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城外偶遇
真真假假的话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都慕名而来,想要瞧一瞧這女子是否真如传言般迷人。
老少爷们揣着鼓鼓的荷包,早早地就做好了一掷千金的准备,左手已经揽了美人在怀,右手却還招呼着柳娘,追问铃兰究竟什么时候出来。
“姑娘,你若再不出去,這些人怕是要将房顶都翻了呢。”
桃儿沒有想到会有這么多人,带着些惊喜地催促着。
因着几日后便要挂牌子,铃兰便从自己的小院搬了出来,在阁楼的第三层收拾出了個房间,此时推开窗子望出去,整個大厅的人都一览无余。
她懒懒散散地斜倚在窗边,将目光从每一個客人的身上一一扫過,漫不经心地說:“不去。”
“为什么呀?”桃儿十分不解。
明明是铃兰自己說的要在挂牌子之前为自己造势,這才提前去弹了首曲子,如今眼见着反响不错,怎么又不愿意了。
“傻桃儿,”铃兰将剥了皮的葡萄塞进桃儿的嘴裡,“這鱼饵若是洒快了,還沒等着鱼群聚拢不就沒了么。让他们再折腾会儿吧,我想钓的鱼可還沒进池子裡呢。”
桃儿吧唧着嘴将葡萄吃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已下了凡的美人就這么着消失不见,富贵子弟们不仅沒有因为扑空而感到恼怒,反而更加兴致勃勃,日夜都乐此不疲地谈论着,倒是让铃兰声势更胜。
然而就在春宵阁再一次为了她人满为患时,她却独自一人到了一個偏僻的小村庄,停在了一個破旧的茅草屋前。
十年之前,王大田在這裡起居生活,如今绕了一圈,终究還是回来了,也算是有始有终。
铃兰自半掩的门走进去,从袖袋裡掏出火折子来将桌上的半截蜡烛点燃,而后静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王大田。
距离上次见面不到一旬的功夫,他却已瘦得脱了像。双手被人从肩下一寸的地方齐齐砍断,此时虽是被布條裹着,却好像仍在往外面渗血。
“铃兰?”王大田黯淡无光的眼睛亮了起来,惨败而又满是裂口的双唇蠕动着,“你怎么来了?”
“听說你被人砍断了手,我来看看。”铃兰弯起嘴角,不過一瞬,又神情骤冷,啧啧道,“你說你,這些年虽赚了不少钱,却全砸在了春宵阁。上次不是才问钱庄借了三千两银子?這還沒還呢,怎么又去借钱。你看,這不就被人把手砍了。”
“铃兰……我……我想赎你出去,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王大田痛苦地抽噎起来,高凸的颧骨上浮着病态的红,一看就在发着热。
這一番剖白可谓是闻者落泪,但铃兰却置若罔闻,只在這小小的屋子裡四处踱着步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你在這屋子裡出生,又在這屋子裡长大,如今死在這裡倒也合适。”
“你……你說什么?”
铃兰转過身,想了想又走近床边蹲下,让王大田可以更加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声音:“王大田,十年之前你還是個屠夫,靠着替人宰杀猪羊、分割肉骨谋生。日子虽過得窘迫些,可到底求個温饱是沒有問題的。可惜你不满足,收了人的黑心银子,给人下药、肢解尸体。也正是靠着這份银两,你从這個小房子裡搬了出去,住进了京城裡。可话說回来,毕竟是从這裡搬出去的,死在這裡自然最合适,我說的有什么問題嗎?”
她的声音還是如往日一般温柔似水,却让王大田慢慢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向后挪去,喉咙裡发出难以喘息的“呼哧”之声,好半天才才挤出一句话:“你是谁?”
铃兰嗔怪地一笑,仿佛是在动情时听到了什么煞风景的话,也并不答他,仍像是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你可知道,若不是因为你在肉裡下了药,那一家人头一天早上便会离开京城,又怎会留到第二天晚上,落了個惨遭虐杀、家破人亡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沒有杀人……”王大田苍白地反驳着。
“不知道?”铃兰点了点头,“也是,有些人是蠢,谋求小利,以至于被人当做了刀子使。可你不是,你生就生了副黑透了的心肝脾肺。還记得嗎?也是這样一個夜晚,那对因你而死的夫妇被人放在推车上送了過来。你原本可以拒绝這笔生意,为這对可怜的夫妇留一個全尸。可你沒有。你只是拿着你的刀,像宰杀牛羊一样宰割他们,而后又随意抛弃。這是两個人,因你而死的人……他们的身体或许都還热着呢,你怎么下得去手!”
“不……我沒有……”王大田近乎崩溃,失去了双手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突然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铃兰迅速后退一步,看着他痛苦地折倒在地,像是一只虫子一般扭动着。
她再也支撑不起自己局外人一般的表情,眼睛裡满是淬了毒的恨意,居高临下地看着脚边的人,厉声质问道:“你与他们并无恩怨,为什么要這样做?为什么不将他们好好埋了!嗯?为什么!”
“我沒有……我沒有……不是我!”
