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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天伦

作者:凉虾戏冰粉
清晨,绵绵下了一夜的春雨停了,天朗气清,宜出行。

  管维望向窗外,笑着对碧罗說,“你看,天公作美,化雨为虹。”

  碧罗凑趣儿,“婢子還是首回见到晨间出彩虹,這是吉兆,夫人事事顺遂。”

  管维起身,淡扫铜镜中的身影,只见她穿着青鸟纹浅青色直裾,腰系一條秋梨白织锦宽带,发髻用白玉簪挽于颈后,并无不妥后,带着谨娘碧罗出门。

  她们一行人走得不快不慢,半道還遇上中常侍黄尾和太医令公孙离急匆匆地往长秋宫方向去。

  谨娘与碧罗对视一眼,互打眼风:那位看着可不太好啊。管维思索片刻,道,“好容易出来一趟,先去瞧瞧园子裡的桃花开了沒?”上回来时就有留意,這园子裡种着各种花树,不光有梅花。

  一行人绕去园子,日子還早,只打了花苞,粉粉嫩嫩的零星几朵,昨日下了一夜的雨,花苞上還沾着雨珠,颤颤巍巍,摇摇欲坠,桃花带雨,雨打花苞,亦让人怜惜。管维看着這些花苞出了神。

  走走停停,碧罗道,“夫人,出来时沒有雨,要過会又下怎么办?”

  “你不是带着伞嗎?”管维漫不经心。

  碧罗讪笑,“雨下大了,也遮不了太多。”她实则是想劝夫人游下园解個闷就回去,别去长秋宫趟浑水,万一那位见到夫人晕了,哪裡說得清楚。

  想起昨日王寂那一身湿,确显狼狈。

  “婢子去传步辇可好?”管维方想摇头,后改了主意,“你去传吧,不過不要抬到這儿来。”

  碧罗晓得管夫人是要去长秋宫的,召来小黄门让去传步辇,但不必即刻到。

  管维在园子裡停留了一段不算短的时辰,后慢慢向长秋宫方向走去。她实不想去,是以走得慢让自己想得更透彻,万一心生悔意,也可落荒而逃。

  长秋宫被陛下禁足,羽林卫自是要拦,碧罗本着我等奴婢赤胆忠心刀山火海也为主人闯的拼劲儿上前理论,“好大的胆子,我們夫人你也敢拦,信不信我去陛下面前告你们怠慢之罪。”

  那宫卫本就是尽忠职守,只是也怕得罪宠妃,說不得哪日就是皇后,只好低头赔罪,好话說尽,就是不肯放人。

  管维头回见碧罗一改稳重内敛变得极其难缠,指挥着小黄门跟羽林卫推搡起来,只是羽林卫也不是好惹的,尤其宫变之后大清洗,剩下的都是忠心可表,铁骨铮铮。

  眼见碧罗欲坏事做尽,她也似個纵容奴婢横行的奸妃,管维从袖中拿出一块白玉卷曲龙形玉珏,龙张口露齿,背饰扉棱,龙身饰勾撤云雷纹,這玉珏跟着那卷帛画一起送到舞阴,总能有些用处吧。

  那羽林卫见此龙珏后立时散开,让出了通道。

  管维挑眉,還真能用。碧罗也大感意外,她理了理裙裾和鬓发,一脸端庄地跟在管维身后进了长秋宫。

  此时,绿伊正侍候着姜合光服药,太医方瞧過,又开了药。她于昨日被放归,本以为哪怕全须全尾地出来,也要被逐出宫,未曾想放她重回长秋宫。虽受了两日磋磨,好在沒有受刑,主子怜她让她多休息几日,只她也放心不下還是回到了姜合光跟前。见主子病得如此厉害,绿伊隐隐猜到陛下不舍得,才将她放归。

  這宫裡虽沒有短人,却冷清了许多,以往姜夫人跟前的婢女大多活泼,如今换的這一批,规矩是规矩,也木得很。哎,陛下就喜歡使這种宫女。

  一名约莫十三四的小宫女走得急了些,倒是不木头了,只是一脸惊慌是怎么回事?她倾身在云舒跟前低语,云舒眉头一跳,几步就至榻前,将将绿伊给姜夫人喂完了汤药,正在用丝绢擦拭嘴唇。

  “夫人,管夫人過来了,就在殿外。”无异于一道惊雷。

  “你說谁?”姜合光疑心自己病重,居然出现了幻听,狐疑地看了云舒一眼。

  云舒有点急,“是真的,羽林卫已放行,此刻要到门外了。”

  姜合光心中一震,急促道,“快,快,给我更衣。”从宫变那日,姜合光就病了,這几日虽未加重也沒见好,就這么不好不坏地苦熬着。

  见她起身乏力,绿伊含泪道,“夫人,你身子不好,還是躺着吧。”

  姜合光自然不肯,只听门外一道清冷的嗓音传来,“若你不自在,隔着屏风說话就是。”還是不要见为好。

  虽不知其来意,可听她都這般說了,一味坚持倒显得自己执拗矫情。姜合光苦涩地想着,反正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她舅家谋反,她待罪禁足长秋宫,哪怕扮得再端庄体面,也内裡不堪。

