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欺君 作者:北蔚 萧北珩逃离了乐山,慌不择路,一直跑到看不清路才停住座骑。 环顾四周,跟随他的人除了林魁,還有几名战将,五千余名骑兵,都是自他统领定北军西征时就跟随他左右的旧部,都是对他忠心耿耿的将士。 他自统军出征,虽然偶有挫折,却从未遭遇過如此大败,脑海中一团乱麻,只是驾着乌骓马原地彷徨,不知接下来要去往何方。 林魁去前面探路返回,对他道:“陛下,天色已晚,野外又寒凉,前方有個村落,我军可以在那裡暂驻歇脚。” 萧北珩正神智烦乱,沒有主意,便点头应允。 林魁所指的村子名叫无名村,位于西凉境内,乐山郡西北,村子裡有五百人口,两百余栋房屋。 村子正做晚饭,家家户户冒着炊烟。败军跑了一白天水米未进,人困马乏,闻见饭香都红了眼,一哄而入,鸡飞狗跳,把村民的屋子占据了,村民都赶将出去自寻住处。士兵们在屋裡吃饭,马匹拴在门外叼草根果腹。 无名村裡正得知天子御驾到此,亲自奉酒食来进献。 萧北珩有了住所,情绪总算稳定不少,便询问裡正這是什么地方。 裡正是個年近花甲的老头,道:“陛下,這個村子叫无名村,是梅黛女王的封地,位于乐山郡西北。在這裡往南上了大道,一直走就能到章武城。” 萧北珩听后呆了半晌,把林魁叫過来附耳道:“本想回中州,竟走反了方向,都快到章武了。” 林魁安抚道:“陛下勿虑,先用膳食,然后我們再考虑下一步不迟。” 萧北珩正饿得厉害,便命军士把裡正进献的酒食端上来。待军士端上来,他一瞧掉漆的托盘裡是三個大瓷碗加一盆米饭,第一個碗裡有三四块鸡肉,其余都是土豆块,第二個碗裡是半碗黑乎乎的咸菜,最后碗裡是一碗清得能照出人影的蛋花汤,飘了两根蔫青菜。 “這是什么东西,”萧北珩怒气冲冲地一拍桌案,“你就给寡人进献這样的膳食?” 裡正被吓了一哆嗦,连忙跪倒磕头道:“陛下恕罪,陛下恕罪。不是草民轻慢,是村子裡确实沒什么东西可供陛下享用啊。” 萧北珩道:“這村子规模也不小了,怎么可能连点猪牛羊肉都沒有?” 裡正苦着脸道:“陛下有所不知,本村以前自然是富裕的。若陛下那时来,杀猪宰羊自然不在话下。去年永德帝的二皇子军队打此经過,把村子劫掠一空,我們大部分村人不得不逃到章武度日,這才回来不到三個月。” 萧北珩才想起之前二皇子蝗虫過境般的进军,把沿路村庄全都搜刮了個遍。想到那时他和二皇子還是盟友,他也沒法說,只得喝退裡正。 苏茉给他盛饭,他狼吞虎咽吃了两碗,剩下的饭菜由林魁和苏茉分着吃了。 饭后萧北珩和林魁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办,林魁建议道:“陛下,我們不能一直往西去,如今应该想办法回去和安州苏太守会合,苏太守還有五万军队。” 萧北珩想到自己十几万大军被萧濯歼灭,败阵的耻辱涌上心头,怒气冲冲地道:“有那五万又能做什么。” 林魁知道他在气头上,只得安抚道:“陛下,您可再发旨给渝州郭太守,命他速率军来与苏太守会合,那样不就有十万大军了。” “郭信元那個老滑头,信誓旦旦說效忠寡人,却停在中州不肯前进……” 萧北珩正在气愤,门外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喊声,呵斥声。他以为有敌军来袭,连忙站起握住燕阙剑,屋内的苏茉也紧张地跑出来抱住他手臂。 林魁出门去看,不多时回来,道:“陛下,村民把吃喝藏在地窖裡,被军士发现,争执间军士误伤了一個孩子,孩子母亲正在哭闹。” 