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直道相思(四)
——因为那個瞬间,她,太冷了……
冷风夹着雪粒子,噼裡啪啦全灌进她袖子裡去了。
寒冷让她的思维稍有些迟钝。
她正处于十分茫然的状态——她单是知道有人看着时进不去空间,于是进出时相当肆无忌惮,但原来出来的时候是可能会被抓现行的嗎?
会不会被扣分,会不会暂时扣留她的空间,剥夺她进出的权限?
還有,這是哪儿?這小公子是谁?他是被吓傻了嗎,会不会马上叫人来?
当然,那一瞬间冒出的无数平行思维裡,也混杂着這样的感慨——說起来,他的睫毛好长啊。瞳子也好黑,嘴唇也……等下,這小公子的模样好生俊俏啊!
——原谅她是個词汇贫乏的理工科学渣。
那是個比她還要小些的孩子,大概只有八九岁。
然而那眼睛太沉静了,就算才刚刚目睹有人从树上凭空跃出,也沒有丝毫动摇。仿佛早就料到了——或者觉着這還算不上令人惊恐的意外般。
他们便這么对视了很久,他才问道,“你是谁?”
“我是……”名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云秀乍然回過神来,强行答道,“我是仙女姐姐。”
“……可你是個小孩子。”
“那是因为我還是個小仙女,我以后会慢慢长大的。”云秀就睁着眼睛說瞎话。
那孩子沉默了片刻,信了。
仰着头說话脖子怪酸的。他便问,“你要不要下来。”
云秀:要啊!古人說得太对了,高处不胜寒呐!
“你往旁边让一让。”她便答道。
那孩子便往旁边让了一步,却仍是仰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他。
云秀原本打算抱着裙子蜥蜴一样从树上爬下来的。但是对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她有义务维系他眼中的假象。
她于是忍着冷风伸开双臂,如白鹤般优雅的自树桠上跃下,衣裙飞扬如流云羽翼一般。
落地时略有些不稳,向前踏了一步,那孩子下意识抬手扶她。
他的手托住了她的小臂,他手心温热,越衬得她肌肤冰冷。
他便问,“你冷不冷?”
云秀道,“冷死了。”
他虽嘀咕着,“仙女也会冷嗎?”却還是回身去石桌上拾了件披风给她。那披风下捂着手炉,热烘烘的,他道,“给你穿吧。”
云秀有些犹豫。随便穿陌生人的衣服确实不太好,但她太冷了,那皮草的温暖甫一沾上皮肤,她就恨不得立刻长在那披风上。
到底還是接過来裹了满身,垂眸笑道,“谢谢你。”
披风上有一围皮毛领子,温暖柔软,她便合了领口捧住脸颊。快要冻掉了的耳朵总算暖過来,她满足的吸了口气。
她嗅到领子上浅浅的乳香,心想不知這是什么毛皮,竟有這么好的气味。便抬眼去看他,正要问,那孩子已满脸通红,道,“……我穿過的。”
云秀真沒介意這個。但听他這么一說,忽的想到“乳臭未干”四個字,不觉便弯了眼睛笑起来。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十四郎。”又鼓起勇气,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她,问道,“你呢?”
云秀暗暗比了比他们的身高,发现自己果然比他高一個头顶,心下顿觉自满,道,“你就叫我小姐姐吧。”
十四郎略有些失望,但并沒有穷根究底,只转而问,“你饿不饿?”
他先问冷不冷,再问饿不饿。显然觉得她是個落魄仙女,饥寒交迫,急需救助。
但可恶的是云秀竟真迟疑了片刻——都怪那披风太轻暖了。
她摇头,“不饿。”
此刻云秀终于从初来乍到的迷糊中清醒過来,开始打量四周。
高墙深院,寂静无人。但自高墙之上依稀可见远处灯火通明的复道楼台,想应是在富贵繁华之所。
只是在此处看,便有些繁华遥望的意味了。
——不是蒲州祖宅,也不是长安柳府。不是她去過的任何一处庭院。
她问道,“這是哪儿?”
十四郎想了想,道,“大唐,长安。”
……果然很具体。
云秀已有所预料。虽說转瞬就是几百裡,看上去很是玄妙神奇,但和她的期望還是差太远了。
——不過又是一处烟火红尘,不過又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虽說风景好看,人也好看,但好看不能当仙缘用啊。否则她宅在空间裡专心排毒养颜好了。
当然,如果那扇门日后還可以穿到别的地方,就又另当别论了。
但這就要回头去驗證了。
十四郎见她失望了,思索片刻,问道,“你想出去看灯嗎?”
云秀不解。
十四郎便道,“长安的灯会很热闹的,有百戏杂耍、灯谜文会,听說還有歌姬在楼船裡唱歌,胡姬在酒肆裡跳胡旋舞。街边小贩還会卖面具、草编、糖花儿……你见過昆仑奴的面具嗎?”他便假装自己脸上有昆仑奴的面具,抬手一比划,两根手指在鼻孔的方位大大的叉开,又捏成圈儿圈住眼睛,還伴随着讲解,“黑黑的,脸這么长,鼻子這么宽,眼睛這么大……”而后吝啬的掐出一小点儿指尖儿,道,“眼黑却這么小,绿豆似的。”
云秀被他逗得忍俊不禁,道,“听着好丑啊。”
十四郎笑道,“是有些骇人,你们天上应该沒有這种东西吧?”
云秀不服输,信口开河,“虽然沒有面具,可是昆仑山上有守山的金刚奴,也是铜铃眼,大鼻孔,满脸的络腮胡。看到人闯山,便举起一双八棱金瓜锤,左手三万六千斤,右手也是三万六千斤,往地上一砸,轰隆轰隆轰隆——”
十四郎被她满口滚石声吓住,微微眨了眨眼睛。
云秀满足的收尾,手指做下雨状,“地动山摇,乱石如雨……”
十四郎被她七万两千斤的气势镇住了,认输道,“……還是你们天上的比较厉害。”
他垂了眸子。但這個朝代還沒什么仙女思凡下嫁勤劳农夫、孝顺书生的故事流传,反而多的是士大夫访仙问道,世外高人驾鹤西去的传說。求仙的男人比思凡的女人多了去了,他想不出人间比天上更有吸引力的地方。
便有些丧气。但仍是坚持不懈的劝诱道,“可是人间盛会也很有趣啊。”
云秀有种赢了辩论却输了真心的愧疚感。
长安的灯会她其实已看過很多年了,有一回還差点在灯会上走丢。何况他们個子太小了,灯会上人又太多。不让人抱着的话,打眼望去全是袍子筒和蹀躞带。可要让人抱着,云秀又不乐意——自己撒蹄子乱跑多自在啊。所以她一向是觉着沒什么意思的。
但她看着十四郎,能觉出他是真喜歡灯会。
也能觉出他真的很希望自己能留下来多陪他一会儿。
她毕竟還穿着人家的披风呢,心就比较软。便想,横竖夜還很呢,便再多陪他一会儿吧。
但灯会還是不去了,毕竟她還在蒲州守孝,遇见熟人就不好了。
她正想该跟十四郎聊些什么话题,便见十四郎手裡還拿着一管竹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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