  姜合光想通了,并沒有真的移一座屏风過来,只让绿伊扶她坐着,也不算太失礼。

  管维进得慢,抬眼瞧去,见她花容惨淡弱不胜衣,短短几日,脸颊都陷了下去,心中的那些郁气也淡了,反而不知如何开口。

  云舒搬了一张方凳在榻前,管维就坐了。

  “是陛下让你来的嗎?”姜合光咬了下唇瓣,黯然开口,不然她为何能畅通无阻地进来长秋宫。

  管维一愣,“并不是,是我自己要来的。”她不欲多說龙珏之事,只当她勇闯宫门,显然這個回答让姜合光松了一口气,不复方才神色紧绷。

  莫非是为舅父刺杀她的事来责问于她,顿时心乱,那她该是替舅父认下再诚心忏悔,還是推說自己并不知情含糊過去。她如今這般景况,实是沒有底气面对管维了,难免心生怯意。

  “你想见陛下嗎?”管维语出,一室皆惊,从姜合光,绿伊,云舒到她身边的碧罗,都是瞠目结舌,也就谨娘抿了抿嘴。

  姜合光反应過来,妩媚的桃花眼盈满泪水,泪珠欲坠不坠,哽咽道,“你是在嘲笑我嗎?你明明知道的。”

  此情此景,与方才园中景象何其相似,“你的眼泪還是先收一收,留到有用的地方去才好。”话音未落,管维暗悔,觉得自己实在刻薄,面目可憎。

  见姜合光被她這句嘲讽挤兑呆了,管维扪心自问,莫不是见她舅家倒了,自己去了在背芒刺,也开始欺人落魄。她不能再继续留在這裡,這座宫殿,是她与王寂的寝房。“我既能进,也有法子出去,你若想见陛下,步辇就在外面,若不想,我就回了。”

  姜合光见她神色冷凝,也不知說的是真是假,是以犹豫不决。

  管维果决起身欲离,姜合光见状忽地清醒,急得从榻上起来,“我要去。”许是觉得自己過于急躁态度生硬,又低低說了一句,“管姐姐,你能帮我嗎?”往日不想做此称呼,今日還是要低头。

  管维皱眉,但沒有再說什么,颔首道,“我去外间等。”

  此时,听闻婴孩的笑声从外间传来,抱着他的乳母梳着高髻,身上并无半点首饰,跟宫女一般打扮。管维正要出去,目光将将停留在小婴儿的身上,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正冲着她笑,眉宇间很像王寂,管维神情恍惚了一下,谨娘见状贴于她身侧,让她留心足下。

  管维心中暗嘲,留心什么?平地跌倒嗎?她沒有露出半丝逗弄孩子之意,目不斜视地先一步走了出去。

  宫婢们服侍姜合光起身,她见到儿子心都化了,還是埋怨了一句,“我正病着,抱端儿来做什么?過了病气怎么办?”是以,并不让乳母抱到跟前来,但母子天性,孩子见到亲娘咿咿呀呀地要抱,见娘不理就要哭,姜合光心疼极了,“你们哄哄他啊。”

  于是室内,一群人忙着服侍着姜合光,一群人哄着大皇子,也热闹了起来。

  碧罗和谨娘都默不作声地陪着管维,外间静得可闻针落地,那孩子的笑声,姜合光的慈母心肠,在管维胸间萦绕,久久不散。恍惚间,仿佛看到王寂的身影与她交错而過,进屋揽着母子二人温柔地轻哄。管维心想,天伦之乐,人之常情。

  谨娘觉得這趟就不该来,夫人定是难過极了,生出一股回舞阴的冲动。碧罗却觉得夫人理都不理大皇子不太好,要是传到陛下耳中,陛下会如何看待夫人,总要做個样子的。

  先时,管维還有些浮躁不耐,伴随着婴孩的哭声笑声反而沉淀了下来,情绪重归平静。

  其实沒等多久,于谨娘来說却過于漫长,姜合光终于在绿伊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只换了一件素色衣裙,脂粉未施,发髻简约,比之以往艳丽华美,多了一份娇弱怜人之态。

  绿伊低声道:“夫人抱着殿下一起去吧。”

  姜合光有些犹豫,回头看了一眼乳母怀中的婴孩,终是摇了摇头,吩咐乳母将孩子抱回去好生看顾。

  绿伊扶着姜合光上了步辇,“婢子跟着夫人一起去。”

  “我出去已是违令,怎能還要带上一堆人出去,我一人去就是。”如今不比昔日,不能让王寂有一丝不满。

  绿伊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管维,见她并不表态,只能垂泪退下。

  管夫人手持龙珏,但她自己进来也就罢了,還要带着人出去?羽林卫一时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听龙珏之令,令出无阻,還是依然禁足姜夫人。

  管维淡淡道,“若有任何差错,我自会去陛下面前請罪,你们让开吧。”遂将姜合光带出长秋宫,后不再管她,只带着碧罗和谨娘回却非殿去。

  谨娘将方才之事看在眼裡,心生疑惑,忍不住问:“她为何不带儿子一起去?”全天下的爹娘吵架,看到孩子自然也就吵不成了。

  管维笑了一下,“谁知道呢。”许是担心在陛下眼中,会觉得以子要挟,将之作为利器,见到孩子那刻,很难說是心软還是心更狠。姜合光是去替舅家說情的,自不敢冒险。

  碧罗也道,“夫人如此行事,万一陛下不高兴,责罚夫人怎么办?”夫人本不该趟這趟浑水,长秋宫落下去只会对夫人有利。

  “为使君王息怒,那我只能领罚了。”看到二婢都忧心忡忡的,管维道,“只是戏言,不必当真。”昨日,王寂为姜合光之事找她,听入她耳,甚至能听出几分替妻致歉之意,她心中立时生出逆反,你不愿面对姜合光,又来找我說合,你与她之事,自說去吧,别来找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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