萧北珩大怒,恨恨地道:“這些刁民,居然敢欺瞒寡人。” 他正要仗剑往门外走,苏茉拉住他的手臂道:“陛下,村民饱受战乱之苦,藏食也是无奈之举。军士误伤孩子,错误在我們呀。” 萧北珩不理苏茉,一晃肩膀把她甩开,出了院子。 苏茉见萧北珩动作粗野,心知不妙,起身要追出门,却被林魁堵住门口,连声道:“皇后娘娘,不要出去。” 林魁把门口堵死了,苏茉沒法出去,又不能推搡,怒道:“林魁,你居然敢拦我。” 林魁低着头道:“皇后娘娘,外面的事……您最好還是别看了。” 话音才落,屋外已响起一声惨呼,像是男子发出。接着更远的地方又响起一声尖叫,仿佛是女子所发,只叫了半声便停止了。 又停了几息,整個村子骤然乱了,刀枪碰撞的声音,人们哭喊的声音,孩子的啼哭声,一股脑地从林魁把住的门口灌入屋内。 苏茉倒退几步,身子颤抖着抬手指向门外,道:“北珩,他……他在杀人?” 林魁默然无语,只是点了点头。 苏茉满面苍白,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過了不知多久,外面的嘈杂才渐渐停了。萧北珩面色铁青,挎着剑走入屋内。 他见苏茉坐在地上目光呆滞,上前一把将苏茉的手拉起来道:“你又怎么了,又看不過去了是么?” 苏茉抬头道:“陛下,他们都是无辜的人,为什么要杀他们?” 萧北珩冷哼一声,把苏茉的手摔掉,道:“他们犯欺君之罪,杀之何错。再說寡人的骑兵若不能吃饱喝足,必然军心涣散,到时如何保护你我。” 苏茉沒有言语,只是瘫坐在地,看着萧北珩从她面前走過,进裡屋去了。 她想起萧北珩曾经屠杀北狄的村落,她同样质问過他,那时的他也和现在一样,說出很多看似合理的理由。诸如那個村落为北狄军队供应粮草,若是留着他们,燕军要死更多的人。還有只要能打胜仗,仁义是沒什么用的。 她终于明白了,人无论做出多么残忍的事情,总能找出看似合理的理由。而她的愚蠢就在于萧北珩用這些谎言欺骗她的时候,她总是選擇轻信他,原谅他。 现在萧北珩正一步步走向深渊,她无法拉住,也无法劝說,只能被他拖着前行。 她就這样在地上坐着,直到林魁跪在她面前道:“皇后娘娘,您還是起身休息吧。” 苏茉道:“林魁,你为什么不拦住他?” 林魁面露羞愧,道:“皇后娘娘,陛下說的在理……我們有五千人,若不抢夺村民藏匿的粮食,我們的骑兵根本沒什么东西可吃,再饿下去大家就要散了。” “所以你们就要杀人是嗎?”苏茉面露讥讽,“這真是最简单的解决途径了。” 林魁有些狼狈,把目光避开不敢看苏茉,道:“皇后娘娘,村民都不妥协……他们确实也欺君在前……我們得先保证自己能生存下去,牺牲一些无辜人是在所难免。其实我心裡也……” 他话還沒說完,苏茉已冷冷地打断他: “不要說了,你和北珩都是一路人。在你们眼裡,沒有谁的生命是值得在意的。只要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你们可以杀掉所有人,而且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林魁被苏茉训斥得无地自容。他也不是沒脸沒皮的人,知道萧北珩就因为村民欺君就杀了一村的人,此举太過残忍。 可转念一想,這個村子属西凉封地,本来就不待见大燕朝廷,看成敌人都沒什么問題。再說军队若是真不吃饭,五千人饿一宿都瘪了,万一遇到敌军怎么作战。 军队要是散了,他林魁怎么保护自家主公主母,就算有八只手也沒用啊。 想到這些,他顿时又觉得萧北珩的做法虽然残忍,但也做得沒错了。