得很。
一曳之下,不但将衣服整個拽了出来,還拽出一段白玉也似的手。
四面霎时悄寂无声。
一只手。
一只如古诗所咏唱“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的,单看手也知其人必为绝色的妙手。
但就只有一只手,无头无尾的悬在半空。手指還拽着一截衣领。
朗朗乾坤白日之下,所有人都很凌乱,不知该惊呼,還是该赞叹。只能目不转睛的看着。
那只手又用力拽了拽。
纹丝不动。
那只手似乎察觉到事情不对了,它稍有些犹豫。
——它只是一只孤立无援的、少女的手,而它的对手健朗矍铄,還是個男人。
不知它是否意识到了自己的劣势。毕竟它只是一只手,而不是一双眼睛。
众人屏息。
——它松开了衣服,它准备逃跑了!
薛王再度上前,一把拽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显然沒料到還有這样的危机在等着它,它措手不及,半截手臂都被拽了出来。
它有些失去平衡了。
它推了推薛王,似乎想同他商议些什么。
薛王正兴致勃勃着——他马上就要捕获一個神仙了!却见四面人不论长幼尊卑,俱都目光复杂的看着他。尤其宰相家那位令千金1,对上他的目光时,還目带恐惧的悄悄将手藏到了背后。
薛王犹豫了片刻,略一低头。
那手与手臂楚楚可怜,柔弱无依——像個被强梁欺压的小姑娘。
薛王揉了揉额头。
而后他握手成拳头凑在嘴边,像他這個年纪的体弱多病的老人一样,咳嗽起来。
但抓住那只手的手,并沒有松开。
就這么诡异的对峙着。
不知過了多久,那只手终于又动了。
——空中伸出了另一只手。
随即便有仙子破空而出,如花朵绽放于晨光中一般,羽衣四展,环佩叮咚……
而后轻盈落地。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所幸有一只手被薛王抓着,并未狼狈跌倒。
薛王:……他现在明白,宰相千金所說“翻出来,然后掉下来”是什么意思了。
那仙子虽落地,然而身上羽衣无风自动。长长的披帛挽在手臂间,仿佛随时都能飞起。
容颜也一如传說中一切仙娥般,是人间罕见的殊色。
但薛王总觉着,這张脸似乎有哪裡不大协调。
也不是說不好看,不端正。而是依稀觉着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七拼八凑。就他所摸骨相来說,总觉着這姑娘应该长得更灵秀些——沒错,這姑娘的面相跟骨仿佛不大一致。
薛王下意识觉着,這姑娘恐怕沒以真面目示人。然而随即便嗤之以鼻——天下哪有這么浑然一体的易容术?人长得跟他的直觉不符,莫非不是他直觉出错,還是人长错了不成?
人家毕竟现身了,又是個年纪够当他孙女儿的小姑娘,薛王便不好再擒着人家的手。便清了清嗓子,松开小姑娘的手。
又将左手抓着的□□放回到玉托盘中,问道,“仙子也做贼嗎?”
云秀很懵。
她完全不知道此人是什么来头,只依稀觉着,自己好像是此人的手下败将——就像是個被道士天机镜一照,而被迫现形的妖魔鬼怪。
這感觉令她很郁卒。
不是說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嗎?怎么她救了四條人命,结果又丢衣服,又被人捉的?
“谁做贼了?我只是来拿回我的衣裳。”
薛王其实信。
虽說那衣服不见针脚,可但从风格和衣料上看,和小姑娘身上這件如出一辙。
但云岚小姑娘不信啊!
立刻便挺身而出,愤慨的嚷嚷,“這才不是你的衣裳!”
云秀:……
云秀做過失手的准备——大不了自空中显迹,光明正大的告诉郑氏,“本仙女救了你闺女,這衣服是本仙女的,本仙女要拿回去了”。
为此她還特地换了能让她身轻如燕的衣服,又化作“祝由”的模样,才来拿的。
谁知她是以這种方式“失手”……以至于此刻她连对云岚回嘴都沒什么底气。
薛王看着她,郑氏也看着她。
“——她這么說。”薛王道,“姑娘如何证明,這是你的衣裳。”
云秀很想抽一枚青砖出来,让云岚再仔细回忆回忆。
但对上眼前老人炯炯有神的、不穷根究底誓不罢休的目光,只能缓缓沉一口气——她直觉,這老人颇不好应付,最好别让云岚說出“是我姐姐救了我”這种话来。
于是她退了几步,尽量让自己站在空旷处,以确保不会再轻易被人捉住。
這才开口,“当日我共救下了四個人,遗下两身辟火的衣裳。這只是其中一件。制衣的料子独我這裡有。莫非你们也能拿得出来?”
一面說着,一面就伸手进乾坤袖中,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时,手飞快的穿過乾坤袖,抓住天|衣,迅把它收回到空间裡。
那玉托盘托在郑氏手中。
但郑氏已完全吓呆了——不光郑氏,整间屋子裡,除了薛王和云岚外,所有人都吓坏了——不管是神仙還是鬼怪,青天白日就這么凭空出现,谁能平静得下来?