铃兰闭上眼睛,任凭眼泪滚落下来,待冷静一些后才又重新靠近了王大田,轻声道:“嘘……”
原本美丽的脸此时此刻却像是鬼魅一般让王大田心中发寒,以至于哭喊声竟真的渐渐低了下去。
“你听,”铃兰說,“听到了嗎?那個女人在哭问你为何昧下了她的钗环,那個男人在怒视你,等着要将你撕咬干净。”
病痛与恐惧交织着,王大田早已不甚清醒,只觉自己忽冷忽热,一片黑暗中有一男一女远远站着,残破的身体跃跃欲试地想要飘過来,吞噬他。
“不要!不要過来!不要!”他尖叫着,不顾一切地挪动身体,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染红了一片尘土。
铃兰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将蜡烛吹熄之后又悄悄离去,将撕心裂肺的人声远远甩在身后。
半年的時間,她步步为营,忍着恶心,忍着拔刀将人碎尸万段的冲动,一步一步地引诱王大田,正是为了今日。
死多容易啊,她要让王大田受的是诛心之痛,要让他被惊惧摧残直到断气的那一刻。
更深露重,铃兰沿着原路折返,只觉得指尖冰凉,心绪久久不能平息。
即便是已经让王大田付出代价,可铃兰却并不觉得畅快,反而再一次将心底隐秘的伤口撕扯得鲜血淋漓,几乎要被着滔天恨意淹沒。
可就在這时,她却看到一人迎着月色走来,僧袍翻飞,眉目淡然,直至走进了才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唤了一声“铃兰姑娘”。
心中的巨浪霎時間被抚平,只剩一片风平浪静。
铃兰看着觉净,犹如在迷障中看到了佛光,虽不强烈,但和煦之致,让人不由自主地便寻到了安宁。
可很快她便想到,此时王大田也不知死了還是沒死,虽說不知觉净要去哪裡,但若走近了,听见王大田的动静,进去将人救了也是麻烦。
這样想着,铃兰立即露出了一個恬静的笑容,乖顺得不成样子:“觉净师父怎么在這?”
“贫僧行至此处,见這裡的村民皆有心向佛,便留下来布施几日。”觉净一顿,继而反问,“却不知铃兰姑娘何故在此?”
“今日天气不错,我出城纵马,结果迷了路,到這会才找回来。本来想去哪裡讨口水喝,但却沒找着還未歇下的人家,便想着搅扰了别人也不好,不如先回去。”铃兰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觉净默默看着她,也不知信了還是沒信。
“小师父伤好了嗎?”铃兰话锋一转,语带关怀,“那些追杀你的人沒再为难你吧?”
思及自己不告而别,觉净终究心有愧疚,双手合十微微低头:“有劳姑娘挂念,已经沒事了。”
“沒事就好,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师父尽管来寻我。今夜太晚,我便先走了。”
话說完,铃兰提步便走,暗地裡却看准了一块半大不小的石头,直直地踩了上去,脚踝有意往下一折,几乎是一瞬便觉钻心之痛传来,整個人都向下摔去。
觉净也被吓了一跳,忙伸手将人扶住了,好歹沒让她摔在這乱石堆上:“崴脚了?”
铃兰咬牙忍着痛,艰难地点了点头。
觉净沉吟片刻,告了声得罪,而后蹲了下来,将她的鞋袜脱了,就着月光查看,良久之后才說:“還好,沒有伤到骨头。”
“可是真的好疼啊。”铃兰眉头微蹙,眼中雾气氤氲,看着十分可怜,“我這样怕是骑不了马,不知能不能劳烦觉净师父将我送回城裡。”
“自然。”觉净点了点头,将人打横抱起,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铃兰搂着他的脖子,看着他一脸认真,忍不住低头偷笑了一下。
真是個单纯好骗的小和尚呢。
村外,一匹白马被系在一棵树旁,此时正在百无聊赖地蹶着蹄子。
觉净先将铃兰扶坐上去,而后解开绳子,自己也纵身跃上,双手环過铃兰将缰绳握在手中,轻夹马肚,马儿便小跑了起来。
铃兰已达目的,浑身都格外放松,便闲谈道:“我看小师父今夜似是有事,送我這一趟不耽搁嗎?”
“什么事都是人的事,既然是人的事,自然要以人为先。”觉净回答。
一板一眼,果然是他会說的话。
铃兰忍俊不禁,又起了逗弄之意,身体略往后靠了靠,几乎倚在了觉净身上:“小师父上次還說男女大防,如今却不管了?”
“在贫僧眼中,姑娘现下不過是一需要帮助的人,又何所谓男女?”觉净又答。
這一句接着一句的,哪裡是在聊天,倒是像在讲论佛法。
铃兰轻哼了哼,不再与他多說,只觉得从头到脚都疲倦得厉害,不知不觉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朦胧之间,耳边似有风声阵阵,眼前也渐洒明媚春光,父亲任由自己躺在身上酣睡,笑說:“小君影快醒醒,你瞧,這遍地铃兰都开花了呢。”
“爹爹……”铃兰轻声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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