故而天|衣就在她眼前不见了,她都沒反应過来。
薛王倒是立刻察觉到了,忙要拉住,却已来不及。
他反应敏捷,立刻便转身去捉云秀。却见四下烟云突起,茫茫不辨人影。他一把抓空。
只听少女轻灵欢快的說话声,“——我救人时你们不问是谁的,私自就昧下了。怎的我来讨還时,你们反而要我证明?天下岂有此般道理?”
待烟雾消散,她早先所站立之处,早已不见了人影。
云秀回到空间裡,依旧觉着心口依旧狂跳不止。
早先她施展法术,假扮仙人,世人纵使不信、不惊慌,也都无人敢轻举妄动。
谁像這個老人似的,先想到的竟是抓住她、审问她?
可见世人、世事真是深不可测。见得多了,总会遇到让你大惊失色、耳目一新的东西。
她长舒了口气,正准备开门回奉安观裡去,忽见一张脸凑至她鬓边,轻轻一嗅,“龙涎香……你去哪儿了?”
云秀惊得几乎侧倒,抬手便要打他,却被一把抓住了手腕。
令狐十七长睫半垂,看着她,黑眸子裡含了些不悦的光——他似乎也嫌弃她袖口的气味,但觉出云秀的排斥,故而勉强克制住了。
云秀看清是他,松一口气,“……你怎么来了?”
令狐十七额角跳了跳,“……你觉着呢?”
云秀立刻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算来他们已快三個月不见了,他来看她,本是体贴之意。
不過,要她向令狐十七道歉,她也不太习惯。
便岔开话题,问道,“什么龙涎香?”
令狐十七眼睫一垂,掩去眸光,道,“你身上的气味,不是龙涎香嗎?”
云秀忙嗅了嗅——她用百花和檀香最多,却還沒用過龙涎香。嗅上去果然与她素日所用的香不大一样,略带些奇异的甘甜——却并不是什么令人生厌的气味。
“原来你不光嘴叼,鼻子也叼得很。”云秀笑着忖他,便解释,“大约是在外边儿沾上的吧。”便大致将前因后果說给他听,笑道,“逃走时,那老人似乎向我身上撒了些东西。我還道是什么,原来是香——看来他還想捉我回去审问呢。”
从她說到“老人”时,令狐十七眉目便已舒展开,待她說到那老人对“神仙”不但不敬還要捉拿,令狐十七便面露复杂神色。等她說完,令狐十七欲言又止的看着她,“——那‘老人’当是薛王,人称卜仙。他并非想捉你去审问,他真捉了你,大概会在你身上拴一根绳子,驱使你飞天,然后循着绳子找到天庭,把整個天庭全捉来陈列钻研一番。”
云秀看着他,忍不住就打了個小寒颤——這老人野心居然比她想的還大!居然是想拿她当鱼饵!天敌,這是她的天敌呀!
令狐十七忍不住笑起来,道,“……他還算是個妙人”
云秀:……哪裡妙啦!
令狐十七一旦云开雨霁,便又是個光摆着看也令人心旷神怡的好少年。
云秀便又欢快起来,道,“你总不来,我還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显然被她說中了。令狐十七露出嫌弃的神色,欲盖弥彰道,“我只是回了一趟家。太后病笃,我阿娘岂不要回去看看?回去了便有些忙,一时把你给忘了而已。”边說边盯着云秀看,见云秀沒什么反应,就有些恼火——明明是他嫌弃云秀,說把云秀忘了,可云秀不因此沮丧,他反而生气。
然而略恼了一会儿,自己先释然了,复又同云秀拌起嘴来,“我想来,還不是立刻就来了?虽比往日略费些功夫,也沒什么难的。”
他就是這么不讲道理的一個人,云秀习惯了,已能自动略去杂音,直取本意。
“换季了,我這裡又生了许多新果子,你要不要尝尝?”扭头便准备去给他摘果子,“我正想问你是怎么找来的,我們边吃边聊。”
令狐十七却立刻拉住她,道,“你還是先去洗一洗吧。薛王既去了柳宅,难保不会来奉安观看你。龙涎香经久不散,薛王嗅到你身上香味,立刻便能把你捉出来。”
云秀想到薛王的充满探知欲的目光,便有些毛骨悚然。
略一迟疑,便道,“那你等等我……”
然而她尚未去洗,便听到细碎铃声。
那是她制作的传音铃,一对姊妹铃铛裡一枚响起时,另一枚也会自动响起来。
云秀将她的姊妹铃给了阿淇,此刻必是阿淇在外面摇动,提醒她赶紧从空间裡出来。
云秀忙回到奉安观裡。
果然是阿淇等在屋裡,看她回来,立刻便催促她道,“师父令您過去,說是长安有贵客到,是专程来见您的。”
云秀一惊,算了算時間,忙问,“是什么贵客?”
阿淇道,“我也沒见着,只听說,似乎是個……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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